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南祺主动来找我，是在两周后。这两周里，我们除了月中例会见过一次，其余的时间都在各忙各的。他亦是喜静的人，身边一位助理秘书也无，从早到晚都待在办公室里。
所以，当薛南祺来敲门的时候，我很是惊讶。
“Moon，我看了你给我的六月主推设计图。”薛南祺坐下，“大胆前卫是你历来的设计风格，法国确实是培养人才的时尚之都。”
“恭维的话就不必说了。”我把铅笔放下。
他浅笑着起身，把手中的文件夹摊开在我桌上：“那我也不浪费时间了，这是我的珠宝设计初稿，你看看与你的主题是否契合？”
“中国风？”我低头一看，“薛先生，我一向做的是西方风格服饰。”
薛南祺点头，他绕过桌子到我身边，微微俯下身子：“这是经过改良的中国风，结合传统和流行，配上你的服装，含蓄又优雅。”
他身上有股好闻的檀香味：“你这次的设计，镶绲下摆和大襟略显单调，我的想法是缀上流苏珊瑚珠。还有主推的发饰，用传统的花蝶簪钗配上……”
我被那温热的气息挠得烦乱，一把推开薛南祺：“我不同意。”
他被我粗鲁的动作镇住，有点蒙：“为什么？”
“我拒绝杂糅。”我把手中的设计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篓里，“所以，六月原定的主推服装，取消。”
薛南祺旋了旋翡翠扳指，无奈叹气：“那就辛苦你再设计了。”
话已放出，即便那设计我很满意，也只能硬着头皮弃用。Kitty进来的时候，我正用铅笔在白纸上恨恨地戳穿无数个洞。她见我扔了满地的纸团，从垃圾篓里拾起一个打开，疑惑道：“Moon姐，这张设计这么好，为什么还要扔掉？”
我瞥了一眼，那正是我赌气弃用的设计：“还不是那个薛南祺捣乱，我一生气，就把六月的主推换了。”
“这是六月的主推？”Kitty目瞪口呆，“现在换了，时间还来得及吗？”
我气馁，把面前的杂物推到一边：“我这几天请假，去找缪斯。”
“你最喜欢的。”安妮递给我一块现烤的红豆面包，“大忙人，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妖风。”我咬了一口，撇嘴，“失水准了，比不上我之前吃的桂花糕……”
话一出口，我险些咬掉舌头。
“你什么时候喜欢上吃那个了？”安妮耸耸肩，“对了，楼上新开了一家欧洲舶来品店，你要不要去败败家？”
“我现在养家都养不起。”我叹气，“被人抢饭碗了。”
上环永远带有老港片的文艺气息，安妮的面包小作坊开在鸭巴甸街的PMQ，闲置多年的已婚警察宿舍被改成一间间小店，浪漫独立。这里胜在安静，闲来无事时，我会窝在店里，又或者去楼上楼下看看新出的手工艺品。
“喝杯花茶。”安妮给我斟了一杯。
“怎么这么淡？”我皱眉，喝了一口就放下，“玫瑰放太少了。”
“淡了？”她惊讶道，“这和你平时喝的一样，水也是惯常比例。”
我哑口无言，蓦地想起了薛南祺那杯浓醇的凤凰水仙。相比之下，那几朵漂浮的玫瑰干花，显得太过伶仃。
“看来是被养刁了胃口啊，有新欢就忘了旧爱了？”她狡黠地挑眉，“是不是那股妖风给你灌了妖茶？”
“胡说什么。”我翻了个白眼，“我回去了，设计图还没画好。”
顺着长长的石梯路下坡，我慢腾腾地踢着碎石，有着斑驳水渍的石阶在夜色里如蜿蜒瑰丽的图腾。昏黄的路灯下，一切显得格外宁静，有情侣在相拥自拍，数三声后，两个人笑得比夏花更灿烂。
说不羡慕别人成双成对是假的，只是茫茫人海里，我等到晨曦，等到潮汐，也等不到一人共度朝夕，白头偕老。
走到转角，有一家隐没的铁皮屋还亮着灯，我好奇地探进敞开的门一看，原来是一位白发老爷爷在给人理发。他的手法熟练利落，镜子里的顾客面容俊朗，鬓角的头发被细心推平。
“薛南祺？！”我吃惊。
薛南祺听见我的声音，睁开眼，也是一惊：“这么巧？”
老爷爷给他扫了扫碎发，解开围布，两个人聊了几句，他才出来。
“你经常来这里？”我忍不住问。
“回港后来过几次了。”他微笑，“老爷爷手艺很好，收费也很平价。”
“可是，”我欲言又止，“你这样的名设计师，不是应该……”
“现代人步履太快，总是想着速成急进，推崇更新换代。可很多时候，我们都应该停下来，走慢一点，用心感悟老物事的隽永美好。”藏青的夜色里，他的睫毛垂下，形成月牙形的阴影，“别走太快。”
他又顿了一下，突然转移了话题：“那天的事，对不起。”
我一头雾水：“为什么道歉？”
“是我越界，擅自破坏了你的设计。”他认真道，“我没有尊重你的意愿，是我冒失了。”
他的道歉太过正式，我反而觉得惭愧。那天的事，归根结底都是我那股无处可撒的怨气作祟，现在想来，其实他的珠宝和我的服装两相结合，中西合璧的风格的确能弥补不足，让人眼前一亮。
“我也有不对。”我挠挠头，“这样吧，等明日上班，我们好好整理一下那份图稿。”
这里并没有中环人来人往的繁华喧闹，静谧得连风声虫鸣都能入耳，但两个人并肩走着，也不觉尴尬。两道影子被路灯拉得细长，我不小心踉跄了一下，薛南祺忙扶了扶我，原本单独的影子忽地凝成一体。
我顿时失神，忘了离开他温暖的臂弯。
“下次换双矮点的高跟鞋吧。”他礼貌地松开我，影子也跟着分开，“不然下次摔倒，就没那么好运有我在了。”
我别过头，遮住了我红了的耳根。
“歌赋街的家具店，样样设计都很好。”薛南祺突然驻足在橱窗前，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是一家中国风的家具店，儒雅高贵。
他张口：“你的家是什么样的？”
“家？”我说，“很普通的装修啊。”
“我是说，”他垂眉，“家人。”
我想了想，一家人团圆温暖，我可以脱下高跟鞋，可以撒娇，可以在他们身边什么都不用想，即使做错事，他们也会第一时间原谅我。
“原谅……”他叹气，“可是，我再也听不到了。”
他的声音有浓浓的悲凉，我想起那日的墨，亦是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