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真的,”男子微笑着点了点头,“在下并没有同姑娘客套,更没有故意说一些瞎话来搪塞姑娘。在下说的都是实话,在下有膏药,不需要姑娘再劳烦太医过来。姑娘若是不肯相信的话,随在下走一趟就是了,左右这钦天监离御膳房也不远,走过去,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到了,姑娘要同去吗?”
原本铃儿急匆匆的,就是为了能够早点给我送来金丝燕盏,让我可以趁热喝下。可是现如今,金丝燕盏既然已经被浪费了,她也就没有了急匆匆要快速离开的理由。加上这件事,自己的的确确也能算得上是半个始作俑者,便点了点头,道:“那好吧,左右我如今也无事,就随你一同去看看好了。就算你有膏药也无妨,你是大男人,钦天监里没有服侍的宫女,也都是一群大男人,你自己上药,或者是请了一同当值的同僚来帮你上药,难免会有不细心。是我害的你受了伤,于情于理,都不应该不负责的,若你当真有药,那我便帮你上药吧。”
“这怎么敢当呢,姑娘真是太客气了,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这上药,实在是不必了,不妥,不妥的。”男人连连摆手,想要拒绝铃儿的这一番好意,“看姑娘的穿衣打扮,还有头上的发钗,想来应该不是个普通的宫女吧。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姑娘应该是哪个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吧。还有这摔碎的碗,这可是琉璃碗,名贵非常,一般的妃嫔,根本就轮不到用这种碗,只有备受皇上宠爱,或者是品阶极高的妃嫔,才有资格使用。虽然在下并不知道你倒翻的东西是什么,但想来,应该也不是什么一般的,普通的俗物吧。姑娘既然是娘娘跟前伺候的大宫女,那在下,又何德何能,能够使唤姑娘你来替我换药呢。倘或这件事情让姑娘你的主子知道了,说不定就要不高兴了。毕竟,大概没有哪个贵人是希望自己的身份和我这样一个小小芝麻官的身份平级的吧。”
“不就是给你换个药嘛,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别太多心,这有什么的,”铃儿见这个人还拘谨起来了,便朝着他摆摆手,“你可千万别多想,我家贵人好着呢,人好,心地也善良。她可没有你说的那么小肚鸡肠,她啊,大度着呢,根本不会在意这些的。倘若她知道了今天的这件事情,我敢保证,她定然也是会让我来帮你上药,帮你将伤快快地治疗好的。我陪着我家贵人这么久了,她的性子,再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了。”
男人见铃儿这样坚持,且先前带铃儿一起去钦天监的事情也是自己先提出来的,便也只好答应了。他率先抬脚,领着铃儿朝前走去。
钦天监果然离御花园离得并不远,就像这个男人之前所说的那样,走过去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因为男人怕铃儿走不快,所以还特意调慢了自己走路的速度,特特意意地慢下来了些,就是为了让铃儿能够跟得不那么吃力。两个人就这么走了一盏茶又一柱香的功夫,这便到了钦天监。
来之前,铃儿其实也有在心里暗暗地揣度这个男人的身份到底是什么。这个男人说自己在钦天监里头当值,想来应该是钦天监里头的官员。可钦天监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里头的官员也挺多的,叫铃儿一时吃不准。后来那男人又说什么自己是一个小小芝麻官,铃儿便下意识地相信了这个男人的说辞,以为他只不过是钦天监里头的一个打杂的,没有实权的小官员罢了,并没有再多想什么了。
可是铃儿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男人竟然不是一个随随便便的小官员,他先前说的那些话都是客套的推辞罢了,其实他的真实身份,是这钦天监里头的副使。除了钦天监正使之外,这整个钦天监,权力最大的就是他了。
铃儿得知这个消息之后,颇有些惊讶,还有些意外。惊讶和意外过后,还有一些对于眼前这个人另眼相看的青睐。眼前的这个男人,明明才这样年轻,却已经身居高位,实在是厉害。而且,从刚刚自己和他的交谈之中铃儿发现,这个人的脾气很好,十分温和,明明是钦天监的副使,明明也算是个不小的官了,尤其职位和品阶还在铃儿之前,却没有半点儿架子,遇上了这样的事情也并不很生气,依旧是彬彬有礼,脾气是极好的。
从前,铃儿看戏文里说,那有涵养的大家公子,全部都是极有礼,脾气极好的,从前南宫让就是如此,虽然最后他背叛了小姐,背弃了自己曾经许下的誓言,可即使如此,铃儿还是不得不承认,南宫让的涵养是极好的,永远都是彬彬有礼,一副温润如玉的样子,永远都是。没有想到,今日见到的这个男人,竟然也是如此,这实在是不能不令她感到意外。
男人走进内室之后,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了一瓶小小的,白瓷瓶的药膏来,拿给铃儿看,道:“你看,我没有骗你吧,我是真的有皇上赏赐给我的药膏的,并非胡说八道。这药膏是年初的时候我刚上任做副使的时候皇上赐给我的,这么久了,一直都没有用上它的时候,总这么放在抽屉里头,白白让它积灰了。我原来还想着呢,这药膏总不用,总放着,会不会哪一日就坏了,白白糟蹋了皇上赏赐的一片好意,如今,这药膏终于有了它的用武之地,倒是还要谢谢你呢。”
铃儿知道,这个钦天监副使之所以这么说,无非就是想要让她心里好受点,不要再一直纠结于自己弄伤他的事情罢了。他的好意,她的心里就跟那明镜似的,一清二楚。她忍不住心里一动,从那钦天监副使的手上接过了那瓶药膏,放在手里细细端详。果然是极名贵,极好的药膏,就连这盛放膏药的白瓷瓶,也都是极好的东西,一看就知道做工精巧,价值连城。
铃儿在心里赞叹着,然后用手指轻轻一扭,打开了这个白瓷瓶,很快,便有一阵独属于药草的清香缓缓钻入鼻尖。这香味并不冲,也不是很重,而是清清淡淡的,散发着好闻的淡香。铃儿凑近闻了闻,只觉得这味道叫人觉得十分舒服。这种草药的香气,并不像太医院里煮药时那么难闻,那么令人觉得不适,而是令人觉得舒心的好闻,实在是十分难得和神奇。
铃儿忍不住夸赞道:“这样有奇效的膏药没有冲人的难闻味道,已然十分难得,最难得的是,竟然还有一股子好闻的清香,这实在是太令我意外了。我服侍我家小主这么久,本以为自己也算是见过了不少的好东西了,没想到,今儿到了你这儿,竟然又开了眼。这瓶膏药的确是难得的好物,别说是我个小小奴婢了,就是我家贵人今天在这儿,怕也是第一回见呢。”
那钦天监的副使见铃儿似乎非常喜欢这个味道,便同她道:“这瓶药膏,据说是用了上等的积雪草,还有天山雪莲等稀罕的好药材放在一起熬制而成的。积雪草也好,雪莲也好,都不算是太难闻,所以这瓶东西才会也跟着不觉得它难闻。你说你没见过,觉得稀罕,又喜欢这香味,那不如,你就把这瓶药带走吧。左右这药放在我这儿也是放着,不如就送给你了。至于我的伤,你也不必担心,这寒冬腊月的,我穿得本来就厚实,只是手上稍微有些被烫到了,并不严重,更不碍事,等回头,我下了值,自己亲自去太医院,求点儿药来抹一抹就是了。”
铃儿听了他的这番话,忍不住就想笑,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呆,哪里有送人送药的。若是一般的补品便也罢了,偏偏还是这治烫伤的药,真是好笑。不必了,这药啊,你自己拿着涂抹着,不必给我了,我虽然喜欢这香味,却也只是觉得稀罕罢了,并没有喜欢到那个份儿上,所以,你不必给我。”
那钦天监的副使见铃儿这么说了,便也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些不太妥当,便尴尬地嘿嘿一笑,没有再提这话茬儿了。他坐下来,开始为自己涂抹药膏。铃儿跟着他过来,本来就是头脑一热,来了之后,一番交谈过后,便不知道该干什么好了,便觉得有些尴尬,就绕着那钦天监副使的桌子来来回回地走,想要找点事做,缓解一下尴尬。
这时,铃儿忽然眼尖地发现,那钦天监副使的桌子上放了一封书信,而这封书信,竟然是从自己的家乡发过来的。她不由得感到意外,对着那钦天监副使问道:“你怎么会有这封书信的?这这这,这书信,看样子,像是家书,又放在你的桌子上,那便是你的家书了,可这怎么是从沧州寄过来的?太奇怪了吧!难道说,你也是沧州人吗?”
钦天监副使本来是擦药膏的,在听到铃儿的这句话后,便抬起头看向了她,然后点了点头,道:“是啊,因为我是沧州人。我并不是京城人士,只是后来因为求学,才来了京城。我的老师与钦天监的前正使交好,二人是好友,所以在我的老师告老还乡,离开京城之前,求了皇上,赐给了我这个职位,是以,我才成了钦天监副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