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学
行者无疆702019-02-01 15:411,977

  上学那年是1942年,无论对家对国都是极不平凡的一年,这在父亲幼小的心里留下了极深的印象。父亲大名叫冯存志,小名叫三娃,老一辈的人都叫他三哥,晚辈们都叫他三叔或三爷爷。后来父亲大学毕了业,进城当了人民教师,外人都叫他冯老师了,老了人们便省去了“师”字,尊称他一声“冯老”了。为了方便,以下我就根据不同时期,变化不同的称呼叙述了。

  三娃那年九岁,先前断断续续跟着冯九先生读了一年《论语》,字倒认了不少,《论语》背得滚瓜烂熟,但对于“之乎者也”却是似懂非懂。比起那五、六个破马张飞、不学无术的调皮弟子,冯九先生倒很喜欢这个年龄最小、爱读书的小弟子。

  三娃喜欢读书,读了《论语》,字也认了不少,一般的书也能读个大概。他家里有本没了封皮的竖版的《三国演义》,他放了学就捧着读入了迷。

  村里的麻四爷喜欢讲古说书,他没上过私塾,却能拉整本的三国,虽然加了自己的演绎,却更适合庄户人听。三娃是麻四爷忠实的听众,和一帮半大孩子整天在村里老槐树底下,缠着他讲古说书。

  年轻时麻四爷在邻村做长工,住在私塾旁的牛棚里,久而久之,和私塾里的先生混熟了,晚上老喜欢到先生屋里串门,帮着打水、研磨,和先生聊天唠嗑。先生看他聪明伶俐,勤奋好学,就零零碎碎教了他些《四书五经》,时间长了他也能识文断字。他从先生的书架上借了整本的《三国演义》、《水浒传》、《荡寇志》、《三侠五义》等书和话本。一开始虽然字都认不全,但囫囵吞枣,也能弄个大概。他勤学好问,下了坡回到屋里纠缠着先生问这问那,三年下来,那几本书也让他翻得滚瓜烂熟了。

  麻四爷又喜欢热闹,赶上往城里送货,经常揣俩窝头到书场外面蹭书听。他喜欢琢磨事,加上当地的乡村俚语,他给人讲起书来,虽然比不上混江湖的说书的,让庄里乡亲听起来却是格外亲切。因此,说起三娃的老师,冯九先生排第一,算是他的启蒙老师;麻四爷就排第二,是他长见识的老师。

  1942年是个饥荒年,河南、山东饿殍遍野,到处是一片凄惶的景象,鲁中大地也不例外。三娃的村子里已经有好几户人家推着车子下了关东,他家也快揭不开锅了。他爹冯长喜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没了主意,他家都是穷亲戚,也没有能投奔的。好在三娃他娘沉吟了半晌,说出了个主意:“孩子他四舅在黄桑店斜马路开洋车铺子,日子还过得去,就让三娃子去他那里,边念书边学徒吧,也能度度荒年。”

  下晌吃完饭,三娃他娘就踮着小脚骑上家里的大黑驴去了趟黄桑店,抹着眼泪和四舅、四妗子说了家里的凄惶。四舅从小就喜欢三娃,就一口应承下来。从此,三娃就去了黄桑店,边在县里的芙蓉街小学念书,边跟四舅学修洋车子。

  四舅家住在斜马路的东头第三户,那时的斜马路很热闹,路两旁的都是买卖铺面。对面就是淄川来的卖陶器的老孟家,左邻是开烧饼铺的老白家,右邻是卖杂货的老刘家。

  四舅的铺面不大,沿街的一间炉渣坯盖的房子,外面摆的是修车的摊子,里面的架子上是洋车的零件。屋里满满当当,没有下脚的地儿,一张竹椅摆在屋外,上面扯了一块油布遮阳挡雨。三娃上学的地方离洋车铺不算远,放了学便在屋外的木凳上写作业,然后就是看着四舅修洋车。

  四舅在四邻里为人很好,对面的卖陶器孟师傅和他同姓,论起来是同辈的兄弟。四舅大号孟昭林,孟师傅大名孟昭春,不知道的以为他们是亲兄弟。孟师傅比四舅小两岁,按习惯叫他一声“四哥”。四舅长得很排场,身材高大,浓眉大眼,收拾得利利落落,不干活时穿一件干净的大褂或棉袍,看上去不像个买卖人,倒像个斯文的教书先生。孟师傅长得五短身材,敦敦实实,整天笑迷糊的,像个能解人忧的弥勒佛。他吃了晚饭就会来找四舅玩,有时两人还凑在一起喝两盅,四舅酒量不大,总是紧劝着给昭春倒酒,自己一杯酒陪到底。

  昭春喝了酒好唱,一曲绉姑子戏唱得有滋有味,摸棱着三娃的头傻呵呵地笑,于是三娃也跟着傻笑。他拍着三娃的头说:“三娃呀,我跟你舅家里穷,读了三年书坊,十四五就去学徒,也就记个帐还凑合。你得好好学,你别看咱国家现在让小日本子占着,兔子尾巴,长不了,早晚得把他们赶出去,以后还得靠你们读书人治理呢。”

  三娃按着礼数也跟着表姐表弟叫他表叔。其实三娃到芙蓉街小学上学昭春表叔是帮了忙的,昭春的妻弟赵显祖在学校做教员,托了人家的关系三娃才进了学校念书。三娃念了表叔的好,对他说的话总是洗耳恭听。九岁的他虽然还搞不懂国家的命运,但他恨小日本鬼子占了我们的国土,觉得不能让他们在自己的国家横行霸道。

  四舅修车的技术远近闻名,有时小日本子也推着车子让四舅修车,修车从不给钱,有时还得搭上车零件。看着小日本子骄横跋扈的样子,四舅敢怒不敢言,等他们走了也只能在他们背后啐口唾沫解解恨。三娃站在旁边递零件,看到四舅的怒容,只能偷偷地拉拉他的袖子。回去学给四妗子听,四妗子只能偷偷抹眼泪,让三娃去找昭春表叔来陪四舅拉呱解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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