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尸变怪谈
滕达2019-01-31 20:5613,804

  “飞,何时出发?”第二天一大早,蒲先生便牵着马,来衙门前大声嚷了起来。如此早起,对他而言可谓“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我放下手中清茶,揉揉惺忪睡眼,嘟囔句:“清早大闹衙门,成何体统。”于是,我胡塞两口馒头,便去请御史王索一同出门赶路。算上蒲先生,我们三人,一人骑上一匹快马,朝广平疾驰而去。

  齐鲁大地正值仲夏时节,一路上我们身围绿树红花,头顶蓝天白云,再看路旁村庄升着袅袅炊烟,颇具诗情画意。我与御史王索算是点头之交,蒲先生与御史两人更是自来熟的性子,我们三人转眼间便打成一片,在马背上相互交谈起来。

  提及蒲先生三连魁的轶事,御史王索啧啧称奇:“蒲先生当年金榜题名时所著《蚤起》,我有幸一读。实在佩服!不想竟有人在考场之上以几近戏说之言讽刺世俗人只顾追求功名,这我实是头一遭见着!”

  “幸有施闰章先生审读,不然这般的出格文章,怎会入那些迂腐考官的法眼?”蒲先生只是苦笑。

  “有南施北宋之名的尚白,与蒲先生当是英雄相惜!”御史王索抱拳道。

  我笑道:“蒲先生才智绝伦,却害我儿时总被二老以蒲先生为榜样,钉在椅上苦读八股,实是度日如年,苦啊!”

  蒲先生大笑道:“飞,我儿时又怎不是与你相同?只是我将那《论语》《孟子》的书皮扯下,偷偷钉在《三国》《水浒》之上尽情畅读,方才躲过一劫!”

  我和御史王索听了大笑,连连称妙。

  欢笑少顷,御史王索问道:“听严捕快讲,蒲先生素好神鬼奇谈,竟被学友戏称作‘狐鬼居士’?”

  蒲先生笑答:“正是。我自幼酷爱神鬼奇谈。乡里的怪谈奇闻早被我尽数搜集一空。想我年轻时,常召集淄川孩童与他们共赏。”

  我连声应和道:“正是。玉帝王母、牛郎织女的传说尽是我儿时自蒲先生那里听来。当年我与县里众多顽童簇拥蒲先生讲述奇谈时,蒲先生每逢黄昏便要讲述一些夜叉、鬼怪害人的传说,直唬得不少玩伴落荒而逃。我也被他害得常常夜不能寐,生怕鬼怪加害。”我说着不禁连连苦笑。

  “毫无考证之事,你等却也当真。”蒲先生笑道。

  “那时各家本就供着黄、胡、长仙的牌位,难免如此。”我无奈答道。

  “可容我打听蒲先生对神鬼怪谈喜好的渊源?”御史王索好奇道。

  “是与生俱来,”蒲先生笑答,“飞,不如你代我说明?”

  我点头道:“是青痣。”

  御史一愣,忙问:“此话怎讲?”

  “崇祯十三年四月十六日,夜,淄川蒲家庄,有商人蒲槃倚在椅上小睡。梦中,他恍然见一位瘦骨嶙峋、袒胸露怀的和尚,那和尚胸前贴着块铜钱般的膏药,蹒跚进了蒲槃妻子董氏的内卧。蒲槃猛然惊醒,疑惑间,忽听内卧传来哭声。他顾不上疲惫,连忙起身走进内室,探望待产的妻子。进了屋,便听见他三子降生的消息。蒲槃小心翼翼从产婆手中接过新生儿,伴着月光仔细打量,却窥见儿子胸前似污浊。他定睛一看,原来是枚青痣。再一察看,他不由一愣:这青痣的形状、大小,竟与他方才梦中所见,那病和尚胸前的膏药一模一样。”说着,蒲先生毫无顾忌地扯开衣领,只见他胸前生着一块铜钱似的青痣。

  御史大为惊讶,他久久打量着蒲先生胸前的青痣,方才迟疑道:“莫非……故事中的婴孩是蒲先生!”

  蒲先生点点头,道:“同乡间传我是病和尚转世,御史大人相信么?”

  御史讶异非常:“当真有这般神异的传闻!有趣,有趣!”

  蒲先生苦笑道:“生于奇谈,醉于奇谈,也是我的宿命吗!”说着,蒲先生探身向御史问道:“话已至此,听闻广平一地有狐女的奇谈,不知御史大人可有耳闻?”

  御史点头道:“正是。据传,这狐女早与某书生私订终身。但出于种种缘故,却未得成为眷属。书生娶了他人为妻,狐女惨然离去,下落不明。后来,书生家生了剧变,落得妻亡子散、家徒四壁的凄凉下场。正当书生徒呼奈何之时,狐女竟不计前嫌,抱回书生失散的儿子,作为他的第二任妻子回到他身旁,一手操持起全部家务,将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一跃成为广平县的大户人家。书生日后也考取了功名,两人留下了才子配佳人的美谈。”

  听罢御史王索的描述,我顿生感慨:忠心不改,对身无分文的旧爱不计前嫌伸出援手。不说狐女,即使是人,也实在难得。再依据王御史的字里行间,狐女更有闭月羞花的倾城美貌。不过说起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容颜,虽见过书中许多夸张描写,但本人究竟长得什么模样?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如果我也有幸一睹……

  蒲先生却眯着眼,他微微颔首,机警道:“御史大人,这狐女的传说,是多久前的事情?方才御史大人并未提及广平当地人为她立起祠堂祭拜,这不似早年流传下来的轶闻。”

  “蒲先生果真颖慧!狐女嫁给鳏夫至今,不过四年光景。此事是我不久前受朝廷命令去广平查案,听当地人议论方才得知。先生若对狐女的传闻有兴致,大可在广平走访查证。只可惜我对此并没有多少工夫仔细探访,只是听衙门的捕快们提起几句,才大略知道内容。蒲先生则不必受制于官府,请尽情在广平打听。凭借狐女在广平当地的人望,不愁搜罗不到更多奇闻趣事来。”他又笑笑,继续评论道,“话说回来,这狐女对恋人不离不弃,又以一己之力重兴家业,真是人间楷模。”

  “因此才有脍炙人口的狐仙传说,原来如此。”蒲先生笑道。

  我和御史两人不由一惊,不约而同扭过头,愣愣地看着他。

  “请二位高抬贵‘眼’,被捕快大人和御史大人这样紧盯,我只怕被路边行人当作歹徒!”蒲先生笑道。

  “先生这‘原来如此’,指的是?”御史王索不禁发问。

  “简单。二位试想,如有一书生一穷二白,却忽然娶进一位美若天仙的绝色美人。两人更在短短时间内发家致富。仅是凭借这两点,这女子便已经足够令人惊奇了吧?哪怕这书生的妻子只是凡人,但在亲眼见证神迹的同县人之间,也难免会有流言,传这女子一定不是寻常人,继而愈演愈烈,渐渐流传成狐女。这同县人一旦有了谣言,便不愁一传十,十传百,三人成虎。这类以讹传讹,将能人异士鬼神化的事情,凭借着我的经验,其可能性着实不小。”蒲先生轻松答道。

  “有道理,”御史王索眯起眼,摸摸下巴,又道,“本只是平常人,却由于异常的精干、美貌和神秘感而被传作狐女……蒲先生所言甚是有理!”言罢,他又继续说道,“对于鬼神奇谈,先生尚且如此严谨多疑,佩服!”

  蒲先生却谨慎答道:“但此女尚且在世,却仍有这类传言流传不止,其间或许另有玄机。”

  御史一惊,沉思半晌,方才开口道:“听严飞捕快之言,蒲先生正忙于收集各色神鬼传言,以此编纂一部全书?”

  “正是,”蒲先生郑重其事答道,“此书将广集古今奇闻。虽说先圣曾避而不谈‘怪力乱神’之事,但我却认为,鬼神皆由人所变化,虽为鬼神,却亦有人性。既然先人曾以牲畜,诸如‘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以训诫后人遵循孝道;而如今,我借鬼神传说警示后人,却有何不可?”说着蒲先生又严正道:“只是对待鬼神传闻,不可不慎,当仔细剔除荒谬谣传,以免贻笑大方。”

  听蒲先生几句话,御史更加佩服,忙问:“如此说来,蒲先生录入书中的轶闻怪谈,是如何得来?”

  蒲先生连连叹气,惭愧说道:“实不相瞒,其中不少仅是凭借道听途说而来。许多年代久远的传闻早已无从考证。留有祠堂的,诸如赵城义虎,尚有方法;只存在于口耳相传中的,诸如耳中异人,却丝毫无从印证。正因如此,我对近年流传,尚有生者在世的传闻,更当加倍珍惜,一定亲自走访查证。”

  “愿广平狐女的传说,可为蒲先生书中添上熠熠生辉的一笔。”御史王索豪爽道,“特往当地探访坊间传闻,蒲先生这种求实精神,实在值得我借鉴!若蒲先生在广平访查得疲了,尽管返回衙门府内休息小酌。”

  蒲先生拱手道谢:“绝不乏味,甚至更有意外收获。飞,此言不虚?”蒲先生说着对我狡黠地眨眨眼。

  我毫不迟疑道:“蒲先生所说,是指信阳‘尸变’?”

  蒲先生点头笑道:“果然记得。飞,那可是你我二人首次搭档探访怪谈?”

  “当然。”我连声作答,又嬉笑道,“不然广平之行吴捕快的空缺,又怎会要蒲先生补足?”

  蒲先生一听,大惊失色,懊恼道:“飞!我就知道此番出行,果真不简单!”

  我讪笑道:“蒲先生的才智,我在信阳可是切身领教。若此行在广平遇到意料之外的困境,可还要靠蒲先生出手了!”说着我故作恭敬,对他连连拱手。

  蒲先生眼看自己脱不了干系,顿时呜呼哀哉。御史见状忙道:“蒲先生不必在意,只专心探寻狐女传说便可。”言罢,御史又忍不住好奇问道:“方才严飞捕快所讲,在信阳发生‘尸变’的怪谈,可否请二位与我道来,共同玩味?”

  蒲先生笑道:“御史大人可曾听过‘尸变’?相传,不甘身死的魂灵,蛰伏在自己尸首上,操控尸首吸取他人魂魄,以图还阳返世。”

  御史一听,登时惊愕不已。而我与蒲先生两人相视一笑,便将我两人在信阳的见闻,娓娓道与御史:

  此事,是四名来往贩卖的生意人在信阳投宿时的遭遇。当时天色已晚,四位商人吃力拖着货车,窘急地寻找栖身之处,竟鬼使神差寻见了一家正兴白事的旅店。四位客人踏进旅店,与主人交谈时,得知店主的儿媳病亡不久,店家儿子正在外挑选入土的棺材。虽然旅店早已人满为患,但想到来往路上仅有此处一家,这四人便不再挑剔,坚持住进停尸间的隔壁屋内。旅途困顿令众人忘却恐惧,只顾放下行李,稍稍吃些伙食充饥,便匆匆上床,昏沉沉睡去。

  睡下不到一个时辰,只听一阵恐怖诡异的嚓嚓轻响,房门便被鬼鬼祟祟的阴风轻轻打开:那具儿媳的尸体竟赫然立在房间的门口!随后,面色如金,头裹白绫的尸首直挺挺走进屋,依次对着几位客人脸上偷偷吹气。

  这时,其中一位客人恰好尚未入眠,他听到响声惊醒,却正看见尸体对同伴的脸上吹气。他大惊失色,连忙扯过被子蒙了脸。那尸首并未发觉,只是隔着被子吹气。客人紧抓被子的手顿感冰冷刺骨。正在客人心惊胆战,不知尸体可曾察觉他略施小计的时候,尸体已走过他,对着下位客人脸上吹起气来。

  待尸体对四位客人脸上吹气罢,便悄然离去。这侥幸醒来的客人,被方才的恐怖场景吓得魂不守舍,哪里还敢在这恐怖的凶宅待上片刻?他连连偷踢同伴,想要叫醒他们一同逃命,却不承想同伴都如死了一般,没了半点动静。

  正当客人焦急万分之时,他隐隐约约又听到嚓嚓轻响,感到眼角一丝白色飘过。他顿时大汗淋漓,颤抖着悄悄扭头:只见那尸首竟不知何时又伫立在了门口!

  客人被吓得面无血色,他屏住呼吸,紧贴在床板上,抓过被子又死死蒙住了脸。只见尸首再度依次走过每位客人的身旁,对着脸吹起气来。

  这次,客人紧抓被子的手被尸体接连吹出的寒气冻得险些没了知觉。待尸首走过,他竖着耳朵,死命探听四周的动静。待没了声息,他轻声掀开被子,再顾不得没了动静的同伴,只管手忙脚乱地套上裤子: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正在这节骨眼上,嚓嚓的声响冷不防再次传来。客人惊得汗毛倒竖,他顾不上穿鞋,只是号叫着夺门而逃。但那儿媳的尸首竟如活人一般,大步流星,起身猛追,毫不逊于没命奔逃的客人!客人见尸首竟追在身后,更加骇然,只是拼命奔出旅店,在村里不停奔号,却并无一人助他脱困。

  惊慌逃窜间,客人不时扭头看看身后紧追不舍的尸首,却见无论如何绕路转向,竟无法甩开这催命僵尸。客人又死命奔逃几里,却感体力渐渐不支,眼看要被尸首追上。绝望中,他急中生智,心想何不逃到道士、和尚的住所驱邪求救?正巧,客人在村头逃命间,隐隐听得木鱼响声。有救了!他咬紧牙关,循着声音方向狂奔而去。

  追着木鱼声,客人气喘吁吁,见得一座宽敞寺院。他寻着救星,奋力冲到寺院门外,丧心病狂般一面哀号求救一面拍门。但寺院里的和尚尽数被这突如其来的砸门声,以及哭号求救声吓得瘫坐在地,动弹不得,哪敢开门查看。僧人一听竟有人遭僵尸追杀,更是吓得纷纷连滚带爬,躲去宝殿的佛像背后,战战兢兢地念着驱邪的经文祈祷。

  见寺院大门纹丝不动,客人回头窥见尸身几乎近前。只得哭喊着,一个箭步蹿离门前,另寻他处。打算奔逃,身上却早没了力气,客人顿时陷入绝境。

  绝望时,客人忽见寺外种着棵粗壮的白杨树。他急中生智,跑到树旁,借树隔开自己与尸体,尸体向左他向右,尸体向右他向左,他一边拖住尸体,一边不停大喊,等待僧人的救援。

  隔着杨树来回几个回合,客人渐渐喊不动,连喘粗气。尸体也终显疲态,双手扶着膝盖直吐冷气。被眼看得手的猎物戏弄,尸体越发大怒,猛地一个箭步上前,张着双臂扑向客人。客人惊得登时抱头趴倒,只听砰的一声,尸体一把扑到了白杨树,便不动了。客人被吓得当场晕了。

  寺院里的僧人们,听着院外不停传来的号叫声,不由心惊胆战,聚在佛像边久久不敢离去。直到声响消失好一阵,才有几个胆大的,敢悄悄拨开门闩,偷偷查看。只见一人倒在门前不远处的地上一动不动。僧人开门上前,俯身听见客人还有微微呼吸,便连忙把客人抱进寺院救治。

  直到天渐渐发亮,客人才微微醒来,开口讲述了昨夜恐怖至极的经历。寺院的僧人将信将疑,却不得不喊上了几个身强力壮的,抄起了寺院里的家伙,才肯开门搜查。

  出了门,绕着大门斜前方的杨树一转,僧人们赫然见得怀抱杨树,纹丝不动的煞白女尸。僧人们大惊失色,急忙差了几个脚力好的去报官。

  刚刚睡醒的县令听得,吃惊不小,官服都顾不得换好,便匆匆赶来查看。待到县令跑到寺前一看,也被惊得几乎摔倒在地。尸体的手指竟将树干抠出八个窟窿,紧紧地抓在里边。县令战战兢兢,命人将尸体取下放在地上,然而周围众僧却尽数汗流浃背,哪敢上前?只怕尸体再动起来:这般怪力,一旦被扑中,岂不定将一命呜呼?

  县令动员许久,却不见一人上前。不得已,他干脆壮起胆,自己走上前,用力掰尸体抠入树干的手指。见县令用了吃奶的力气,尸体却依旧抱树,纹丝不动。众人便连忙拥上前协力:几个大汉费了好大劲,折腾了大约半个时辰才把尸体从树上弄了下来。待到县令进了寺院,探望被惊得半死的客人,听得他的哭诉,更加骇然。

  在这时,旅店早乱成一锅粥:三个客人不明不白地死在房里,剩下的客人和店家儿媳的尸体不翼而飞。守店老头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吵闹间,县令差来的衙役忽然进门,喊旅店的人往村头寺院认领尸体。店主老爷子半信半疑,赶到了寺院门前,赫然发现倒在地上、双手依旧向前紧绷、十指如钩的尸体。店主颤颤巍巍上前查看,证实了躺在地上的,正是儿媳的尸首。

  最终,那幸存的客人在寺院里吃粥压了压惊。随后当地的县令便赠予客人一点盘缠,要他带着证明书信,以及几个伙伴的遗物回乡了。

  王御史听得这番讲述,惊奇地睁大了眼睛:“我从没想过,这世上竟有这般骇人的事情!二位当真亲眼所见?”

  我和蒲先生不约而同地诡秘一笑,反问道:“正是。但御史大人却不认为,这尸变之中有可疑之处吗?”

  言语间,我的思绪飘然回到四年前,那令我将“蒲三哥”改称“蒲先生”的一天。

  当时,还是少年捕快的我,接到淄博衙门的命令,恰巧行至信阳,为县令送信。

  刚踏上公堂,我忽然听见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我暗暗吃惊,心想蒲三哥正巧前阵子自称为收集各地神鬼传说便出了远门,至今未归,却不承想竟在信阳偶遇。我顾不上送信,连忙快步上前一看究竟:只见蒲三哥满面通红,正对着一脸茫然的信阳县令指手画脚,说着什么。

  “蒲三哥,你竟在信阳?真巧啊。”看果真是蒲三哥,我惊讶地问道。

  但蒲三哥却丝毫没有恰逢之喜,他笔直走向我,不容分说急促道:“飞,你不是捕快吗?快帮我说服这榆木脑袋!”话音刚落,他径直将我拽到信阳县令面前。然而我却瞥见信阳县令脸上写满了同情。

  “蒲三哥,究竟发生何事?”不明就里的我只好发问。

  “飞,这榆木脑袋!他竟将近在眼前的凶手放跑!简直不可理喻!”蒲三哥恨恨说道,“即刻追击,尚且为时不晚!”

  信阳县令只是不住摇头。

  眼看两人无法达成共识,我赶忙从中打着圆场:“二位不必心急,先将来龙去脉讲个大概,我们再商量对策无妨。怎就有了杀人凶手?”

  蒲三哥忽然转头,严肃地对我说道:“飞,听了整出无稽闹剧,你可要讲出其中所以然啊!”随即他又扭过脸,对满脸无奈的县令说道:“县令大人,请速速将尸变的经过讲与这位捕快,就让他随我一同追击真凶便好。现在每耽搁一刻,凶手便要在法外逍遥一时啊!”

  听蒲三哥依旧语焉不详,我只得转向信阳县令问道:“县令大人,敢问这究竟出了什么大案?”

  县令苦笑:“我实在不懂,怎么会有人对尸变纠结至此。闹鬼的事情,怎么会突然冒出了凶手?”

  随后,信阳县令为我完完整整复述了我与蒲先生刚才对御史王索所讲述的内容。

  听罢,我顿时毛骨悚然。想在月黑风高之夜,鬼鬼祟祟的僵尸对人脸上吹气杀人,甚至起身狂追幸存者,正所谓赶尽杀绝……这幸存者的亲身经历,竟比蒲三哥所讲的鬼神怪谈还要骇人许多。

  但蒲三哥对我沉吟许久很是不满,摊手道:“飞,竟然还没结论?你可是被誉为淄博捕快的希望啊!”听了蒲三哥的催促,我顿时狼狈起来,答道:“蒲三哥,这在眼前发生的尸变,还不能进入你法眼?品质上佳的午夜奇谈,可一定要……”话音未落,我却见到蒲三哥脸上尽显挖苦的神色,便只得顺着他的意思,无奈道:“若蒲三哥坚持拿住逍遥法外的凶手,可即使是那害命的尸体,也不是被衙门扣押归案了?”

  县令也指着一旁罩着白布的几具尸身,附和道:“先生,案中几具尸首,也包括儿媳的,全部收留在这里了,难道还有不妥之处?”

  蒲三哥眼睁睁看着毫不开窍的我和县令两人,气不打一处来。他自暴自弃似的一甩手臂,大叫道:“苍天啊!”说着,他忽然郑重其事地盯住我,双手搭在我肩膀上,坚定地说道:“飞,肯相信我吗?我只需要借用两匹马和一名捕快。如今你愿意与我同去骑行缉凶么?”

  听蒲三哥这么一说,我顿时直感到恍惚:仿佛他依旧是那个耐心讲着奇谈,无所不知、才华横溢的潇洒青年;至于我,依然是围坐在他身旁,忐忑而心急地等他揭晓谜底的小孩。于是,我对蒲三哥坚定地点点头,说道:“蒲三哥,我愿相信你!你只管领路,我们走!”

  蒲三哥见此,欣喜若狂地拖我便往府外走,对信阳县令道:“县令大人,只当是这位捕快的两个请求,第一,请找位当地的名医,要他蹲在尸体旁。第二,立刻派人去寺院周边寻找两样东西:一根粗钉子,铁或木质的;一柄锤子,极可能被布裹着。请找好这两样物件,摆在公案上,要名医蹲在尸体旁假装验尸。等我两人骑马追击,带凶手回来,真相自然大白。”

  县令仍旧不知所云,只是一头雾水,转而狐疑地对我使了个眼色相问。我心一横,便对县令回以坚定的目光,又用力点了点头。县令见状,连声招呼衙役备马。

  蒲三哥用力拽我出了衙门,说道:“飞,你可知这尸变绝非鬼神怪谈!”

  虽不懂蒲三哥凭什么就下了这般定论,但我依然顺着他的意思问道:“蒲三哥,我们两人去哪里找凶手?阴曹地府?”

  蒲三哥咧嘴一笑:“亏你还是捕快,竟没察觉如此明显的疑点?凶手往许昌回乡去了,现在追还来得及。”说着他接过衙役手中的缰绳,轻轻一跃,跨上了马背。

  “飞,我们走!”话音未落,他早熟练地抄起了马鞭,打马飞奔而去。我暗暗一惊,急忙也从另一位衙役手中接过缰绳,跳上马,紧追蒲三哥。

  我策马狂奔,好不容易追上蒲三哥的脚步,正打算向他问个究竟,蒲三哥却抢先喊道:“飞,咱们沿这条路前进,将会见到一个身背行李,推着货车赶路的男人。你要策马挡在他身前,对他大喊:‘狗贼,你谋财害命的伎俩已被本府拆穿,还不随我回去认罪!’记住,勿有半点迟疑!”说完,他继续打起马向前猛冲。

  我一边催着马紧紧追上蒲三哥,一边暗想,没想到蒲三哥一介书生,竟有如此精湛的骑术!甚至在他娴熟地跨上马前,我还以为他是个书呆子,丝毫不通骑术哩。

  沿途飞奔不出半个时辰,蒲三哥举鞭指指眼前:只见远处一位推着货车,吃力向前的矮胖男人。

  “正是此人!飞,你有捕快的装束,追上,吼出我刚教你的话,当即刻震慑住他!”

  我加紧打马,超过蒲三哥,又超过满头大汗的男子,便立刻劈手掉转马头,挡在路当中,扬鞭直指男子,声色俱厉喝道:“无知小儿!你那谋财害命的雕虫小技早被本府拆穿,还不速速认罪,与我回府听候发落!”言罢,我凶狠地瞪着眼前呆若木鸡的男人。

  果真像蒲先生所说,那男人双腿瑟瑟发抖,神色越发惊慌。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却大喊道:“大人!小人冤枉啊!小人被那凶神恶煞的尸体追了一夜,几乎丧命,哪有谋财害命的企图!县令大人也替小人写了证明信,请大人过目!”他眼含泪水,颤颤巍巍伸手掏出了信件,递上前来。

  不等我拆开翻阅,蒲三哥早已上前,悠哉讽刺道:“演技当真不赖,想象力也足够丰富,没去唱戏、编剧,你实在可惜!”随即,他忽而转为怒容,斥道:“但,奉劝你还是老实回信阳认罪再说!”

  男子听见,顿时夹着哭腔,流泪喊道:“大人!小人实在冤枉!小人被尸首死命追了一夜,哪里有半点机会害人!”

  蒲三哥轻蔑一笑,斥道:“见得几样物件后,你倘若还得维持此般哭哭啼啼的受害者神态,我倒甘愿拜服在你的演技之下!”

  听男子紧咬不放的说辞,又看蒲三哥自信满满的神色,我心中不禁直打鼓。蒲三哥,这男人当真是杀人凶手么?但我一咬牙,心一横,放手一博也罢!无非再给他赔些银子,最差搭匹马给他骑回老家,这责任我也不是担当不起!蒲三哥,看你的了!

  于是,我跳下马,一把押住可怜巴巴的男子,怒道:“先与我回衙门府对质!”接着利落地拎起他跨上马背,打马飞奔回信阳。

  刚进了县城,街道两旁的百姓见我、蒲先生两人押着上午才被尸体追杀的男子,纷纷捂着嘴小声议论起来。

  忽然,我身后的男人大声哭喊道:“乡亲们!我冤枉啊!大家都见得,这年头官府胡乱抓人顶罪啊!”我顿时大吃一惊,没想到这男人竟还会来这一手!这样一来,倘若认错了凶手,恐怕绝不好收场。

  蒲三哥冷笑一声,跳下马,与四周的百姓抱拳喊道:“乡亲们,随我来。我今天就让各位见识见识,何为人皮变色龙!”言罢,他胸有成竹地牵马开路,直往衙门府而去。一时间,众多县里的百姓纷纷好奇围拢上前,随着蒲三哥,押着那男子的我,流泪不止的男子,一起踏上衙门前的台阶。

  正在我心怦怦直跳,盘算着一旦失手要如何收场的时候,只见信阳县令满面堆笑,早迎出门来。只见他毕恭毕敬,对蒲三哥连连躬身致敬:“先生真乃神算!我实愧对信阳衙门的职位。若不是先生,我几乎误了大事!直至方才,我才明白先生的用意,惭愧!”蒲三哥在一旁笑着拱拱手,向县令答礼。随后,县令见到被我押着的男子,怒斥道:“恶贼!本官几乎被你的奸计瞒过!”

  那男人却依旧泪流满面,连连喊冤。

  蒲三哥对县令一笑:“不要紧,带他上公堂看看吧。”

  步入公堂,只见一旁几位老郎中正对眼前几具尸体指手画脚,神情严肃地相互攀谈。而公案上,恰如蒲三哥所说,摆上了一根巨大的铁钉子,以及一柄被深蓝的布匹紧紧包裹的锤子。

  忽然,我身前被押住的男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他霎时没了力气,砰的一声跪倒在地,不停磕头求饶:“小人该死!大人请放过小人!小人知罪了!”话音未落,地上便不断传来咚咚咚的磕头声。

  蒲三哥见眼前情景,对身后围观的百姓拱拱手,忍不住大笑道:“这人皮变色龙,可没有令各位失望吧?”

  然而,目睹头破血流的男人磕头求饶,不少百姓心有不忍,依旧皱了眉,低声相互嘀咕起来。蒲先生见状,不慌不忙说道:“诸位,要知道你们所同情的这人,正是昨夜为了抢夺财物,毒害三名同乡的凶手啊!”

  此时,我暗暗在心中将县令口中的来龙去脉、抱在树上的尸体、紧紧抠入树洞的八根手指、蒲先生要求寻找的证物、听到响声停止才偷偷查看的僧人等一系列片段串连起来……电光火石间,我脑中灵感猛地闪过: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原来尸变竟是这般把戏!我早该察觉到的!

  “蒲三哥,不,蒲先生,我懂了!世上竟有如此夸张的骗术!”我对自一开始便洞察玄机,坚持缉拿凶手的蒲先生顿时充满敬意,不由自主便以“蒲先生”称呼起来。从此,我便改口相称,蒲三哥也变作蒲先生了。

  “御史大人,难道你不感觉‘尸变’之中,有极可疑之处?”蒲先生的问话,将我的思绪从四年前的事件中拉回了赶往广平的马背上。

  但御史王索,却依然瞪大双眼一言不发,他似乎还沉浸在“尸变”的恐怖气氛中没回过神。蒲先生见状,便开口说道:“第一,客人在逃跑时边逃边叫,为何县里却没有一人前来帮助?”

  御史如梦方醒,他沉吟一番,答道:“莫非没有人醒来?不,这不可能。那么……是因被叫喊惊醒的人由于恐惧,没有人胆敢施以援手吧!”

  蒲先生笑着摇摇头,答道:“对寻常百姓人家来说,的确如此。至于衙门府守夜巡逻的卫兵来说,如此解释恐怕不妥吧?”

  御史抚着下巴,轻轻点头:“的确不妥。那莫非是客人在奔跑中拼尽了全力,想叫喊却发不出声音?只是他误认为自己呼喊?”

  蒲先生微微一笑:“第一处让我们点到为止。至于第二处,为何这样凑巧,只有这位客人适时醒来幸免于难,而其他人却尽数在睡梦中惨遭毒手?”

  “凑巧……吗?”御史面露疑惑的神情,呢喃道。

  “让我再为御史大人澄清几点事实吧!”蒲先生狡黠地眨眨眼,说道,“第一,这四人是漂泊在外的商人,赚了钱,正推着货车准备衣锦还乡;第二,幸存的客人,最后独自一人带走了所有的盘缠和证明信回乡;第三,寺院的僧人明确说道,在事发的当晚,众僧只是听得哀号呼救,以及砸门的响声。智斗尸体,是客人醒来后自己的交代。不,不只是智斗尸体,严格来讲,整件事情都是……”蒲先生稍稍停顿,深吸口气,启发似的看向御史王索,说道:“御史大人,现在,可隐约察觉尸变中的异常?”

  “动机、结果、手法。”御史嘀咕着,忽然拍脑袋大喊道,“莫非是……”说着他吞了下口水,嚷道:“谋杀?”

  蒲先生拍手笑道:“正是!那‘死里逃生’的客人,当天被我和飞两人抓回信阳,没费什么工夫便乖乖认罪,之后被判发配充军了。”

  “这小厮倒真是胆大妄为!如此胆大包天的诡计,倒真是大手笔。”御史瞪大眼睛,又继而道,“是他为谋财害命,自己杀害几个同伴,之后又偷偷背着尸体逃出去的?随后他潜伏在寺外,将尸体抱树,假装被尸首追杀号叫,又故意晕倒在地。尸变,是他自导自演的把戏?是他设下的障眼法?”

  “丝毫不差,不愧是御史大人。他带了锤子、钉子偷偷在树上凿孔,让尸体的手指尽数插进,甚至还用布裹锤子,好在凿击时发不出响声,以免引来怀疑。完成后,他将尸体的手指插在凿出的洞内,帮助尸体立在树边自然僵直。随后把钉子和锤子分别丢弃在了周围,接着便发了疯似的去砸寺院的门,开始演戏,让寺院内的僧人对他遭尸首追杀信以为真。我请求信阳县令寻着此两件证物,又喊来郎中调查他三名同伴之死因,以此迫使他认罪。”蒲先生解释道。

  “但如此关键的证物,怎会被他随意丢弃?”御史歪头问道。

  “客人摆正尸体之后,便要向僧人演出被尸体追击,直至晕倒被僧人发现的把戏,还要被僧人搬进寺院救治查看。在此期间,他身上无法隐藏任何证物。若是特地折返旅店处理,而留下尸首在原地,更恐怕节外生枝。这样冒险的计划,对于行事谨慎之凶手而言,实在是下下之选。加上客人本对自己精心设计的尸变胸有成竹,不相信当真有人依据散落两地的一根钉子、一柄锤子顺藤摸瓜,寻出事件真相,因此,就地丢弃钉、锤,当是对他而言最合情合理的选择。”蒲先生悠然答道。

  御史连连点头,叹道:“若不是蒲先生提醒,我早被那诡异尸变吸引了,又怎会多想那在旅店死去的三名同伴,以及寺院的僧人仅仅听到声音!”说完,王御史又问道:“如此一来,三名同伴,又是遭凶手怎样杀害的?毒杀?”

  蒲先生点头道:“正是。这厮趁着睡前用餐时候,给三名同伴下了种极难察觉的毒。实不相瞒,这四人本是卖草药营生,故此凶手对毒药十分熟悉。这三名同伴席间中毒,回房后很快就不声不响地死了,尸体乍看也没有可疑之处。当真像是凶手所编造,是被尸变的僵尸吹气所杀。亏得县令寻着附近最擅长用药、识别毒物的几位名医仔细鉴定几具尸体,才发觉下毒的痕迹。不然,若是交给大字不识、敷衍了事的仵作,只怕要当真鉴定成了遭僵尸吹气所杀罢!”

  蒲先生言罢,早已满脸感慨,又继续说道:“真是天意如此,那时我正为收集鬼神怪谈四处旅行,收集素材,只是碰巧行经信阳。当天下午,我抵达信阳的住店,才听起小二说起尸变的奇谈。我当即警觉到,整起事件的细节,自四人躺下,直至幸存客人被僧人救起,竟仅是凭借幸存的客人一家之言。况且想来即使是寺院的僧人,也仅仅听得呼喊,哪里见过尸体追逐客人的场景!最关键的,这伙商客恰恰是衣锦还乡,正好具备谋财害命的动机!至此,我连忙动身,去检查寺院外那棵杨树上被尸体用手指抠出的孔:却见到这些孔的大小、形状基本一致,越往深处越呈现锥形,正似人工凿出的迹象!随即我飞奔去衙门,找到将这家伙放跑的县令,不承想县令竟不信我的推论,不愿借人手与我抓捕凶手归案。之后幸亏飞竟然也恰巧到信阳办事,我们两人才一同将这家伙捉拿归案。”

  见到在马背上愣得像一尊雕塑的御史王索,蒲先生又笑道:“有时将谎撒得太大了,说得太恐怖了,添上无可考证之神鬼怪谈,再配合坊间谣言,反而唬得别人不敢不信。诸如,北宋年间某郡强盗众多,歹人伙同官府相互勾结包庇。在抢劫了沿途的商人后,强盗头子拿刀威胁商人,若提起被强盗抢了,定会宰了他们灭口。商人十分害怕,为了活命只得点头称是。抵达郡里,由于财物被抢,他们只得盘算,如何与交易人寻个圆满的借口。若说在路上遗失?恐怕大不可信。说被强盗抢去?恐怕官府只会包庇强盗,不予受理。直接报官若何?但当地郡府早与强盗勾结:不要说解决强盗,甚至会遭官府杀人灭口,可谓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倘若硬着头皮与交易人扯谎?恐怕交易人定会闹上衙门,若为此惹上官司,衙门为了包庇强盗,定会顺水推舟,栽赃给商人们,指责商人们私吞了财物,惹来更大刑罚。

  “可终究又得与人解释货物散失的原因,还不能惹上官司,这如何是好?

  “于是,有个年轻的聪明商人灵机一动,与众多商人串通了说辞:‘此是玉皇大帝派人收税,要进贡的结果。’

  “于是,商人们绘声绘色,与当地等待交易的同伴,讲述了他们是如何走在路上,渐渐朦朦胧胧,如梦似幻间飞上了天宫;又是如何在金碧辉煌的仙山楼阁之中,享用了玉帝招待的山珍海味,更与天上的绝色美人的相逐嬉戏;最后,太白金星出面称谢,感谢商人们的赠礼。商人们正不明就里,却在虚无缥缈间纷纷回到了路上。查看时,却忽然发现一批货物不翼而飞。至此,他们才明白过来,这当是天庭缺些绫罗绸缎,黄金白银,故此拿了他们的货物。然而天庭又不便不明不白拿了人间的贡品,便招这些商人进天宫,给予美酒美食作为补偿。这些商人干脆假戏真做,在一块金条上刻下‘玉帝亲临,以此为证’的文字,更大言不惭道出‘若谁胆敢追查货物去向,自然是对天庭的大不敬,定会遭到天谴’。

  “当地待着收货的人们起初并不相信,然而渐渐听得所有途经此处的商人均被收了贡品,也便三人成虎,渐渐信以为真。更听天庭要对违逆之人降下惩罚,哪敢再追究?

  “久而久之,向天庭进贡的传说便在当地广为流传。遭了强盗打劫的商人们彼此心照不宣,一次次重复着这个故事。有些懂门道的生意人,虽然知道这是受迫于郡府的淫威,却也只恨天高皇帝远,只能忍气吞声。官府则巴不得有这样的借口来蒙混过关,更暗中推波助澜,助长谣传。于是这向天庭进贡的传说,越传越真实。当地的男女老少各色人等,尽数信誓旦旦地与人说起:‘贡天庭,是本地确实发生的奇事!’”蒲先生笑道。

  御史听得如痴如醉,忙问道:“敢问蒲先生,这传言后来又是怎样被揭穿而流传后世的?”

  蒲先生坦然道:“为非作歹,终有大白天下之时。这些恶贯满盈、无法无天的强盗哪曾料到,一次偶然间,竟抢到了刚刚参加武举考试,枪挑小梁王、大闹考场,正走在回乡路上的岳飞一行。他们抢得了手无寸铁的商旅,却怎抢得岳飞这伙武艺高强的好汉?带头的强盗手持钢鞭、张牙舞爪,拍马上前耀武扬威,便被为首的岳飞手起一枪挑下马,摔在地上死了。四个小头目见老大身死,勃然大怒,纷纷打马而出,意图一拥而上围杀岳飞。这时,岳飞身后连续闪出的汤怀、张显、王贵、牛皋四名好汉,一人接住一个小头目,不出三回合,便将这些小头目纷纷击杀。剩下的小喽啰们见势不好,便一哄而散。且说岳飞这一伙好汉冲杀一阵,回头检查强盗头目的尸体,发现竟然是当地长官的小儿子!

  “于是岳飞忙将此事禀报宗泽,宗泽继而启奏皇帝。皇帝得知,龙颜大怒,立刻将当地的长官下狱。不久,查得这长官家中早有数万两的黄金,以及五光十色的奇珍异宝、绫罗绸缎,这些都是抢劫沿途的商人所得。皇帝听说,愈发大怒,即刻判了这狗官满门抄斩。当地长官,枭首示众于市,路旁百姓纷纷拍手称快。至于这些珍宝,也尽得物归原主。直到这时,那些原本不通其中门路的百姓才恍然大悟:进贡天庭的奇谈,是被劫去财物的商人,为巧妙敷衍的缘故才传出的托词,却更是对冤情无处诉说的无奈!”故事结尾,蒲先生语气意味深长起来。

  御史在一旁,惊得目瞪口呆,连连对蒲先生拱手,说道:“我王某人才疏学浅,竟直到今日,方才得知此事。这传说正印证了蒲先生所说,三人成虎之理!没想到武穆王竟然有这样传说流传后世,我居然从未听闻,真是惭愧!先朝有冤不能伸,只得借‘进贡天庭’来敷衍众人的背后,又何尝不是对官吏腐败暴虐的批判和讽刺!他们所贡的,分明不是天庭,而是这些与恶人勾结的贪官酷吏!”

  “不敢当。”蒲先生轻声打断御史越发慷慨激昂的演说,嬉笑道,“这也是我蒲松龄头次听说进贡天庭之轶闻啊。”说完,蒲先生眯着眼,笑着瞄我和御史二人。见我两人呆若木鸡状,蒲先生再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刚才‘进贡天庭’的轶事,是我随口胡编的,两位莫要当真。只是想说明其中的道理而已。”

  御史听了,也豁达地大笑起来,连连与蒲先生抱拳,爽朗地说道:“蒲先生果然才高八斗!此行有先生赏光,想必在广平当地的同行们,特别是那位名捕,一定会迫不及待与先生相谈!”

  随即,我三人继续高谈阔论,彼此讲述着各地的见闻。御史王索听蒲先生滔滔不绝地讲起件件奇闻,更像当年的我一样,不停地催蒲先生再讲。哪怕我们依旧无法得知,蒲先生口中的轶闻究竟是现编的故事,还是真有其事。

  伴随着蒲先生口中天马行空的奇闻轶事,马背上的时间,在谈笑风生间过得飞快。

继续阅读:第二章 不可能的行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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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探蒲松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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