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理哥儿在外面求见。”小徐叩门请示。
骆云枫凉凉地看一眼骆绫,“请理哥儿进来。”
骆绫肩膀一塌人往后缩,这个理哥儿,好像就是被她扒了衣服的小书童吧。他这是来找她算账的么?到底理亏于人,骆绫又是羞窘又是惭愧,恨不得翻窗跑了。
“理哥儿,早想让人去请你过来。”
那叫理哥儿的小书童换了身外袍,和骆绫身上那件极其相似,他一进屋就被李铁面热情地拉到身边。让骆绫瞠目的是,先前冰雕似的李铁面,在理哥儿面前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将案情讲给这位理哥儿听。
“理哥儿,你看现在如何是好?”李铁面很诚恳地请教这位理哥儿。
“杀害秋菊的人我已经找到了。”理哥儿进屋后屋中就好像多了个小太阳,声音更是清朗悦耳,和煦暖人。
“惭愧,我盘问半天一无所获,你居然就找到了凶手。”李铁面眼睛一亮,看向理哥儿的目光中满是崇拜之情。
“凑巧而已。”理哥儿朝外面喊了一声,“将人带进来,顺便请何主簿也进来吧。”
理哥儿口中的凶手是个身材矮小,佝偻苍老的婆子。
“她,她是凶手?”骆绫忍不住问。
理哥儿似笑非笑地看一眼骆绫,笑容像是一道阳光,带着初春的冷意,洒进人心里。骆绫一时惊奇,引来理哥儿的注意,明明笑容很暖,她却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觉。亏心事真的不能做啊,骆绫在骆家村遇到债主都没这么惶惶不安过。
“你为什么要杀我的女儿?”何三聪双眼血红,若不是被人拉着,就要冲上去和这个毫不起眼的婆子拼命。
“何三聪,你不认得我了么?”婆子幽幽地说,缓缓地抬起头。她的脸就好像枯死的老树皮,横亘着一条条的沟壑,那双眼睛极深极黑,看着你时就像是要将你吸进去。
这婆子看着面生,骆绫学管家,府里的婆子丫鬟 叫到跟前见过的,她认真细想,还真想起了她是谁。大家都喊她何婆,是何氏还没进府的时候从外面请回来扫地的婆子,后来府里人手够,怜她年老无依,依旧让她在前院扫地。最是老实安分的一个婆子,勤勤恳恳扫着前院大半的地。前院的粗使婆子们就住在前面的下人房,无召唤并不往后院去,骆绫差点就没认出来。
何婆,安阳人,丧夫丧女,当过十来年的乞丐,天下太平后到处揽活做。
“何主簿,你也是安阳人吧?”骆绫脑中灵光一闪,忍不住问。
“是啊。”何三聪正盯着何婆看,骆绫一问,他立即答道。
骆绫面露悲悯地看着对视着的何主簿和何婆,心中又忍不住疑惑,若真是自己所想的那样,为何秋菊会死?
“凉月如眉挂柳湾,越中山色镜中看。”何婆喃喃地念出一句诗。
何三聪如遭雷击,那样的神态,那样的语气,哪怕是一张面目全非的脸,哪怕身形截然不同,他,终于认出她。
“眉娘?”何三聪试探着喊了一声,挣扎着想要朝何婆走过去。拉住他的人忙看向李铁面,李铁面点点头,何三聪再挣扎的时候,就如愿挣脱钳制自己的手。
“何三聪,你妄为读书人。”何婆避开何三聪来拉扯自己的手,朝着他脸上啐了一口。
何三聪浑然不顾脸上的脏污,看着何婆悲喜交加,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何婆面前,伏地大哭,“眉娘,当初是我对不住你。可我不那样做,我和悦儿都没有活路。是我猪狗不如,是我对不住你们母女。”何三聪狂扇自己耳光,边扇边道,“我是混蛋,我不但没有保护你,还将你献给那群畜生。活该我遭报应啊,当年我依旧保不住悦儿,如今和你们母女近在咫尺,依旧要生死两别。”
“你不要怪我啊,那时候悦儿哭得喘不过气,她说她不想死……我们的女儿说她不想死。眉娘,你说我能怎么办?”
满屋的人听到何三聪所言,惊讶之余都有些感叹。谁能想到,秋菊之死,背后还有这样悲怆的一个故事。
当需要在娘子和女儿之中选一个时,很明显,何三聪选择保全女儿。为了自己和女儿能够逃过一劫,他将娘子献给贼人。没曾想,贼人才不管那么多,将漂亮温柔的秀才娘子抱在怀中,还是要行凶伤人。
何婆是个贤惠且识大体的女人,哪怕被夫君献出去,在他们面临危险的时候,依旧想要帮他们争取些许逃跑的时间。就这样,何三聪侥幸逃过一命,从此成了无妻无女的孤家寡人。
何三聪现在都还记得,那些贼人举起长刀,要劈向他和女儿时,那被贼人拽住手腕上下非礼哭成泪人的眉娘,决绝地朝着他嫣然一笑,然后朝着贼人说,“大哥,何必妄造杀孽呢?是嫌我不够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