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01.一条名叫皮卡皮卡的伯恩山犬
桑衍生2019-06-17 14:402,806

  踏出朝蓝火车站的大门,迎面就撞见一个大好的晴天,微风拂面,万里无云。时忻用手在额头上搭了个凉棚,眯眼眺望了一会儿远空,然后放下手,低头看向脚边拿圆脑袋磨蹭着她的裤腿的伯恩山犬,“走吧,皮卡。”

  名唤皮卡的伯恩山犬叫了一声,迈开四足就像前奔去。时忻目送着它跑远,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的笑意。“果然还记得呢,这个地方……”

  她迈开双腿,大步奔向前,“皮卡,我们一起跑到目的地去吧!”

  “嗷!”

  海琼市。时忻出生和成长的地方。她在这里生活了十一年,直到小学毕业,父母因为工作原因迁居到国外。她怀念这里的一切,海滩、山林、翠鸟、月明。或许还有过世的外婆、深繁的巷弄、整洁的餐厅、喧哗的市井,以及……

  以及。

  风声从耳边掠过,犹如情人般细语呢喃,将她希望的声音送入耳中。居明路、湖心路、赤井巷、学子路、思危巷、平安街……一条条四通八达的街道在狂奔中被抛在身后,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奔跑得越发酣畅淋漓。心脏在胸腔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跳动着,砰砰,砰砰,砰砰,发出一连串兴奋的闷响。一条条路连起她的筋脉,撑起她的骨骼,让她感受到了消失许久的快乐。

  她爱这片土地。

  她属于这片土地!

  “嗷——嗷呜!”

  咦?

  “皮卡皮卡?今天怎么来接我了?”

  不远处的林荫道上,男孩蹲在伯恩山犬的身边,笑吟吟地摸着大型犬的头。而大型犬立起了身子,两条前肢搭在男孩腿上,伸长了舌头哧溜哧溜地舔着男孩的脸。

  那个男孩看起来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围着黑色围巾,穿方领格纹衬衫和运动裤,衬衫的外面套了一件银灰色短款英伦风羊呢外套。他旁边还站在一个男孩,蓝色开衫卫衣,灰蓝格子长裤,戴一副白色耳机,双手插兜,半弯着身子在一边看。

  “汪!汪汪汪!”

  “真少爷,你不是说你家太后今天带着皮卡皮卡一起做SPA去了吗?它怎么又出现在这里?该不会是你家太后怕你被来路不明的小女生拐跑,特意过来监视你的吧?”

  “我妈的车那么显眼,要真过来了绝对会引起交通堵塞。看现在大街上这么一副平平静静的样子,太后的座驾肯定还没驾临。不过,以防万一,皮卡皮卡,别玩了,我们回家吧。”

  “汪!”

  咦。

  咦咦咦咦咦!!!

  不行不行,再这样下去皮卡一定会被那家伙拐跑,她必须出面把皮卡抱走才行。可是,用什么理由呢?一不小心就会被认出来的吧……

  对了!用那个方法啊!

  如果是那样做的话,应该可以在不被怀疑的情况下把皮卡抱走吧……

  “すみません、この犬は私のです。”她从马路对面走过来,摸了摸自己的伯恩山犬,把它的前腿从穆真身上放下来,“お邪魔します。来,美亜子,家に帰りましょう。”

  (前:不好意思,那是我的狗。)

  (后:抱歉打扰了。来,美亚子,我们回家吧。)

  说完,她直接抱起皮卡,向着与穆真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去。

  “……呃。”韩矢咽了口唾沫,“真少爷,刚才那阳国姑娘……说了啥?”

  “她说那是她的狗。”

  “然后呢?你就让她抱走啦?万一是狗贩子之类的人,皮卡皮卡不就危险了吗?”

  “不,那应该是不可能的。”穆真皱眉看着时忻离开的方向,“她的阳文说得很流利,大概真的是阳国人。一个来旅行的阳国人,怎么可能会在异国他乡做出拐卖狗这种事?而且,伯恩山犬这种犬种的狗,除了主人和很常见的熟人外,是不会和其他人亲近的。大城市里养伯恩山犬的人虽然少,却也不是没有……”

  “这么说,那条狗真的不是你家皮卡皮卡咯?”

  “嗯,应该只是很相似的伯恩山犬而已。”

  “什么嘛,长那么像,我还以为是皮卡皮卡呢。没劲。”

  “的确很像,我也差点认错了。”

  两人站起身往前走。因为他们今天值日,出来得比较晚,刚才又耽搁了一会儿功夫,所以夕阳已经快要落山了,街旁的路灯也一盏盏地接连亮起。

  “不过,韩矢,我还是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那个人。”

  “那个人?像的不是狗吗?”

  “嗯……狗跟人都给我一种熟悉感……”

  “不会是以前见过吧?”

  “怎么会,我认识的人里没有养伯恩山犬的。”

  “倒也是。既然是和你家狗同品种,又那么罕见,那无论是对人还是对狗你肯定都会有很深的印象。既然没有印象,那就只能表明……真少爷?怎么了你?”他诧异地看着突然停下脚步的穆真,“喂喂,阿真,到底怎么了啊?”

  “……不是的。”

  “啊?不是的?不是什么?”

  穆真没有答话,只是突然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拔足狂奔。韩矢愣了愣,连忙追上去,“穆真!你到底怎么了,突然跑回去!”

  “你先回去吧,顺便和我妈说一声,我今天晚上可能不回去了。”穆真紧盯着前方笔直的道路,“抱歉了,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也要去确认!”

  “可是,为什么我一定要……”

  “回去!”穆真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坚定严肃且不容辩驳,“这是我的事,只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喂!”

  穆真突然加快了脚步,韩矢追了几步发现追不上,他都不知道穆真居然可以跑得那么快。他慢慢的停了下来,望着穆真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竟感到了无边的迷惘与悲伤。穆真是那么拼命地往前跑,一直不断的加速再加速,好像这样就可以找回什么东西一样。

  可是,明明他一直生活在无比幸福的环境里,家庭和谐美满,父母情比金坚,学习名列前茅,喜欢他的女孩子也如滔滔江水般绵延不绝,就算一天换一个也一辈子都换不完。是有钱人家的少爷,运动神经发达,钢琴十级,音乐细胞也不缺,从小到大获得过的大大小小的奖杯不计其数,看来智商也不算差,还有一条聪明听话的宠物犬……

  他这样的人,也是会失去什么的吗?

  其实,穆真看起来完美无瑕的人生,在很早以前就有了一个不小的缺憾。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即使是知道这件事的人也以为他早就不在意了。所以,知道自己无法忘怀那件事,那个人的,只有穆真自己。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可穆真不敢停。他害怕这一停,就再也追不上那个人。可是再长的街道也是有尽头的,更何况这条路本来就不长,穆真又跑得那么快。站在学子路的尽头,穆真停下脚步,望着面前通往不同方向的三条路,好不容易热起来的心一点点地凉了下来。

  他还是弄丢了她。

  在八岁那年的夏天之后,他第二次弄丢了她。

  而穆真所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的身后与他相距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时忻正沉默地站着,一双眼睛贪婪地注视着他。她没有说话,但眼睛里流露出的情绪是那么复杂;她离他如此之近,可穆真却永远也不会发现她。

  是的。永远也不会发现。

  时忻转过身离开,背影充满了悲伤。穆真像是感觉到什么似的回过头,看到的却是形形色色的陌生行人。他抿紧嘴唇,在原地站了很久,终究还是抬起腿,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夕阳最后的一缕光芒也消失了。没有了太阳的照耀,即使是安着一排排的路灯,街道依然显得暗淡无光。路上往来的行人络绎不绝,但没有一个人会在意这个满身落寞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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