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得好,烈女不侍二夫。婢女一直深深喜欢着自己的表哥,二人婚约已存,又怎么会接受他呢。可是她不忍心看着他难过,便急着替婢女回答了,说她其实是愿意的。
婢女转过头看着她,清澈的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她这样忠心耿耿,这样信任她,却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她会出卖她。他倒是没有看出婢女的异样,反而是欣喜若狂,忙上前拉住了婢女的手,谁知却见婢女的反应淡淡的,甚至是有些抗拒他。他觉得奇怪,她便接着说,婢女只是天生羞涩,其实她心里是愿意的,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接受,今天实在事发突然,她又是一个女孩子,所以难免惊讶。她让他再给婢女一些时间,让婢女有个思想准备。他连连点头称是,忙怪自己太鲁莽,险些吓着人家姑娘家。她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
待回府,还没坐下,婢女就跪了下来,说她与表哥是真心相爱的,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短了,彼此的心都已了解,希望她不要棒打鸳鸯。她说今日的话,不过是哄哄那个穷书生的,她是她的贴身婢女,她定然是为她考虑多些,今日这样的情景,她一时嘴快是她不好,但她会想一个万全之策的。绝不会委屈了她和她的表哥。
婢女听了,像是吃了安神丸一般,特别安心,高兴地退下了。她坐在床边,呆呆地想着该怎么办才好。她的父亲一定不会同意她和一个穷小子在一起,这件事情说出去,听起来总是不太好的。原本她都打定了主意,若是他也心仪她,那她就索性与家里断了关系与父亲断绝父女关系,从此隐姓埋名,与张家无关,就是个普通妇人而已。
她还会学着做家务,操持家里,干很多很多的事情,她可以对他的母亲好。从小到大,她十指不沾阳春水,但她可以为了他而改变。她可以省吃俭用,她可以一年只买一件新衣服,衣服破了,缝三年,补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她可以一直穿很久。
她知道他的母亲有病,家里需要大量的钱去请大夫,买药材。她一旦离开了现在的身份,就什么也不是了,不能给予他任何的帮助。不过没关系,她可以在闲暇时候刺绣,然后拿出去卖,贴补家用,帮人家洗衣服也可以。她可能会变成一个黄脸婆,或者老妈子,又老又丑,连她自己看了都觉得难看。但是没关系,至少她心里是快活的。
然后,她和他会有两个孩子,最好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可以教他习武,以后上战场,当大将军,报效国家。他会成家立业,会娶一个贤惠善良的妻子。妻子可以目不识丁,可以貌若无盐,但一定要能吃苦,会操持家里。女孩可以学刺绣,学弹琴,以后嫁一个良人。那个良人可以没钱,可以不必相貌英俊,可是一定要对她的女儿好,他们在一起要快快乐乐,琴瑟和谐。有空的时候,女儿和女婿会来看看他们,没有空也没有关系,只要他们小夫妻过的开心,来看不来看他们什么的,其实都无所谓的。
然后,时光匆匆流转,她和他慢慢地就老了,头发开始花白,在大树下乘凉打盹,睡意朦胧。就这样,她和他过完了一生。这段爱情并不轰轰烈烈,甚至没有多少人知晓,可是有时候,细水长流才是最好的。至少,她是欣喜的。
她是这样喜欢他,喜欢到连未来都已经想好了。可是,他却说他喜欢上了她的贴身婢女。他不要她。之前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了泡影,她想好的美好未来,全部都不会实现。
但是没关系,只要他好就可以了。只要他高兴,那么她好或不好,都没有关系。她这样想着,当即就做下了一个决定。就让婢女留在他身边,代替她照顾他,对他好吧。
她想,这可能有一些自私,可是,为了她的心上人,她别无他法。反正,婢女的表哥也并不富有,嫁给了她的表哥,将来也是过苦日子,那还不如跟着他,她暗暗地也会接济他们,让他们的日子稍稍好过些,而她,得知他过的开心,也就安心了。双方都得益,婢女应该不会拒绝。只是,她的表哥还怎么办呢。
她正头疼,忽然听见窗外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笑声的主人是她三姨娘的孩子。她的三姨娘是个乡下女人,偶然被父亲看中,这才来了张府。这些年来,她作为大户人家的小妾,看似很风光,但实际上,因为她是乡下来的,府里的人,上至老太太,下至一个下人,都瞧不起她。一直以来,她都过得不快乐,所以,她一直想让自己的女儿嫁到一个普通人家,不需要很有钱,家境一般就好。她妹妹的年纪,小她半岁,所以嫁给婢女的表哥,也是可以的。
打定主意,她就叫来了妹妹,两个人瞒着婢女,出了府,找到了婢女的表哥。她告诉那个表哥,只要他能和她妹妹在一起,他无须支付聘礼,反而她们家会给他一大笔丰厚的彩礼,而且从今往后,他就是张家的女婿,一般人不敢随意刁难他的。可若是他不同意,她们张家在京城,那也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他若是执意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她手下不留情,对他不客气了。她会让他们家,就此在京城再也待不下去。
这摆明了是逼婚,表哥心里有气,却又实在不好拒绝,只好忍着愤怒,说事发突然,容他再想想,毕竟婚姻大事,不能儿戏。她同意了,只说让他好好想想,可别想岔了才好。
夜晚,吃过饭,婢女就哭哭啼啼地来了,说今日表哥来了信,告诉了婢女今日发生的一切,要退婚。婢女很难过,问她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婢女辛辛苦苦,勤勤恳恳服侍了她这么多年,为什么她不让自己得到幸福。她看着梨花带雨的婢女,冷冷地说,因为你的幸福,是建立在他的不幸福之上的,而自己爱他,所以,她注定不可以幸福。
婢女看着她,难以置信,问小姐,小姐你当真要让我嫁给那个穷书生吗?你当真要毁了我下半辈子的幸福吗?你明明知道,我喜欢的是我的表哥,就算我嫁给了那个书生,我们也是不会幸福的,谁也不会幸福的,只会两败俱伤!
她看婢女苦苦哀求,心一软,差点就松口了。可是她想到她,便又咬咬牙,逼着自己说出了狠话,说如果婢女不答应的话,她有的是法子让她答应。不幸福又如何,那都是将来会发生的事情了,眼下,她只要他眼下能够幸福。
婢女心如死灰,苦笑着说好,既然小姐执意如此,那她嫁就是了。说完这些以后,婢女就走了。她总觉得婢女的笑容很奇怪,苦涩中还包含着怨恨与决绝。可是此时此刻,是她做错了,所以就算婢女要报复她,也是无可厚非的。一切,她都愿意承受。
表哥与妹妹的婚礼决定得仓促,婚期很紧,转瞬即至。那一日,婢女打扮得特别好看,穿着大红色的裙子,大红色的外褂,额头精心画了一个小花,艳丽的红唇,仿佛她才是今日的主角,他的新娘。她有些担心婢女,婢女却笑着摇摇头,说没有关系。霜雪落满头,就算是白头,一身大红裙,就算是嫁人。现实中,婢女做不了表哥的妻子,那就让她在心里嫁给他。
她心酸地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婢女,几乎要落下泪来。她看着婢女固执地随着人群,见证了表哥和妹妹的一切过程,任何一个细节她都不愿意放过。在他们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之后,送入洞房之前,婢女吐出了一口鲜血,然后向后倒去。人群一阵骚动,她就站在婢女的边上,连忙扶住她,然后她看见表哥跑过来,一把抱起她,然后无助地大喊大夫。
婢女被带回了张府,躺在床上,柔弱无力,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大夫说,他已经尽力了,婢女是因为受了太大的刺激,加上本身身体就不太好,伤了元气,而且她自己也已经放弃了求生的欲望,所以怕是必死无疑,回天乏术了。
表哥趴在床边痛哭,一个有泪不轻弹的大男人,此时哭得像个孩子,但是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人看不起他。她忽然好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逼婢女。穷书生得知了婢女的死讯,赶到了她家,面如死灰,她想上前去扶他,想给他一点支撑的力量,可是他拒绝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封信,说是婢女之前写了,准备给她的,但是既然婢女现在已经死了,那就让他代替婢女将这一封信给她吧。
她打开了,信上说原本婢女是无比地相信她,相信她不会棒打鸳鸯,会让婢女和她表哥两个人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可是,她伤了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