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城巴回到浅水湾时，刚好下午三点。
“你去哪儿了？”在家的时候，李少朗喜欢穿米色的家居服，明明是暖色调，可仍似穿着黑西装在生意场谈判桌上一样冷。他坐在沙发上，见我进宅，脸色铁青。
我没理会他，换了拖鞋准备上二楼。
“从杭州回香港的班机今早五点四十六分抵达赤鱲角，我在机场外面等你到十二点半，人影都没一个，差点要贴寻人启事。”他又开始唠叨，“你知不知道……”
“我有事。”我打断他的唠叨。
从我正式飞行开始，每一次结束飞行任务返港，李少朗都会开车在机场外面接我回家。我明白他关心我，可十多年来，他对我几乎事事插手，就像圈养金丝雀一样。任何情感都需要一定距离，包括亲情。
“什么事？”李少朗斥声，“去做什么，去哪里，和谁，还有……”
“我去约会了。”我朝他吼道，“你满意了没？”
他许是被我的粗鲁震住，愣了一下：“约会？和你的心上人？”
我干脆向他说明岑智恒的存在。在听到岑智恒的职业的时候，李少朗突然皱眉：“同行？”
“同行才更能明白对方需要的是什么，才更能理解和宽容彼此。”我冷哼一声，“而不是像某些人，以为是养宠物一样，根本不懂怎么当好别人的哥哥。”
他僵了僵，没再说话。
笔记本再添上一次记录，是在一周后飞往伦敦的航班。
我忍不住偷偷看一眼旁边的岑智恒，他穿着笔挺的双口袋短袖白衬衫，不戴墨镜的时候，能看到长长的睫毛，整个人难得柔和。
塔台空管的信号传出，我忙收拾好小鹿乱撞的心绪，打起十二分精神。
“FL323，HongKong Ground，hold short for runway 08（香港地面，在08号跑道外等待）。”
“FL323，cleared for take-off，good day（可以起飞，飞行愉快）。”
进入航线控制指挥区后，飞行速度稳定下来，仪表参数一切无误。云朗气清，飞机转入自动驾驶，驾驶员之间偶尔聊几句闲话也是常有的事，只是，这样和谐的一幕，却从未发生过在我和岑智恒身上。
飞往伦敦统共十多个小时，我实在忍不住一直不说话，终于小心翼翼地打破沉默：“Captain，那天的平安符，是谁送你的？”
意料之中，岑智恒只是专注于眼前的航行情况，并没有回答我。
“我也有一个平安符，是我哥送我的。”我絮絮道，“人海茫茫，有人有心佑你平安，这个符对你一定意义非凡吧，你……”
“嗯。”他的喉间动了一下，“你来主控。”
他转移了话题，我只好识趣地闭嘴，悻悻地打开气象广播收听天气趋势预测，半晌，听完风向、气压到能见度分析后，我只觉浑身发颤。
不多时，天气如变脸，原本还是万里晴空，过了几小时已黑云密布。前方能见度越来越差，遇到强气流，飞机也开始有重度颠簸。
熟悉的胃痛感又弥漫全身，我额头冒出冷汗，手不受控制地发抖。这是我一直无法克服的难关，即便已经正式飞行了三年，可每次遇到恶劣天气，我还是会很害怕，害怕再也见不到蓝天，见不到浅水湾的星夜，见不到所爱之人。
我欲哭无泪：“Captain，要是坠机了，你一定要记得，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你。”
“别怕。”被告白的岑智恒依旧淡然，“如果作为飞行员都害怕，那有什么能力负担起整个航班乘客的生命安全？”
他第一次对我说了这么长的话，语气温和：“他们当中，可能有人是要衣锦还乡，有人是要谈生意，有人是要去见久未谋面的男女朋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愿望——而你，就是愿望的承载者，你要做的，是保证他们平平安安，带领他们冲破困境。”
“再说了，”他看向我，“你一直很优秀，虽然会有恐惧感，但依然做得很好。那么这次你就试试忘掉心里的害怕，全力以赴做到更好。”
他说：“我相信你。”
这番话渐渐抚平了我心底的焦躁，我郑重地朝他点了点头，握着操纵杆，绕开浓积云区后，仪表数据开始变回正常值，刚刚的惊险一幕仿佛只是梦境，待我回过神来，天空已然清朗。
“谢谢你。”我的心彻底恢复平静。
“不用谢。”他难得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那我跟你说的……”我吞下“表白”二字，用余光偷偷瞥了他一眼。
“我知道。”他表情淡定，像是在简单陈述一个事实，“我听得很清楚。”
我像怀揣着一个酸涩的果子，他不傻，我做得这么明显，他必是早已知道我对他的心意，但不是两情相悦，所以我才一直得不到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