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晚上的,若是想要再找一个神医来,怕是来不及了。小皇子的病不能拖,孩子还小,他拖不起的。大人和孩子不一样,孩子稍稍一点风寒就能要了命,千万不可以掉以轻心。不就是三跪九叩嘛,为了孩子,我愿意去求他。
我托若白照顾好小皇子,然后孤身一人出了门。若白原想劝我,但见我脸上坚毅神色,便知道我是认真且决绝的,便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只是朝着我点了点头,道:“你且放心去吧,至于孩子,不必担心,我会替你照顾好的。”
我点了点头,然后径直出了门。夜晚的风夹杂着思思凉意,扑面而来。我没料到晚上竟然会这么冷,一副穿得又不多,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样冷的天气,我若是不回去添件衣服,怕是会冻得受不了,说不定隔天就要生病了。可是,我既然已经出门了,若是再回去,怕是会耽误时间,反而耽误了小皇子的病。
想到这儿,我咬咬牙,一步也没有回头。我跪了下来,然后叩头。接着起身,走一步,再跪下来,叩头。再起身,走一步,再跪下来,叩头。
我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膝盖有些麻了,额头也微微有些磕破了皮。但是我没有放在心上,我现在心里想着的都是小皇子。笑着的小皇子,哭泣的小皇子,生气的小皇子,嘟嘴的小皇子……各种各样纷杂的记忆涌了上来,忽然就给予了我无穷的动力。
恍惚中,我不禁想起了自己之前的那个孩子,那个与我有缘,却无分的孩子。我是那么爱那个孩子,爱到未来都想好了,爱到想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美好全都给他。
如果我的孩子想要月亮,虽然我摘不到,但是我可以每天晚上陪着他到屋顶赏月,不用吟诗作对,那是诗会上的文人才会干的事情,而这里没有文人,只有一个普普通通的母亲和她的孩子。他们一起坐在屋顶上,说着有的没有,伤心的快乐的。这里只有两颗彼此之间深深相依偎着的心,彼此爱着,跳动着。
如果我的孩子他长大了,看上了一个小姑娘,我不会阻止他,而是会和他说,如果真的喜欢人家姑娘,就一定要好好对待人家,欺负不是喜欢,人家小姑娘不会明白的,喜欢就要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就像先帝和老太妃那样,这样才有可能在一起,才会拥有真正的爱情。
如果我的孩子他长大了,不学无术,每天只知道和一些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混在一起,没有心思当皇上,那就一定是我这个作为娘亲的责任了。因为我没有教导好他,导致他变成这个样子。皇上可以不当,那是他自己的人生,他有权利自己做选择,但是他不可以结交一些酒肉朋友,因为那些人不会帮到他什么,反而会害了他,会拖累到他的。所以交友一定要谨慎。
如果我的孩子他一辈子碌碌无为,也没有关系。他毕竟是皇子,皇上会给他一块封地,让他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辈子。所以,就算他真的什么都不会,真的一项活下去的技能都没有,也没关系。
可是我的孩子他走了,在我刚刚做好准备迎接他的到来的时候,他走了,一声不吭。也许他心里是拒绝的,但不管怎么说,他最后还是走了。
那段日子,我过得恍恍惚惚,每天行尸走肉一般,如今回想起来,仍觉得迷惘。好像做梦一下,每天都过得不真实。一会儿,以为我的孩子还在,他还乖乖地待在我的肚子里,一会儿,他又不见了。我不停地自欺欺人,不停地哭泣。
再后来,我回了宫,皇后娘娘难产,扔下一个刚刚出去的小皇子就撒手人寰了。她是狠心的,但同时她也是无奈的。我看着小皇子的那一刻,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孩子。我觉得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上天的旨意,冥冥中已有安排。他觉得我的孩子太可爱了,我配不上做他的母亲,于是他把我的孩子带走了。后来他又觉得我实在可怜,就又打算把他还给我了。所以小皇子在面对我的时候会变得那么乖巧,不哭不闹的。
可是,上天啊,既然你自己打算把我的孩子还回来,为什么又要突然反悔,把他夺走呢?我已经承受过那种痛苦一次,为什么要让我承受第二次!不!我不甘心!
都说三分天注定,但那只不过是三分,还有七分,掌握在我的手里,我,一个母亲的手里。爱是疯狂的,母爱更是,所以为了救我的孩子,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三跪九叩,我愿意。
路程在不断地缩短,我已经开始眼前发黑,世界不停地旋转,我就快要支撑不住了。可是,不停有和尚走过来,和我说不要放弃。这些人里,有眼熟的,也有不眼熟的,但是他们都是那样热心。
我努力朝他们挤出了一个微笑,然后继续朝前走。几步路下来,我满头大汗,可是我绝对不能放弃,因为我的孩子还等着我。路程并不长,我一定要坚持下去。
当我好不容易走到了那个和尚的屋门口,他开门见到我,吃了一惊,我却没有理会,而是对他说:“求求你……救……救救……我的……我的孩子……救救他……”
我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好不容易等断断续续说完了整句话,就立刻眼前一黑,昏倒在了他的面前。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比时光还要长。梦里,小皇子长大了,长到了七八岁的模样,和我一起在老槐树下玩耍。玩累了,就躺在大树底下,我和他说着他小时候的事情。他静静地听着,然后说要一辈子对我好,因为我生他养他,十分辛苦。
我听了,心里涩涩的,想要向他解释,其实他的生母并不是我,然而却不知道要如何开口,或者说,我根本就不想要开口。最后,我只是淡淡地笑了,然后点了点头。
下人来报,说林贵人的父亲因为在前朝做错了事情,被皇上关了起来,因为我得宠,所以她打算来求我,让我劝劝皇上,放过她的父亲。
我正要拒绝,谁知道她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披头散发,梨花带雨。她说她能想到的办法都想了,可是就是救不了她的父亲,我如今在皇上跟前最说得上话,所以她来求我,看我愿不愿意帮她。
我说,这件事情,兹事体大,宫里本来就有规矩后宫不得干政,虽然皇上宠我,但我并不能因此而冲昏了头脑,做出一些不得体的事情来。况且,我又不了解其中隐情,若是我只凭林贵人的只言片语,便头脑一热,贸贸然地去劝了皇上,只怕会连累到我自己,所以……
她听了之后,面如死灰,立刻便明白了我话里的意思,冷笑了一声,说,既然我不肯,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她给过我机会的,可是我没有去珍惜,那就不能怪她无情无义了。等她真的出了这扇门,我就是想后悔,也没机会了。
我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也就没有去挽留。因为我打心底里觉得她不过就是一个小小贵人罢了,能拿我怎么样呢。说到底,她只不过是被我拒绝了请求,心有不甘,所以放了狠话而已,并不会,也不能真的做什么。
我没有理会她,依然自顾自地过自己的日子,甚至,我都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一日,我看天气好得很,就带着小皇子去御花园散步,忽然觉得身体有些不适,可偏偏小皇子的兴致又很高,脸上一直挂着灿烂的笑。我不忍心这时候叫他回去,就让宫女看好他,自己先回去了。
到了宫里,不过才喝了一碗清茶,就见小皇子跑了过来,一副很生气的样子。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说,林贵人告诉他,其实我并不是他的娘亲,他的娘亲是已故的皇后娘娘。我之所以会对他这么好,不过是因为他是嫡长子,我想靠着他爬上去而已,我并非真心爱他。
我听了,连忙向他解释,说不是的,我宠他,爱他,并不是因为他嫡长子的身份,而是因为他是我的孩子。可是小皇子看样子并不相信我的话,他固执地摇头,然后慢慢地后退,小跑着离开了听雨阁。我连忙起身去追赶他,然而他跑得这样快,我根本就追不上他,不一会儿,他就没了踪影。
于是我回头,想吩咐人去找,却发现身后一个人都没有,宫殿慢慢地变成粉尘,渐渐散去,一切化为了平地,我往前走,想了想觉得不对,又往后走,还是觉得不对,一个人在原地踱来踱去,又着急,又无奈,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醒醒!娘娘醒醒!娘娘,您快点醒醒啊!娘娘!”
我听见有人唤我,努力睁开眼睛,却因为刺眼的光线而再度紧闭。想了想,最终还是睁开了眼。
熟悉的房间,身边站着若白和老太妃。我想起来了,我不是在求老和尚救小皇子嘛,怎么会……
“孩子……我的孩子呢……他……他现下怎么样了,病可好了,烧可退了?”我犹豫地问出了声,生怕会听到什么不好的回答。可是我又不得不问,因为我明白,这个世上,有很多事情,并不是我掩耳盗铃就可以的。该发生的,和已经发生的,我是逃不了的,所以我必须得问。
若白听了我的话后,连忙回答,说小皇子现在很好,让我无须担心。老和尚最后还是出手相救了,因为我的诚意和母爱感动了他,他来厢房为小皇子看了病。现在,小皇子一切安好,烧已经退了,脸色也红润了许多,整个人看起来不再是病焉焉的了,方才还喝了一点小米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