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大风口
游僧2019-02-20 09:288,485

  3 大风口

  大风口成了沙口镇的后花园,成了人们口中谈论的焦点,没事的时候镇上的人们就去那里看看自己种下的那些树苗,仿佛自己是大风口的见证者,参与者,缔造者。

  人们曾经担忧风海最终会一败涂地,事实证明风海成功了,大风口的树不但长的好,而且生长的非常快,只过了一个夏天,去年种下的只有拇指粗的沙枣树已经长的有手腕那么粗,而那些胡杨,也仿佛一天一个样子。树下也变成绿油油的草地,小草从沙子的缝隙里钻出来,叶子嫩绿肥厚,挤一下就会流出水来。站在沙地上就能嗅到空气中饱满的水气,仿佛伸手抓一把空气就能挤出水滴。

  “风海,赶紧规划房子吧,到时候我们全镇的人都搬到这里来住。”人们开玩笑说。

  “不行啊,树还太小,挡不了风沙。”风海笑着说。风海没有见识过沙尘暴,但他不希望自己的努力让大风毁掉。

  “你们不知道吧,这座城是风海给他心上人盖的。”人们早就和风海熟悉起来。

  大风口的建设进行的异乎寻常的顺利,种下的树没有一棵死掉的。人们说在大风口就是种一根烧火棍子也能长成参天大树。风海在大风口的西侧也种上了胡杨和沙枣树,为了固沙,他还在胡杨林的外面种上梭梭树和红柳,人们忙着照顾沙枣和胡杨,几乎忘掉了梭梭树和红柳,但人们的遗忘似乎并不影响它们的生长,仅仅一个夏天就变成了成片的树林,长的异乎寻常的好。仅仅过了两年的时间,大风口周围就变成一片林海,树林的规模已经超过了沙口镇,站在沙丘上放眼望去,已经变城了连片的绿洲。风海决定每年种下一千棵树,他认为树木越大树林越多就越能抵御沙尘暴,虽然这两年来没有一次沙尘暴。所有人都奇怪为什么风海来了之后沙尘暴消失了。沙口镇的人们都支持风海种树的决定,唯独巴音反对风海无限度的种树。

  “沙漠里只有这么多水,如果超过了水承受的限度,树就会旱死。沙口镇在河的上游,那里也只有长出那么树,大风口的树已经远远超出了沙口镇,也就是超出水能浇灌的范围。”巴音对大家说。

  风海决定用实际行动证明巴音是在杞人忧天。每隔一段时间送树苗的卡车就会开进大风口,无论种下多少树,它们依旧长势旺盛。

  两年的时间大风口就变成规模庞大的绿洲,在绿洲的中央围成一个一公里见方的巨大空地,空地的中心种着桃树,三年结果的桃树,在这里仅用了两年就长出了几颗桃子,虽然有点苦涩,但这也着实让风海惊讶了一下。

  八月,天气炎热,放了暑假的孩子跑到大风口玩耍,风海坐在河边,看着在林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突然,林子里的孩子大叫起来,风海跑过去,几个孩子围在草丛里,风海走过去,看到草丛里躺几个白花花的鸟蛋,比鸡蛋小一点,白的有些透明。就连鸟儿也跑来安家了。孩子们大喊。几天后,风海看到河边的柔软的沙地里竟然长出了芦苇,几株芦苇并靠在一起,草绿色的叶子在水面上摇动。越来越好的环境引来了许多动物,有人称在树林里看到过兔子的影子,有人说在草丛里看到过蜥蜴,有人说在附近经常有野骆驼出没。风海觉得人们不过是在开玩笑,直到一天,他在河中看到了鱼的影子,最初鱼游的很慢,很悠闲的在芦苇间穿来穿去,看到风海走过来它飞快的游走了,风海没有看清鱼的样子,只看到它有手指那么长,背上有一道红色花纹。风海相信人们说的是真的,在大风口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几天后,风海又看到了一条,显然和上次看到的不是同一条,甚至不是一种鱼,因为它的背上没有红色的花纹,见到风海似乎也不觉得害怕,仍旧慢悠悠地在水中游来游去,风海从岸边悄悄摸过去,靠近的时候扑通一下跳进水中,等他睁开眼睛已经找不到鱼的踪影。

  回到沙口镇风海说在河中看到了鱼,没有任何相信他的话,祖祖辈辈生活在这条河边的人都没有听说过河中有鱼,有人甚至不知道鱼是什么样子。直到一天干活的人们在河边洗手,有人突然看到远处水中有鱼在游,她却又没有见过鱼,仔细看了一会,不由的尖叫起来。

  “河里有东西,在那边。”

  人们这才相信,河里真的有鱼。

  风海挖出来的湖在河水的冲刷下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深,走到湖中心,已经是两三米深的样子,为了阻止孩子们跑到湖里面去,风海砍下一些树枝,在湖边围成一圈,然后用绳子圈起来。没多久插到湖中的树枝也长出叶子。湖边长满了芦苇,一片片芦苇连在一起。仅仅湖的面积也和沙口镇差不多大。

  “沙子都去哪了呢?”人们站在湖边看着平静的湖面说。“大风口不会都变成湖吧?”

  一天傍晚,风海坐在沙口镇的家中,计划着第二天到县城里买点东西。突然有人从大风口跑回来,他在路上边跑边喊:

  “快去看啊,大风口来了好多大鸟。”

  全镇的人们涌到大风口,人们怕惊动了那些鸟,趴在沙丘后面,果然在湖中看到那些大鸟,有人认出了那些大鸟是丹顶鹤。那是神鸟。人们高兴地欢呼起来。没多久又飞来了天鹅、大雁,这些鸟在这里住上几个星期便又飞走了。过去,从来没有迁徙的鸟在这里停留。

  “怎么才能把它们留在这里?”人们议论着。

  “建更大的湖,种更多的树。”

  这些改变让风海觉得,在大风口一切都是超越自然的,是按照自己的思想发展的,无论自己想做什么在大风口都能实现。这当然不是他的幻想,而是摆在眼前的现实,事实告诉他,就是这样子。沙漠里长出大树,一条小河养活了那么的植物,从未出现在沙漠中的鱼也冒了出来,从来没有停下的鸟也停下来,而这一切仅仅用了两年的时间。

  一切都按照风海预想的方向发展,但是风海还没有盖房子的打算,他还缺少盖房子用的材料。风口镇人们盖房子用的红土和草在沙漠里少的可怜,而且要挖掉几米深的沙子才能找到那么一点点土,而且这里没有那么多木材,从县城里运来红砖和水泥成本太高。每天早上风海从大风口回到沙口镇,一头钻进屋子里,他在研究一种新型的建筑材料,用一种特殊的方法把沙子凝结在一起,做成砖一样的材料。他用过很多方法,却没有一次成功,除了用火烧。但是用火烧这种办法也不现实,因为没有那么多的木柴和煤炭。

  这件事就这么耽搁下来,转过年来,又到了种树的季节,风海又买进了一千棵胡杨树苗,三千株梭梭树苗和四千棵红柳树苗,其实买这么多树苗根本就没有必要,因为第一年种下的树苗已经开始结出种子,地上已经钻出了绿色的树苗,按照现在生长的速度,用不了两年,整个大风口就会变成森林,有水的地方就会变成湿地。到秋后,春天刚刚长出来的树苗已经一米多高,有手指那么粗,疯狂生长的树木超出了人们的控制,以前留出来的树的间隙已经长满了树苗,野草也在疯狂的生长,风海不得不请沙口镇的人们把羊牵到这里来清理杂草,令人厌烦的是昨天刚刚被羊吃过的草,第二天又长出来,几乎又恢复到原来的高度。风海不想在这个植物上耗费太多的精力,他几乎把全部的时间都放在研究新材料上。风海把新买来的的树苗种到沙丘上,这次他有些担心了,毕竟那里离水太远,可是已经没有地方再种下它们。其实风海多虑了,即便是种在沙丘的树苗仍旧非常旺盛。

  十月的一天,风海在一株梭梭树下看到板结的沙块,风海拿铁锹想要打碎它,可是拍了两下,板结的沙块竟然纹丝不动,风海拿起沙块,发现它沉甸甸像石头一样,他扒开梭梭树下的沙子,看到梭梭树根的周围竟然全是这样的沙块。

  风海口袋里装满了沙块,带回到沙口镇。他拿榔头在沙块上用力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玎珰声,犹如敲在石头上一般。风海犹如找到建造新世界的方法,他兴奋地在院子里手舞足蹈。他坚信自己找到了最好的建筑材料,没有什么比就地取材更合适。虽然看上去不错,但他不知道这种东西是怎么来的,仅凭用锤子敲两下也不足以证明它是好的建筑材料,还必须经过一些验证,为了实验这种东西到底能不能成为盖房子用的材料,他从车上找来大锤,把沙块放到石头上,抡起大锤砸下去,这一下下去,那沙块弹了出去,风海跑过去捡起来,上面仅仅裂开一条缝隙。然后他又把沙块放到水中,他想试一下沙块会不会在水中溶解,他趴在水桶边上一直盯着沙块,最初只是冒出一串泡泡,接着没有了任何反应,就这样过了几天风海把它从水中捞出来,那沙块依旧像石头一样坚硬。

  沙口镇的人看到风海像木头一样盯着水桶,也都跑过来看。人们问风海这是什么东西。

  风海说:“我也不知道,是在大风口捡回来的。”

  人们以为风海发现了什么宝贝,争相跑到大风口检沙块。就在人们抱着像石头一样的沙块回来的时候,一个老人认出了沙块。

  “这叫沙石头,在梭梭树下长出来的,梭梭树生长几年之后,树根下的沙子就会变成这样。这种东西在任何地方都没有,唯独在大风口有这样的沙石头,我小时候见过,那时候还有专家来研究过,也没有什么结果。后来人们都搬出了大风口,也就忘记了这东西。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人们听后,失望地把石头扔进了河里,大家觉得被风海愚弄了一回,责怪风海整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为什么只在大风口有这样的东西呢?”风海疑惑地问。

  “谁也说不上来,大概是和沙子有关吧。”

  风海挖来沙子和沙口镇的沙子对比,但没发现什么区别,燃烧以后都会变成渣。

  风海知道这种东西坚硬无比,他接下来想办法把它变成建房子用的材料,可是他怎么也弄不明白这种沙石头是怎么来的。从那以后他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整天趴在梭梭树下看沙子是怎么变成沙石头的。为了更清楚的了解,他常常几天不回家,白天在烈日的炙烤下衣服被汗水浸透,皮肤被脱掉一层皮,他把自己埋到沙子里只露出头,夜晚,他趴在月光下,借着微弱的月光盯着树根一点一点渗透出透明的汁液。因为眼睛过度疲劳,他的视力开始下降,看的东西变得越来越模糊。

  他趴在梭梭树下看了三个月,终于明白了梭梭树的根会分泌出一种液体,渗透到沙子里就会凝固,可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在大风口的梭梭树下沙子会变成沙石头,而在沙口镇却不会,为了弄明白,他把大风口的沙子运到沙口镇,种上沙口镇的梭梭树,把沙口镇的梭梭树移到大风口,种在大风口的沙子中。结果,只要大风口的梭梭树移到沙口镇就不会出现那样的情况,沙口镇的梭梭树移到大风口就会树根下的沙子就会结块。

  找到原因已经不重要了,风海开始考虑怎么才能造出盖房子用的材料。

  风海把梭梭树根塞到瓶子里,四个月的时间,才分泌了半瓶汁液,风海把汁液搅拌到沙子里,放到制做好的模具里,很快沙子就凝固成和砖块一样大小的沙砖。为了做出更多的做出更多的沙砖,他用水把汁液稀释,即便是在一桶水中倒一小瓶盖,也同样能做出坚固的沙砖,风海大喜过望。他跑到县城里,买来几千个玻璃瓶,让人把它们放到梭梭树根下,梭梭树分泌出来的汁液少的可怜,而且很难把他们收集起来,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待。

  在这等待的时间里,风海完成了大风口的规划。大风口从东向西大约是六公里,自南向北是四公里,东侧是河流的出口,南侧和北侧是沙丘,西侧是湖,河流几乎是横穿过大风口,那棵桃树就种在正中央的河流北岸,除了在正中间留出长宽各一公里的空地和西侧的湖泊剩下的地方全都种上了树,一直延伸到山丘下面。西侧出口也就是河流上游有一条通向沙口镇的小路,已经被碾压平整,小路就靠着河边,走在小路上就能看到河中的水草和在水中的鱼,站在沙丘上看整个大风口一片茏葱,犹如一座沙漠中的花园。这里的环境也让风海改变的自己最初的设计,他最初只是打算盖三排平整的小屋,就像在沙口镇住的那种低矮的土房子,因为那时候他还没有找到沙砖这样的建筑材料,大风口也没有葱绿的植被,更没有那一片湿地。当他意识到大风口的环境会越来越好,甚至超出自己的想象,他决定改变自己的规划。为了获得更多的建筑材料,他在湖的上游和沙丘上种了更多的梭梭树,沿着河流一直到沙口镇,与沙口镇的沙枣林连接在一起。他决定在大风口的正中央,那棵桃树的北侧盖一座五层高的塔楼,没有什么价值,只是象征而已。

  “沙漠里盖不了这么高的楼,地基太软。”巴音反对风海盖高楼。

  “这是大风口的象征。”

  “如果它倒掉,那大风口也完蛋吗?”

  “在大风口没有不可能,只有你认为不可能。如果你想盖一百层的大楼,也一样能盖起来。”风海说。

  除了巴音,人们都支持风海的决定,因为风海已经显现出他的与众不同和超人般的能力,在大风口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成的。

  风海设计的五层的塔楼只有四层是用来住人的,最上面一层用于瞭望观景,他相信有一天,大风口会成为沙漠的奇迹。塔楼的北侧是一条贯穿东西的街道,两侧是各三层的洋房,带有典型的沙漠特色,狭小的窗户,平整的屋顶还有小小的透气孔。再向边缘延伸是两侧和一层的房子,每一座房子间隔五米,房子前面有一个十米见方的院落。河岸的北侧是居住区,足够住下一千人。整个大风口建筑天际线就像三角形,中间高四周低。风海不记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样的格局,他相信一定不是自己凭空想象出来的。两座小桥南北相连,过了小桥是一排整齐的平顶房,这里被规划为市场,到时候沙漠周围的人们都会来这里进行交易,市场南侧是一所小学,虽然只有六间房子和一个操场,但设施齐全,已经有企业老板声称将为沙漠小学捐赠教学设备。学校南侧是一大块空地,预留的规划用地。

  风海很满意自己的规划,一天上午,他把自己的规划图纸拿出来给大家看,人们都惊呆了,这的确让感到吃惊。人们纷纷表示赞同。直到人群中传来:我们的羊放到哪里?

  人们都沉默着等待着风海的答案。

  “大家搬到大风口还需要放羊吗?”风海问。

  “那我们靠什么养活自己呢?”

  “贸易和旅游,这里将变成沙漠里的贸易中心和旅游中心,到时候人们会给我们送来钱。”

  人们都相信了风海的说法,不过人们还是想继续放牧。

  “那好吧,就在房子北侧靠近沙枣林的地方给大家修建羊圈,不能把羊牵到生活区。那样会污染环境,在沙漠中环境是个大问题。”

  人们虽然不情愿,但同意了风海的规划。只有一个人不同意风海的决定,就是巴音,在他眼中风海的想法疯狂至极,他不相信在沙漠可以无限度的种树,不相信沙子能黏合成砖一样的材料,也不相信沙漠里能盖起高楼。但前面的两件事情已经实现了,盖起高楼也许只是时间问题。没有人听到巴音的声音,因为事实证明风海是对的,因为东西都摆在眼前,还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呢?

  接下来风海要做的就是等待,他必须收集足够多的梭梭树树根分泌的液体用来建房子。

  来到大风口第四年,七月的一天风海坐在沙漠中拿着水杯看着郁郁葱葱的大风口,四年前种下的第一批沙枣树树已经有碗口粗,和他一起种树的人在烈日的暴晒下已经变得苍老,可是风海却依旧是刚来到大风口时的模样,不仅像刚到来时一样白皙,就连一道皱纹也没有增加。风海变成人们口中不会老去的人,多少带着神秘的色彩。当人们问起风海的年龄的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几十岁,如果自己失忆的时候二十岁,加上过去二十四年的时光,这么算来,他也有四十四,可他看起来却依旧是二十多岁的样子。他热情的规划这大风口,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大风口的建设上,不容许自己有一点思考其他问题的时间,他知道自己在逃避,借着建设大风口逃避,却又说不清自己在逃避什么,逃避自己,逃避对自己的厌倦,对这个还没有死去的肉体的厌倦。他仿佛自己步入了李建国的后尘,自己最初要建设的那座纯粹的城已经杳无踪影。如果继续下去自己迟早要放弃,他必须回到建设那座纯粹的城的轨道上来,让自己也毋庸置疑的相信建设的是那座纯粹的城。

  “我梦想中的人生活在纯粹之城里,城中长满绿色的大树,盛开着美丽的鲜花,人们快乐而友善,不必为生存奔波,不必为活着的意义而劳心。”风海这样告诉自己。

  风海最初的计划建一座没有人的城,整个城只为一个人而建,一座纯粹之城,整座城是一个美丽的花园,城中只有一座建筑,是阿菜描述中的城堡,站在上面可以看很远的地方,目所能及的地方不过是空旷的原野,城堡的下是绿色的森林,森林里面有一个美丽的湖,湖中有美丽的白天鹅。他以为自己独创的城,精心规划的城,原来不过是阿菜早就描述过的地方。

  风海设想按照阿菜的描述建起心中的那座城,他发现阿菜心中的城只是一座意识中的城,只存在于她的精神之中,没有人的城只能称作空城。风海决定建造一座现实中的纯粹之城,一座有人生活的城。

  风海来到沙口镇第五年的四月,他打下了纯粹之城的第一个地基,挖下了塔楼的第一铲土,从此开始了纯粹之城的建设,虽然建筑材料都已经准备好,但在沙漠中建一座城并非想象的那样简单。风海雇佣的沙口镇的年轻人没有从事过建筑,不知道房子怎么盖,就连特木勒也不知道风海要的房子是什么样子,即便是看着风海手中的图纸,他仍旧问,你到底要盖什么样的房子。更多的时候风海是一个人在盖房子,从埋下的第一块砖开始,他就开始了漫长而枯燥的工作。先把砖用模具一块一块做出来,然后搬到工地上,再一块一块垒起来。

  他常常天蒙蒙亮就起床工作,把砖一块一块垒起来,到正午最炎热的时候,放下手中的工作,吃一天中的第一顿饭,吃过饭,在树荫里休息一会,等到下午三四点钟,起来继续工作。他看着自己塔楼就像积木一样一点一点变得越来越高,到十一月份寒冬来临,塔楼的主体已经完工,这一切工作竟然都是他自己完成了。封顶那一天,沙口镇的人们来到大风口欣赏风海的杰作,其实用不着跑到大风口来,即便是在沙口镇也能看见塔楼,当盖到第三层的时候人们就能从沙口镇看到它。看那楼,仿佛是活的。人们说。的确,它看上去更像是一种象征,仿佛在告诉人们,在大风口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他们惊讶风海一个人竟然能盖起五层的高楼,看上去就像竖立在沙漠中圣地。人们站在塔楼的下面,仰头看着黄色的塔楼,崇敬之情油然而生。

  “风海这个楼叫什么名字?”

  “它还需要名字吗?我没有想呢。”

  “当然,这样的楼房当然需要名字,而且需要一个好听的名字。”

  人们涌进塔楼,走进去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拱顶一直延伸到三层楼,光线从拱顶上狭小的窗户照射进来,整个大厅若明若暗,既神秘又神圣。

  “这里就像教堂。”

  “像寺庙呢。”

  “风海,这座房子到底是做什么用的,为什么看起来怪怪的?”

  “没什么特殊的用处,只是大风口的象征而已。”

  “将来我们可以在这里诵经。”人们摸着厚厚的墙壁赞叹。

  寒冬到来,大风口的树木都脱光叶子,变成干枯的枝干,犹如一个个很久以前留下来的雕塑,河流干涸,湖面结冰。风海再次变得无所事事,他每天的事情就是在林子里闲逛,因为树叶已经落光,牧羊人也不再到大风口来,大风口变成了一座空城,他就像一个幽灵踩着硬邦邦的沙地,从道路的一侧走进林子,然后没有终点,没有目地的行走。漫步在一棵棵树木之间,一个个重叠的树影之间,犹如在现在和过去、现实和虚幻中不停地穿梭,从到遇见李建国,到和阿菜相爱,再到收养早春,到大牙死去,最后阿菜和早春离开。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行动都在他脑海中重现。有时候从记忆开始的那一刻起,有时候像倒带,从昨天开始向前回忆,到那片纯净的雪原戛然而止,无论他如何向前回忆,都只是一片空白。

  我那未婚的妻子是否早已离我而去,我是否还要年迈的双亲,他们是否还盼着我归来,这有生之年我还能否回忆起那些忘掉的事情。二十五年过去,他们还记得我吗,是不是早已当我死掉。我家就在那片纯净的雪原之上,可那片雪原又在哪里。当思念只剩下思念,思念什么已经不重要,仅仅是思念而已。在这几乎与世隔绝的沙漠中,在浩瀚的沙漠中的一小块绿洲中,在绿洲中的树林里的一棵树下,一个人的思念又能说明什么,无论这个人重不重要,他都没有什么价值,他早已变成了虚幻的影子,这个世界的虚幻的影子,就像他脚下的树影,存不存在都没有什么价值,他的思念又有什么价值呢。一个虚幻的影子每日思念着其他虚幻的影子,在沙漠建一座给影子居住的城市,一个生命无意义的人所建的纯粹之城又有什么意义呢。这样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呢。风海感到忧愁哀伤,他的心被凛冽的寒风灌满了。感觉自己犹如坠入深渊的铅块,不断沉沦,阿菜只是提出了观点,而自己却是生命无意义的践行者。他纠结于没有意义的生命,却希望自己能找到活着的意义,能弄明白人是什么。他相信阿菜所说,人不过是这个世界的影子。可是这样的影子就没有意义了吗?

  冬天过去,春天到来,风海又开始了大风口的建设。时间一天天持续着,大风口的房子一座座建起来,风海匆忙而劳碌。人们站在山丘上,看着风海犹如蚂蚁一样在各个房子间来来回回,一点点把房子建起来,从那座塔楼开始,人们叫它黄沙楼,因为从远处看去更像是高高的黄沙。然后是两侧小楼,再到周围的平房,一栋一栋慢慢建起来。

  风海来到沙口镇第十年,这十年间大风口没刮过一次沙尘暴,甚至没有一次扬尘的天气,几乎每一天都风和日丽,大风口变成了茂密的森林,当年他告诉巴音,只要他想就能种下更多的树,现在变成了只要他想就能长出更多的树,大风口的树疯狂生长,就连土丘上也长出了骆驼刺和沙冬青,以至于不得不砍掉一些长出来的幼苗,为大树腾出空间。这些年来,风海也渐渐变得衰老,自己并非神话,他终于知道了时光能够在自己脸上刻下痕迹,那一道道皱纹犹如刻在脸上的刀痕。这些年来风海没有找到生命的意义,活在生命的虚妄中,但是他自己却变得纯粹,心无旁骛地把每一块砖垒到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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