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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薰2020-01-29 16:015,816

  戴着碎了一半的眼镜实在不舒服,罗川索性摘了,扬起胳膊扔进远处的学思湖。

  反正这条路也来来回回走过上百次,她干脆闭上眼睛,抹黑向前行,任凭雪花飘落是星星点点的凉意,风从羽绒服的领口灌入,好像长出了鸟类的羽毛,她仿佛挣脱了引力,被风托举着,在雪夜里迷失,在雪夜里飞翔。

  挣脱了,便得到自由。

  今天的事赶巧了。

  早上罗川接到了亲生父亲的电话,再次以给弟弟治病为由,他也不知从何处打听到了罗川正在带领N大团队做项目,便威胁说去找媒体戳穿罗川的真实出身。

  挂掉电话,罗川想,十年了,年年如此,毫无变化,英雄不问出处,爱咋咋地。

  罗川又想,错了。他这次竟然知道媒体了,是有进步的

  这通电话无疑再次提醒了罗川她的尴尬处境——她有个清醒时侍奉迷信、喝醉就赌钱家暴的父亲,妈妈是被人贩子卖进山沟沟里的生育工具。而她呢,因为据说生日不好,会妨碍生弟弟,于是被送到了徐家。寄人篱下十年。

  “送”,是客气的说法。当年罗川年纪还小,可偏偏记忆力绝佳,至今仍清晰记得,徐爷爷带走她时,给父亲留下了五万块钱。

  五万块,在她出生的那个小山村,足足够十年的家用。然而第三年,他父亲便找来了徐家,日子活不下去了,求接济关照。起初几年一次,后来一年三四次。待到第七个年头时,罗川在徐家大门外堵住了父亲,让他以后要钱找自己,不要再找徐爷爷。

  那年罗川十二岁,已经念初一,开始在各种竞赛获奖,可以赚钱了。

  虽然她成绩越来越好,名气越来越大,跳级了,被全市第一的高中免试录取了,渐渐成了小有名气的神童,人生开始走向常人难以企及的方向。但童年岁月里所遭受的羞辱,像一把漫长的刻刀,早已将自卑和焦虑,深深地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那是无论多少荣誉都洗刷不脱的来自骨血深处的折磨,像是枷锁般无形地禁锢着自己。

  十二岁那年罗川便已明白,她这一生或许庸庸碌碌,或许成就斐然,但已注定了无法融入正常人的生活。

  今天是她来到这世上二十三周年纪念日,收到了一通电话,一条信息。

  可没有收到一句祝福。

  学思湖是N市一中的标志性景点,体现人与自然交融的理念,并没有设立明显栏杆,而是围湖种了一片草坪,草坪与月季花圃之间被稍稍砌高了半掌,围了一圈宽约米许的鹅卵石小路,再向外便是一畦万年青和白桦树,然后便是学校的柏油路。学校好像也顺其自然,并不额外提醒学生们注意安全,夏天的早上住宿生们会在湖边背单词,冬天有时连老师都加入在湖面滑冰。

  罗川想,她还挺喜欢这所学校的。

  自由的,象征希望的。

  ——这是与她人生最遥远的两样东西。

  罗川闭着眼踩在鹅卵石小路上,被风吹的摇摇晃晃,好像要飞起来。精神紧绷了一整天,她此刻被风推着向前走,好像竟有点睡着了。

  有那么一瞬,她不知自己是梦境还是清醒。

  罗川觉得周身风雪陡然大了起来,灌进耳朵里,已经不是风声了,是来自天际的远古巨兽的吼叫,气流太急了,她喘不上气,每一口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

  双腿发软,两眼冒星,在巨大的风里,她站不住了。罗川感觉自己被掀翻了,然后飞了起来,随后很快坠落,风声由耳边极速划过,紧接着便是刺骨寒冷。

  她摔入了学思湖。起先,她还漂浮在水面上,可随着羽绒服被浸透,罗川越来越沉,渐渐沉了下去,寒冷的水混着冰粒,涌入她的耳朵、鼻腔。水流带着她向前漂,罗川挣扎,按照学过的落水急救姿势向上游,可她双手刮到了冰冻的河面——她顺着水流,被封在了冰面下。

  罗川想,自己要死了,死于二十三周年纪念日。

  活着,她困在生活里,死了,她困在冰封里。从头到尾,都没能落得解脱。

  没等罗川想完,她听见了极细微的一声“咔啦”,似乎是瓷器崩裂的声音。但太轻了,以至于她不敢确定,是确有其声,还是人之将死的幻觉。

  一双手伸了过来,拖着罗川的双腋,将她拽出冰面。天寒地冻里,那双手却出奇温暖,仿佛掌心有两团火。罗川感到自己冻僵的心脏渐渐复苏,她有了一点点知觉,强撑着睁开眼,正看到一个离开的背影。

  分明是下雪的夜晚,可那人走去的方向,有一团鼎盛的白光。

  罗川的头顶斜放着一把支开的黑伞,帮她挡去雪花。

  这注定是难忘的一夜,无论现实情境还是精神隐喻,这是第一双将罗川救脱于困境的手。

  N市某大学学生宿舍。

  今天这个日子,半栋宿舍楼都是空的,罗川的宿舍在四楼,她的鞋湿透了,踩在楼梯上噗嗤噗嗤的。楼道里黑漆漆的,看不见人,只隐约能见一条水脚印反射着月光,白莹莹的,从一楼蜿蜒而上。

  罗川不像香菇了,她像一棵水草精,湿哒哒的,软绵绵地。

  她摸着黑打开宿舍门,这个时间,舍管大妈已经睡了。稍事擦拭后,仍然止不住身体里涌起的寒意,罗川打了个哆嗦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瓶安神药,她也不喝水,就用唾沫将药片咽了下去。

  罗川拉上窗帘,点燃一支烟,她倚着床栏,耐心等待药效带来的睡意。宿舍很安静,只有轻轻吸烟吐气的声音,黑暗里火星一明一灭。

  宿舍的暖气给的很足,罗川感觉到衣服上的水分慢慢蒸发,水草精变干了,变成了海苔。

  是海苔,还是紫菜呢?

  她终于睡着了。

  惊醒。

  看了眼手机,凌晨四点三十分钟。

  还早。

  罗川刚刚做了个噩梦,平白无端惊出一身冷汗,她拽拽被子,打算趁着药效未退,继续睡个回笼觉。

  ——不大对劲。

  习惯独睡的她,敏感地察觉了身侧的异样。有人躺在他的身后,黑暗里,清浅的呼吸变成了冷风,钻进脖颈,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不会是舍友。对床的舍友有梦游的习惯,罗川常常睡眼惺忪时看见一人直愣愣地立在宿舍中央,很是吓人,但今天舍友回家了,在三十公里外的B市与家人共度元宵,更何况,室友有清晰地领地意识,绝对不会上她的床。

  身后的“人”是谁?

  罗川回头,她从不信鬼神之事。

  她想,自己一定是药物依赖产生了幻觉。三更半夜,竟然看到一个陌生男人,赤身裸体地躺在自己的床上。

  划重点:赤身裸体。

  她竭力控制着自己,却又不自禁地,将目光向下那里瞄了一眼。

  干净的、清俊的、挺拔的男人的身材。罗川迅速收回目光。

  做梦了吧。

  罗川闭上眼,深呼吸三秒,始终背对着床的另一侧,她跳下床、开灯,趿拉着拖鞋去了卫生间,打开冷水对着脸一通猛搓。

  好了清醒了。

  罗川趿拉着拖鞋回来,还顺手从书桌上的包里翻出了单词本,这个点醒来,肯定是睡不着了,索性抓紧时间背背单词。

  这是她最擅长的事,苦中作乐。

  床头的灯还亮着,罗川爬上床的一瞬间,彻底需要苦中作乐了。

  “咣啷”一声,单词本掉落地上。

  ——那个“人”还在,全身赤裸、一丝不挂的男人。

  年轻男子似乎感受到了周遭的骚动慢慢蠕动了下身体,力图裹进罗川的被子。

  罗川呆愣了三秒,活的?

  她首先检查了门锁,牢固完好无损,各扇窗子,毫无破坏痕迹;随后连外衣都顾不上,穿着睡衣拖鞋一路狂奔,跑到了楼下舍管大妈的房间,大妈正浅酣阵阵,睡得口水直流,她刚要敲门叫人,动作忽然停了下来——从女生床上抓出赤裸的男人,怎么说的清?

  罗川思考了五秒钟,收回动作,折身回到了楼上。

  当她再次靠近床时,男子仍没有醒来。罗川手里举着从湖边带回的那把黑伞,拖了把椅子抵在床前,这陌生男子一旦有异动,就用伞来自卫。

  罗川在靠进门的位置紧紧盯着床上的男子,对方似乎还在沉睡。

  “这身材好像还挺不错的。”

  “想啥呢!”

  罗川又把伞握紧了点,不自觉地向床边挪了过去,她想用伞尖撩下被子把男子裸露出来的部分盖上,之前惊得跑出了房门,这被子真是掀得太敞亮了。

  不堪入目,非礼勿视。

  年轻男子似乎感受到了骚动,不舒服地皱皱眉,忽然转身手臂一挥一把勾住了弯腰前倾“盖被”的罗川,直接把她压在了床边,还美滋滋地用脸蹭了两下。

  ——我、的、天、啊。

  罗川觉得自己内心有一万只小岳岳在嚎叫。

  她警告自己去忽视那个部位,但当男子那匀称健硕的胴体隔着罗川的睡衣传递过来的温度,她的脸“腾”地红了,一把掀起被子罩住男子。

  不出意外地将男子憋醒了。

  隆起的被子里,年轻男子不舒服地动了动,钻出被子。他皮肤很白,因为憋气脸红泛了粉色,不适应床头灯,他眯了下眼睛,很安静地四处看看,有点茫然地样子。随后目光落向了罗川。他眼睛湿漉漉的。

  “你谁?你你你赶紧给我起床走人”晨昏交际的静谧里,罗川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但她立马摆起了自卫的架势,必须要冷静!

  那把黑雨伞的长度很有威慑力,伞尖一点一点凑近年轻男子的脖颈,随后顺动脉而下,沿着锁骨、肩胛,一路冷意点点沁透,最终抵在了胸腔。

  年轻男子探出一根手指好奇地碰了碰黑雨伞,目光有点探究,又看向罗川。

  罗川:“问你话呢,吱声。”

  年轻男子皱皱眉,似乎问,吱声?

  “有……牛奶吗?”

  罗川愣了愣,我没听错吧,“牛奶?”

  罗川手里举着足以当武器的雨伞却倍感无力,心下暗叹,这算什么事呢。

  年轻男子身体后倾斜靠在床内侧的墙上,那感觉让罗川觉得怪怪的,他似乎有些喘,他的脸好像红的不太正常。

  屋里的空调有开的很热吗?

  ——罗川发觉不对了,他脸是烫的。

  她略带犹豫的反手摸了摸年轻男子的额头,确定了,他在发烧。

  男人随着她的动作动了动,伸出双手握住了罗川的手臂,随即又无力地捶下。罗川目光一凝,方才太慌乱没看清,如今这男子的双臂露在灯下,手臂有多处零散的划痕青青紫紫分外显眼。

  这是在冰碴子地里滚过了吗。

  罗川心底一动。

  她面上不动声色地起身,要去给他找药。

  察觉到罗川要离开,男人猛地坐起来,双臂一揽,抱住了罗川的腰——被子掉落,再次全身赤裸一览无余。

  罗川想都没想,抬手黑伞就向后捅了过去。

  男人接住黑伞,攥在手里不松手,眼睛看着罗川,眨啊眨啊,又委屈又谴责。

  “你……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罗川将目光保持在肩膀以上:“你怎么进来的,你衣服呢?”

  男人攥着黑伞,眉头紧皱。

  “松手。你别乱动。”

  罗川指指自己头上的伤口:“我今天很累了,你老实点。”。

  罗川松开了黑伞,跳下床,拉合围住床的帘子。

  爱咋咋地,随他作妖去吧。天一亮就让他滚,反正只有几个小时了。

  她又想起这人还生着病呢。还有他身上那奇怪的、令她心生怀疑的大小伤口。

  罗川几不可察地皱皱眉,她拎起暖瓶去水房打壶热水。

  “等等,他刚才好像要牛奶?脑子烧坏了吧!”

  回到宿舍时,床上的围帘仍然合着,没有动静,只朦朦胧胧透出一点床头灯的光线。罗川从药箱翻出一盒退烧药,随着自己的旧T恤长裤一起丢上床。

  “啪!”床帘拉开一条缝,衣服药盒被扔了出来。

  毛病。

  罗川嘴角撇着冷笑,也不理他。她坐到床下的书桌前,戴上耳机,打开一本习题集开始做题。没多一会,她感觉到室内光线忽然亮了,抬起头,床帘大敞四开,床头灯的光线洒了出来。

  罗川被一道目光刺的全身难受,忍了忍,缓缓转头,男子正站在床边,直直地看着她。若不是罗川平生最痛恨封建迷信,肯定会被这个场景吓到。

  不知什么时候,年轻男子竟已一身黑衣服穿戴整齐。

  “还挺帅气!”

  罗川一瞬间有点失神,脑子里居然有了这种奇怪的想法。

  罗川觉得方才似乎有什么奇怪地地方被忽视了,她思考片刻,又静静抬头——床上那把存在感巨强的黑伞,不见了。

  罗川目光再次落向穿戴整齐的男子,问了句非常封建迷信,非常不科学唯物的话。

  “那把伞——是你的衣服?”

  男子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不说话,默默走到桌前喝了药。他双手捧着水杯,手指上不仅有青紫冻疮,还有细却长的划伤,随着动作,依然向外冒血。这都是罗川方才没注意到的。

  一支高亮警报在罗川脑中升起。

  她缓缓站起身,扶着椅背稳住自己,几乎是用气声问:“在湖里,是你……救了我?”

  男子不吭声,双手捧着水杯,“要是牛奶就好了”,将热水一饮而尽。随后放下水杯,顿了两秒,转身向门口走。

  什么牛奶不牛奶的,还是那句话,这人有毛病。

  经过方才一番折腾,此时已经快六点钟了,楼道里陆陆续续有了勤劳的学生们早起洗漱晨读的声响。男子向门口走去,黑色的衣摆在他身后长长拖着,像古装的大氅,也有点像神话里的死神,又像是动漫里的黑执事。

  罗川想,这么出去如何是好。

  而且看他挪着小碎步,作势向外走了许久,挪出的距离罗川两步就赶上了:“那个,要不你再休息会,晚点再……出门?”罗川拉住他,说,“谢谢你救了我,还连累你生病。你在我这歇着吧,天亮了我陪你去看病。”

  男子停顿了下,转了个身向罗川望了过来,罗川这才注意到,对方的身高居然高出了自己一个头还多,还想着用伞自卫呢,要不是这男子生着病,恐怕一个手臂就要把自己拎起来了。

  罗川把自己粗如砂砾的心拧啊拧,拧啊拧,拧出了两滴温柔,绕到男子身后推着他向床边走去:“去睡一会。你刚吃了药,要出汗才能好。”

  救命,原来他个子这么高啊!

  用尽了温柔,可惜说出口的话依然是硬邦邦的。

  年轻男子有些无所适从,但他确实感觉自己还有些虚脱,也就乖乖地爬上了床躺下,慢慢地药劲有点上来睡了过去。

  罗川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又回到书桌前翻起了单词本。

  ……

  手机闹钟响了第三遍,罗川才听见。已经快八点了,这是平日里提醒自己晨读结束准备去教室的闹钟。

  而她此时居然趴在书桌上。

  罗川坐了起来,床上的男子不见了,雨伞不见了,桌子上也没有水杯和感冒药。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消失了,就仿佛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而她只是寻常地看书趴桌子上睡着了,还睡过了头。

  阳光透过蓝色的窗帘落进来,罗川目光从书桌扫过,连她昨晚偷偷吸的那支烟头,也不见了。

  她的额头有点疼,这么说,是梦?

  太荒诞了。

  她看看时间,一把将笔袋课本塞进书包,拎着就要往教室跑。

  刚要出门,宿舍的电话响了。

  是班级辅导员。

  “罗川,你父亲向学校反映了一些情况。我们现在在教导处,你来一趟。”

  罗川的心落了下去。

  她以为,为了风水鬼神、封建迷信,她父亲赌钱、打老婆、卖女儿,甚至向女儿的寄养家庭勒索要钱……她以为跌破下限也就如此了,坏事已经做绝了。

  罗川还是太年轻,她低估了。

  即将到来的暴风雨,她所面对的可能是改变她一生命运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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