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娘当着众人,十指如飞,一件件解开衣衫。她美丽的身体显露在众人面前,宛如玉雕完美无瑕。何三聪清楚地听到院中贼人们突然粗重起来的呼吸声,抬头就看见他们放光的眼睛。贼人们放开何三聪,丢下悦儿,争先恐后地冲向眉娘。
何三聪一把抱起悦儿,往院门口跑去,没有一个贼人追过来。身后,传来眉娘痛哭的声音,和贼人们浪声浪语的大笑。就好像狼闻到肉味,还有在其他人家行凶的贼人们纷纷往何三聪家赶去。
秀才娘子是远近一枝花,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可彼时彼刻,这美名成了催命符。
何三聪从不敢希冀,眉娘还活着。那么多饿狼环饲,她怎么可能活得下来呢?多少个午夜梦回,他都能梦到眉娘在痛哭,哭声凄厉绵长,利刀子割过心肠。
“你大概没想到,我会活下来吧?”何婆突然捂住脸痛哭,“我从地狱里爬出来,一直在找你们。可真找到你,我却不敢来相认。这样满身脏污的我,就好像茅厕里的蛆虫,如何还能和你们一起生活在太阳之下呢?”
何三聪将何婆紧紧抱进怀里,满脸泪水地说,“是我无能,保护不了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的娘子。哪怕……哪怕那些人玷污你的身子,可我知道,你的心地一直是全天下最良善的。眉娘,原谅我的懦弱和无能。”
何婆伏在何三聪怀中,只是哭泣,不发一言。
“眉娘,别哭,以后我都不让你哭了。我现在当官了,骆大人看重我,在黎都,再没有人能够欺负我们。我会让你过好日子,你想做任何事我都陪着你,好不好?”何三聪怜惜地抱紧何婆,面前这张沟壑交错的老脸,看不出一丝当年的美貌,何三聪愈发心疼,又觉得造化弄人,妻女都在一个府邸,偏偏相见时,女儿已非生人。
“没用的。”何婆突然止住哭泣,目中满是悲怆,“悦儿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眉娘,悦儿不是你杀的,对不对?你最疼她了,怎么会杀她呢?”何三聪猛然想起,悦儿死了,而何婆,正是以凶手。
“不,就是我杀的。”
“不……不……悦儿是我们的女儿啊,你怎么会杀她呢?”何三聪问出所有人的心声。
何婆并不回答何三聪的问题,而是伸手抚过他的脸,眼中爱恨交织,“三郎,你没怎么变,不像我,老得不成样子,老得你们都认不出我。我日夜在你的院子外徘徊,你一次都没注意过我,一次都没啊。”
何三聪惭愧地低下头,他是何主簿,在这黎都也算是一号人物,如何会注意到一个杂役婆子呢?他的目光都吝于投到这些人身上。
何婆沉浸在回忆中,并不是刻意要去责怪何三聪,何三聪的羞愧她没看到,就算看到,约莫也是不太在意的。
“这府里啊,没人注意我这个老婆子,倒让我这个老婆子知道好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何婆从何三聪怀里抬起头,看向和煦阳光的理哥儿,明明是理哥儿让人拿住她,她看向他时眼中却只有融融的暖意,“人是我杀的,我不知道你们抓了其他人,可别冤枉了好人呐。多亏理哥儿告诉我你们在找凶手,凶手就是我,我来了,你们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我吧。”
理哥儿见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腼腆一笑,微微低头,白净稚嫩的脸庞爬上一抹红云,身子站得越发笔挺,像是冬日傲雪的松柏。
“何婆还是说说事情的经过吧。”理哥儿温声对何婆说,头垂得更低了,让人一时看不清他的表情,那抹绯红却已延伸到耳际,鲜艳耀眼,将少年的羞涩心情暴露无遗。“刚刚来得匆忙,我也没顾得上细问你。你非大恶之人,死者又是你的亲生女儿,这其中必有缘故,对么?”
何婆对理哥儿,倒比对何三聪还和善三分,闻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