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合扭过头看她,嘴里笑着,可眼神却是蔓延开一丝丝的冷,冷得彻骨,令崇明不自觉心虚,垂下眼皮躲开,却听见安合问她,“别说什么,说是你要害我,我这个好妹妹竟然要害我,恨我到如斯地步。崇明,我今天什么也不干,就是要一句准话,你们不肯认,好,今儿谁都别想出这个门!”
最后一句,杀气尽显。
安合眯着眼看面前纠结的大汉,忽然笑了,仿佛诱惑似的语气,“不是都说当今的崇明公主是个菩萨心肠,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你就算把事实说出来了,想必她看你一家可怜,会原谅你的。”
“说吧,说了你就安全了,你妻儿也会依旧过平静的日子,往后没人来打扰你们。”
安合缓缓说道,一字一句,真是拖人到诱惑的深渊。
那大汉本就在崩溃的边缘,此时更禁不住这般的劝诱,牙关一颤,便低声问道:“公主说的,可都是真的?”
安合勾唇,“当真。”
一字一句郑重落在大汉心里头,颤着声道:“当初刺杀之事,的确是崇明公主授意。”
尘埃落地。
屋内莫名一静。
崇明死死揪着衣角,却也抵挡不住真相大白时,自己颤抖的心灵。
多么,多么天衣无缝的计划。
她精心设计了半年,专门等安合离开京城,到天高皇帝远的柳州,在一个偏僻的山旮旯儿,刺杀她。
找几个农夫样子的杀手,将她大卸八块。
从此,世界上再没有安合这个人,而她崇明,便是世上唯一的公主。
她的心上人,从此眼里只有她一人。
然而,老天爷不开眼啊。
大汉被侍卫拉下去,之后再没有人进来,屋内又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崇明抬起眼冷冷看她,“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
“得,连一声姐姐都不愿意叫了,我就这么让你厌恶,到底当初被追杀的人是你还是我?”安合似笑非笑道。
“够了!”崇明忽然叫道。
安合挑眉,“凭什么?”语气冷漠彻骨,分寸不让。
崇明死死盯着她,安合缓步靠近,像是一头恶兽,此时就朝着落在陷阱里的猎物靠近,十拿九稳的,“别以为你的小聪明能瞒得住所有人,一时可以,可一辈子呢?看吧,很快就露馅了,百姓口中菩萨心肠的崇明公主居然出于嫉妒,居然要刺杀自己的亲姐姐,多么令人震惊的事,若皇兄知道这件事,会怎么处置你?是撤了你跟顾诏知的婚事?还是又把你撵到冷宫,让你一辈子孤苦无依,老死了都无人收尸?”
“够了!够了!”崇明似被安合的话儿激怒,连声尖叫,脸色哪还有一开始的镇定自若,五官扭曲极了,死死盯着眼前的安合,看她嘴巴一张一合,仍是吐着难听的话,不知哪里的力气,倏地扑过去。
“你想做什么?”安合轻飘飘躲了过去。
崇明却受不住力道,狠狠扑到安合身后的桌子上,肚子撞上坚硬的桌角,疼得冷汗涔涔,登时跌软在了地上。
自作自受。
安合看到她跟软泥似的跌在地上,一点儿威胁都没有,她抬脚踢了踢她被撞到的肚子。
“疼不疼?”
“啊!”崇明身子扭动,双手捂着肚子渐渐蜷缩起来,妄想要躲开安合的践踏,但安合怎么能轻易放过她,再说她这点力气哪里够用,便是又加重几分力气,见到崇明面如土色,满脸的汗水,想必是疼得十分厉害,一声都不吭了,只瞪着眼死死看她,眼里射出摄人的恨意。
安合可不受威胁,轻飘飘丢给她两句话,“两条路,要么我主动,把这事告诉皇兄,让他来收拾残局,要么你主动,去场外的扬天寺,三跪九叩,给我一步台阶一个响头磕上去,我便死咬此事,不再往外说一个字。”
说罢,她收回脚,转身潇洒离去。
崇明却疼极了,倒在地上许久都起不来身子,浑身颤抖看着离去的人儿,从头至尾都没回过头看一眼,那样的决绝……
崇明捂着肚子的双手,一点点捏紧起来,拳法发白。
安合一出来,就看见一旁憋屈的杜明月,她听到屋内好几次响起来的尖叫,似乎是崇明的声音,怕她出事,但又被煞神一般的侍卫拦截,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实在不行,一见到安合出来,忙不迭上前,“您把崇明怎么了?”
安合本是不想搭理她,却听了这句话,破天荒停下来,扭头朝她一笑。
杜明月没想过这一出,愣了一愣。
就这当口儿,安合捏了捏她的脸蛋儿,接着伸手将她揽进怀里,笑道:“走,陪我去逛逛京城。”
杜明月憋红了脸,“您,您——”
她双手捂着自己的脸,实在说不出被轻薄的话儿,最后半是迷糊半是无奈的被安合劫出了天仙酒楼,在京城逛了一圈儿,她数次想问崇明的安危,可又瞅着眼前姿色绝美的女子,想起京中种种的传闻,就熄了火气,委屈的趴在角落里。
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等杜明月醒来,她揉了揉眼睛,发现到了自己门口。
而这时车帘被掀起来,煞神一样冷脸的侍卫站在外面,毕恭毕敬说道:“杜家到了,请杜小姐出来吧。”
杜明月傻乎乎问道:“公主呢?”
侍卫回道:“公主见杜小明睡意正浓,不想打扰,便先让奴才将您安全送回家。”
杜明月点点头,利索从马车里走出来,走到家门口还是没回过神,听到身后哒哒远去的马蹄声,她停下脚步看过去,自看见一辆马车逐渐远行,隐约露出马夫的衣角。
果然没有再有牵扯。
杜命月心口一松,但又很快揪起了眉头。
忽然觉得,安合公主今天的所作所为,跟传闻中的不大一样。
安合回到公主府后,第一时间就去看望陆冲,太医已经诊完脉,派人煎好药了,但是陆冲怎么也不肯让人接近,侍卫也拿他没办法,只要干等着公主回来,安合从侍卫嘴里得知这半日府中的经过,进了门,果真见陆冲裹着一条毯子蜷缩着给自己取暖,不过短短几天而已,他整个人枯瘦得不成样子,像是枯萎了的破竹,身形异常消瘦,安合接过玲珑递过来的药,要亲自喂给他。
陆冲看见她并没有之前那样的抗拒,但眼里仍是残留着迷茫和警惕,喃喃道:“芝芝,我要见到芝芝……”
安合看得心里一痛,显然他已经不认识现在的自己,可记忆深处还留着杏花村的影子,芝芝的影子,安合坐在床边把药碗递了过去,而另一只手则扶起了他来,柔声说道:“喝完了药,你就能见到她。”
陆冲眼里虽然仍有些迷茫,可听了她这话无端心安定下来,破天荒没有抵抗下来,而是轻轻张开嘴,抵着药碗边缘一口接着一口,把苦涩的药汁喝了进去,喝完他抬眼看向安合,“芝芝……”
他傻傻的喊着她从前的名字,殊不知他心心念念,成了傻子都没忘记的人就在眼前。
安合为自己心酸,更为他心疼,眼里一热,泪珠儿便滚落在腮边。
幸好屋里只有他们二人,玲珑和侍卫早被遣散出去,安合当着陆冲这个傻子的面哭,这事儿也不会传出去,可这与她一向的行事不符,而是像极了杏花村的芝芝。安合却不想这样,当下便要扭过身子,抹去脸上的脸,而这时脸上却多出了一只温热的大掌。
安合顿时一怔,便见眼前的男人抬手缓缓抚摸她的脸庞,滞涩灰暗的眼眸里流露出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担心和温柔,而陆冲自己看着安合落泪不止,不知为何心像是被一只小手紧紧揪着,顿时疼痛不比,但不知如何安慰,收起了她脸上足以令人心碎的泪来,只干巴巴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安合这会儿也不想着躲了,反握住他的手,眼里隐隐闪现亮光,怀着一种忐忑的期待问道,“你记起来了?”
而这一问,陆冲眼里又露出与之前无二的迷茫。
“芝芝……”
他口中只呢喃着这个名字。
他可以忘了一切,可以纵容自己成个无用的傻子,却是在心底挖不走在杏花村二人相依为命的日子。
深入骨髓。
安合心中大为失望,同时也害怕又好奇。
假如有一日他真正清醒过来,到那时他眼里的自己,是如今高高在上的公主安合,还是在杏花村的家里无忧无虑等他归家的妹妹陆芝。
这个答案,也只有等他清醒了才知道。
想到这里,安合自然不会忘记去做一件迫在眉睫的事。
安合既然亲口答应了孙小姐,金口玉言自然不会反悔,很快靠着向皇兄那儿求来的圣旨,让朝廷赦免了落在孙家头顶的罪责,放给孙家父子一个清白饿,而还在北镇抚司的诏狱里关押着的孙小姐也无罪释放,官府曾抄她家的财产也分文不动,尽数还给她。
虽然平反了,人也很快放出来,但经过这一折腾,孙家元气大伤,少了脊梁骨,空有家财有什么用,还不是很快被族人分财。
有不少人对孙小姐抱着同情怜悯。
安合却是知道这位女子的厉害之处,仍记得第一次邂逅的情形,孙小姐年纪轻轻,借刀杀人这一招却使得相当高明,就连当初孙家父子先后惨死,她虽心痛,却也没有打折她的脊骨,牢房里见她仍是一身傲气,唇角含笑满是讥讽。
讥讽什么?
安合不由挑眉。
现在风水轮流转,她高高在上,对方身为阶下囚,一切还是由她做主。
而与此同时,京城里流传着一则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