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太后娘娘知道了这件事情之后,却对皇上说,让他以后不要再和老太妃多相处了。太后娘娘在皇上面前说了老太妃的坏话,说她那都是笑里藏刀,她对皇上的好,那都不是出自真心,并非发自内心的,都只是做给先皇看的而已。倘若皇上他不是皇子,不是先皇的孩子,老太妃才不会理他呢。所以皇上以后就不要和老太妃多相处了。皇上内心觉得老太妃并不是这样的人,可是他更加不敢反驳太后娘娘。因为太后娘娘是他的额娘,如果皇上反驳了太后娘娘,他怕太后娘娘从此以后就连最后的那一点点温暖都不肯给他了。这才是他最怕的。
于是,他没了办法,只能听太后娘娘的话。打从那以后,皇上就再也没有和老太妃说过话了,每一次在御花园里,或者是在其他地方见到,也是能躲开就躲开,实在躲不开的,也是匆匆行了个礼就走了。其实皇上内心深处,是想和老太妃多说会儿话的,因为他总觉得老太妃像自己的母妃,只是他毫无办法。这么多年过去了,老太妃再一次回宫,没想到再一次面对皇上时,还如同他孩童时那般真心,这个认知,不禁让皇上心中感到百感交集。他缓慢地点了点头,笑着对老太妃道:“我知道了,太妃放心吧,我回去就让那群奴才们帮我泡点儿菊花来喝。”
皇上说完,便转身走了。我见皇上最后对老太妃说那番话的时候,甚至都不自称“朕”,而是直接自称为“我”,连自己帝王的架子都放下了,便知道,皇上多半是被老太妃最后的那一番叮咛给打动了,晚些时候是会回想老太妃的那番话,好好儿地思量的。如此,再加上那钦天监正使助攻,这事儿,多半就是能成了。
我想到这儿,便不由得想要冷笑。那裕妃自以为傍上了太后娘娘那棵大树,又有了小皇子在身边傍身,便可以高枕无忧,便可以什么也不用怕,什么也不用担心,皇后之位就是她的囊中之物,手到擒来一般。殊不知,这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裕妃还是太天真,想事情太简单了。太后娘娘是太后,是真真正正的后宫之主又如何,老太妃如今看起来没有实权,人微言轻又如何。谁能笑到最后,谁才能笑得最甜。可惜啊,这个道理我已经看透了,而那裕妃却还没有看透呢。
我陪着老太妃用了晚膳,晚膳时分,我见桌子上有一道小葱拌豆腐在一众美味佳肴中间,它显得十分特别,甚至特别到十分扎眼,便觉得奇怪。一开始,我还以为这是小厨房新制的什么菜肴,只是图个新鲜,所以才特意做成了小葱拌豆腐的样子,便拿起筷子,朝着那盘小葱拌豆腐夹了过去。没想到,我将那豆腐放入了嘴中之后,发现这豆腐就是最最普通的,哪儿都可以买到的豆腐,并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便不由得觉得有些意外。
老太妃见我在吃了小葱拌豆腐之后,脸上露出了一副一言难尽的样子,立刻便明白了,笑着道:“怎么了,这小葱拌豆腐不好吃吗?还是不和你的胃口?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以为,这盘小葱拌豆腐其实是其他的新式菜肴,只是它故意做成了小葱拌豆腐的样子罢了?”
我见自己的心思被老太妃给看出来了,便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道:“嫔妾不敢欺瞒老太妃,老实说,嫔妾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您看这桌上的菜,哪一道菜不是制作复杂,又美味非常的,不说别的,就单单是那食材,便是珍贵异常的。尤其您看这道佛跳墙,就为了这么一个菜,背后要用多少难得的食材去搭配它啊。寻常人家别说是吃到,或者是见到了,就是听说,都不一定听说过呢。独独这道小葱拌豆腐,嫔妾敢说,就连那京城里住桥洞底下的人,也是吃得起的。所以,嫔妾实在是意外,这道菜竟然会出现在这里。从前在宫外见到这道菜,还可以理解,也许是因为老太妃您没有什么积蓄和钱,所以才迫不得已要委屈自己吃这么普通的菜肴,可如今您回宫了,只要是您想吃的,您吩咐给底下人,小厨房,甚至是御膳房,都会做来给您吃的,没有谁敢不从。既然如此,您又为何非要吃这菜呢?”
老太妃对于我的话,并没有感到生气,甚至,她还以为我的诚实而觉得满意。她轻轻地笑了,脸上露出了少女的神情来,眼睛看着那道小葱拌豆腐,对着我道:“你会奇怪,也不怪你。所有不知道内情的人,也都会觉得奇怪。明明鲍鱼也好,海参也好,只要是我想吃的,我都可以吃到了,为何我还要对这么一道小葱拌豆腐念念不忘呢。其实啊,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从前先皇在的时候,最最喜欢的,就是这碗小葱拌豆腐了。那个时候,我和他两个人在宫外,又没有什么钱,我的厨艺又不好,为了不饿死,只能最一些最简单的菜肴来吃。什么白煮青菜,什么水煮蛋,还有小葱拌豆腐一类的,没想到啊,先皇他不仅不嫌弃,还吃得津津有味呢。后来啊,他告诉我,那是因为,那些菜全部都是我做的。只要是我做的,不管是什么,他都觉得是极好的,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好吃的了。所以,他就都吃。我那个时候就觉得,他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后来回宫了,他还时常会吃这道小葱拌豆腐,他说啊,一吃这道菜,就感觉像是回到了当初和我一起在宫外的那段时光。”
说起先皇,说起从前的那段时光,老太妃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变得都不像她了。她微笑着,对我说道:“其实啊,先皇对我说过好多次,说他这一生中最快乐的,也最怀念的,其实就是和我一起在宫外时候的那段时光。因为那个时候,我们两个人都远离朝堂,远离紫禁城,我只有他,他也只有我,那是他觉得的,最好的时光。可惜啊,那段时光回不去了,可幸的是,小葱拌豆腐却还吃得到。每一次吃那个小葱拌豆腐,就会感觉自己回到了当初,所以先皇特别喜欢。从前他还活着,还在的时候,我总是不懂他。我总觉得,怀念就怀念呗,把那段记忆放在心里,时不时地想一想,感慨一下,不就好了吗,为什么一定要用吃小葱拌豆腐的方式来缅怀呢。可是后来啊,先皇走了,他一去不回。我在他走了以后,不知道是那一天开始,忽然就很想吃小葱拌豆腐,很想吃很想吃的那种很想吃,于是我就让小厨房的人做这道菜,还命令他们,不许在小葱拌豆腐里头加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香油麻油的,一律不许放,从前他们给先皇做的是什么样儿的小葱拌豆腐,就也给我做什么样儿的小葱拌豆腐。这道小葱拌豆腐容易,很快就做好了,我一吃啊,眼泪立刻就掉下来了。那个时候,我才算是真真正正明白先皇了。”
老太妃说到这儿,顿了顿,有晶莹的泪水开始在眼眶里头打转,她顿了顿,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然后继续开口道:“我也是到了那个时候才知道的,原来思念一个人,或者说思念从前的那段时光,真的是要靠东西来寄托的。我想念先皇,可单单只是在心里想念,只会让我的心疼得难受,只会让我思念到最后,心又空,又泪流满面。可是有了这一盘小葱拌豆腐就不一样了。我心里想着他,口中吃着从前我为他做过的一样的菜,这种感觉,就像是先皇还在,还在我身边,并没有离开一样。也正是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真的明白了他。所以,这盘小葱拌豆腐,我吃了这么多年,一直吃到现在,吃到今天。这么多年来,每当我想念先皇了,就会让下人们做了,然后尝一尝。”
老太妃这些话,若是放在皇上在的时候说出来,我定然是要误会她是为了加深那个梦的可信度,更加动摇皇上的心,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的了,可是偏偏这会儿皇上不在,这才让我明白,老太妃说的这些话都是真的,都是发自内心,发自肺腑的,并不是骗人的假话?老太妃她是真的想念先皇了,是真的想,心里想,而不是嘴上说说而已那么简单的。
我听了老太妃的话后,很快便反应过来了,老太妃这哪里是在吃小葱拌豆腐,她这分明是想起先皇,在观念他了啊!一想到这一点,我便觉得对老太妃十分抱歉。其实,她的心里,应该也是不好受的吧。为了这个计划,为了能够实现,还要把先皇给搬出来,这等于是利用先皇啊。老太妃这么爱先皇,肯定不愿意利用先皇的,如今这样无奈,她心里肯定也是不好受极了的。想到这儿,我便立刻对着老太妃道:“对不起啊,老太妃,为了我的这个计划,还要逼着你把先皇给抬出来,实在是抱歉了。你放心吧,若是先皇在天之灵,有怨言,或者是有不满,所有的后果,都由我一人承担下来就是了,跟您没有任何关系的,您别担心。等到几十年以后,等我下了阴曹地府,我自会去跟先皇解释,让他别误会了您,我绝对不会让你们两个人因为我而生了嫌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