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禅当晚到了京城,专门找了一家普通客栈。
四下无人,悄悄在门口不起眼处印上“圣血门”的五色火焰标。这个火焰标该留意的人会找到,而且有时效,过段时间回自动消失,不必担心有心人会看到。
连日的鞍马劳累,简单吃了点东西,洗涑一下就睡了,一夜无话到天亮。
早上刚起,就有人过来见她。
来人确定了双方身份,袖中抽出一张纸条,恭敬地递了过来,叶小禅展开一看:
“今日申时,密湖见”
没有署名,左下方印有一个七色火焰标。
“——是右护法”。叶小禅低呼。
来人点点头,告诉了密湖的位置,便去了。
叶小禅没有出门,闲来无事,就拿出那个琉璃火焰标翻来覆去的看,火焰标本是堂主的信物。以前在“罗刹堂”,只接受火焰标,执行任务;从没有发过火焰标,召唤同门。
这个五色火焰标似乎和“罗刹门”五色火焰标又有着什么不同。盟主为何不开堂会明示,却令人转手令牌给自己?让自己想推脱都不成;这么个东西拿在手竟微微有些不安。
看看近午时,想想到密湖还需两个多时辰,便收了火焰标,让小二把午饭送到了客房。吃罢饭,简单收拾一下,骑上青骢马,打马出城,一路向西而去。
前方远处西北两面是巍峨的高山,山上白雪皑皑;南面和来时的地方全是树林,此时叶已落光,全是枝干,枝上堆积着白雪;高山大树环绕的中间是一大湖,绵延十几公里。此地西北两面是高山,将湖水半壁环抱,挡住了西北来的冷风,竟比京城还要暖些。湖面上仅有薄薄的的积雪,有的积雪融化,湖水托着碎冰薄雪微微荡漾。
站在湖边四下打量,一片寂静,并无人影。湖中距离岸边几十丈的地方有一小舟,似有一人背对自己坐在船上,头戴斗笠,穿蓑衣。
叶小禅沿着湖边轻移脚步,目不转睛的盯住此人。一直转到侧面,仔细观察,那人斗笠故意压得很低,看不见面目;手持钓竿,正在垂钓。
叶小禅放下心来,轻吟一句“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身形便如轻燕一般飞起,一跃四五丈,足尖在布满薄雪的湖面上轻轻一点,换一换气,飞身上了小船。
单膝跪地,抱拳施礼,朗声道:
“属下‘罗刹堂’姚婵参见右护法!”
“……”
须臾,船上之人并无回应,只得又重复一句:
“属下见过右护法”
“……”
叶小禅疑惑的抬头望去,只能看见此人侧面,白皙的面目,保养较好,微微发福脸上透着红光。似乎没有听到叶小禅的禀报,一心只盯着湖中的鱼漂。
感觉到叶小禅的注视,抬手理了理下巴上的山羊胡。
叶小禅不由皱了皱眉,看此人似有些面熟,又说不出的怪异,不由得全身起了戒备。
盯视良久,此人忽然“哈哈”大笑着转过头来,理着胡须的手竟把山羊胡给捋了下来:
“小禅,一年不见,别来无恙!”
定睛再看,不由低呼出声:
“叔叔!怎么是你?……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是我?为什么不能是我?”陆振德边说边拉起叶小禅,坐到身边。
“您不是在瑞宁堂?”“瑞宁堂”是“圣血门”明面在外的经商之地,网罗了茶楼、酒楼、布庄、当铺、客栈……陆振德本是“瑞宁堂”堂主,现在这个“右护法”……
叶小禅心中满是疑惑。
“谁规定做了堂主就不能做右护法了?”陆振德似看透她的心思,“呵呵”笑着,手中掂着假须给她看:
“难道是说,非到古稀之年没人有这资格?”
叶小禅听这话有些讥讽,便没有做声。
陆振德深看叶小禅一眼,又道:
“某人可是三十来岁就做了‘左护法’,这份魄力及门主的信任,我等是望尘莫及啊!”
叶小禅登时听出了不一样的味来,忽的就静下脸,垂了眼。许久才闷闷的说:
“叔叔莫要再提了……十年了……爹爹他早不是什么护法了……”
“傻丫头!”陆振德正色说道:“你要不当就不当啊!门主还不答应呢!”
又拍拍叶小禅的手道:
“放心,叔叔开个玩笑,莫要再妄自菲薄了。你爹不会变,门主也不会变,再过十年,二十年你爹依旧是门里的左护法。”
叶小禅动容,抱拳道:
“谢门主信任,谢右护法关心!”
“言归正传,小禅啊,可知今天唤你来所为何事?”
“小禅愚钝,叔叔还望明示。”
“喏,看看这个。”陆振德递给她一个薄薄的小册子。叶小禅先看了看她郑重的神色,才好奇的接过来,一看之下,差点激动地差点跳起来:
“这个是……这是……”
“不错,是‘听风堂’的花名册。”
“可是……”听风堂不是被朝廷剿灭了吗?为防泄密自己还杀了堂主倪天宝。
陆振德冷笑一声:
“这样就能重创圣血门?”太小看圣血门的实力了,上次听风堂的事情不过是冰山一偶罢了。
淡淡看了叶小禅一眼:
“记住!”
叶小禅又仔细看了看花名册。本以为经这次变故“听风堂”会元气大伤,岂不知竟有这样深的根基,遍布了京城各个角落:
有客栈的伙计、酒楼的老板、当铺的先生、花楼的头牌、乐坊的乐师,还有各个达官贵人府邸的家奴,丫鬟,歌舞伎,账房,管家,还有两个王爷府内的谋臣,“听风堂”的触角真可谓四通八达,网罗密布,手眼通天。粗略一数竟有二百多号人,虽然多,但很好记:高官重臣中仅有两三家的府邸插不进人手;京城中凡是对外经营的场所,稍微有的名气的地方都留有眼线……她虽不能过目不忘,但也只看了一遍就记住了,很好记。
陆振德抽回花名册,一只手慢慢抓揉,然后整个攒到手心,片刻之后,张开手,细细的纸屑飞出。
“姚堂主……”
叶小禅正看着飞舞的纸屑,神思正陷入到什么当中,听到这声称呼,微沉的眸子闪了闪,才发觉到什么不对,忽然警醒的抬起头:
“什么?!”
“没有听清楚吗?姚堂主——,不要告诉我你没有火焰标。”
叶小禅惊了一下,迅速拿出那个五色的火焰标,看了一眼,烫手般的甩了出去。
陆振德迅捷的接住,不屑的瞥她一眼:
“堂主信物,岂容你如此不屑!“
“右护法恕罪,属下……属下不是有心的。”
“拿好了,莫要负了门主的好意。”
叶小禅赶忙单膝一跪,推责道:
“右护法明鉴,恕属下不能担此重任。”
真是讽刺,自己刺杀了听风堂堂主,又跑来坐此位置,别人作何感想,听风堂岂会有人服她。
“门主之意,你敢违背吗?“
“属下不敢,但属下认为,这个不是门主本意。火焰标不是堂主授予属下的,是邱长老让属下带到京城的,并无让属下担任堂主之说,也没有召开堂会,望右护法明鉴!”
陆“嗤”笑一声:
“好个伶牙俐齿。‘听风堂’怎可同于‘青木堂’‘罗刹堂’之类,如此明了,岂不别人‘听’了去。再者,门主之意岂容你等妄自揣度。”
意思很明显门主行事,岂能如此简单被人看透,就是要让最意料不到的人来做这堂主之位。
叶小禅听着在理,却皱了眉,总觉得哪里不合适。
陆振德不等她犹豫。一把抓过她的手,“啪”地放进火焰标,又用手紧了紧。
“放心,一切有叔叔。”
叶小禅怔怔的看了会手里的火焰标,心里叹口气,抬起头,看向陆,信任的说:
“嗯,小禅听叔叔的。”
眼睛里闪了闪,想起了什么:
“江湖上最近出了一个‘铁血门’,叔叔你可知晓?”
这个铁血门出的迅速而神秘,行事邪魅乖张。接圣血门不接的单子,竟似有意对着干。这样的组织,相信叔叔不会不知晓。
“好了,不要说了。”陆振德一挥手,这个问题好像不愿多谈,“此事我自会查个清楚。”
空气一下子就凝结了,“簌簌”的小雪又落了下来,小船上很快就覆上一层白。陆振德不理她,回头看向水中的鱼漂。
叶小禅看看认真的陆振德,又顺着他的目光看看水中的鱼漂,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做此无用之功。摇摇头:
“叔叔,可也有鱼?”
陆振德“哈哈”一笑,懒懒的说道:
“你叔叔我吊的不是鱼,是心情。”
“是心情?”
陆振德睨一眼叶小禅,叹道:
“人生就如同钓鱼,每次抛出去的钩都不一定有收获,但你心中要永远有希望,经得起鱼漂的上下沉浮,把握好人生中的每一杆……”
听着他的话,叶小禅盯着水面,恍然若有所思。
“刚才的花名册上可有漏网之鱼?”
漏网之鱼?京城各个大的商号,朝中大臣,王公贵族家里都安插了“听风堂”的人,这样的密布撒网,想消息不灵通都不行。
“文臣都好说。那个镇国将军战功无数,他府上的布政、参政、都事、什么大使、副使都是他多年的属下,多次安排,也按插不下听风堂的人;手握大明三分之一的兵符,如若他针对圣血门,只怕是翻手覆手间;兵部左侍郎,镇国将军子侄,关系最为亲近,本是书香门第,年纪轻轻就当上侍郎,祖辈都是清贫孤傲之辈,家中奴仆不多,一切事物都亲力亲为,如果听风堂能进人,还一并能牵制镇国将军府;锦衣卫,皇上亲信,掌控一人,即可掌握皇上思路,于圣血门百利而无一害;大理寺,哼!冥顽不灵的老头子,朝堂上多次与我作对,还有他的属下,那个捕头衙役,心思阚密,捕我圣血门多人……”
叶小禅正疑惑他为什么和自己说这么多,陆且又转了话头:
“说不好安插人手,也不尽然;这下人不好安插,但‘上人’……”
说到这,陆振德的口气突然变得幽幽的,让叶小禅不由得打个冷战:
“后面这几人都是朝廷的翘楚,年纪不大、私下关系紧密,而且都未曾婚娶……”
“叔叔的意思是……”探寻的看向陆振德,还未说完,陆振德的双眼已然探向她,骇得她“噌”的站起身,小船一晃,复又跌坐船底。
“不行,叔叔,不行啊!”深吸一口气,“那个……那个,我不是‘凝香堂’的人,我是‘罗刹堂’……不,是‘听风堂’堂主,不可以‘以身犯险’。”——看吧,就知道这个堂主不好当。‘凝香堂’出来的女杀手不光狠决,还妩媚天成,风华绝代,而且琴棋书画,诗酒文墨无一不精,最适合固定安插做长线;叔叔此时此刻的意思摆明了让她去勾人,这种事她万万做不来的。
“不行?怎么不行?”陆振德依旧是一副懒懒的样子,“我们的小禅如今出落得是沉鱼落雁,人见人爱,保不准几个年轻的公子都喜欢呢!”
“你!”叶小禅满面通红,一记冷眼扫过去:“你不是我的叔叔,我爹知道不会原谅你!”
听她说“我爹”,陆振德的脸上滞了一下,又缓和下来:
“好了好了,和你开个玩笑,你这孩子怎么就当真了。叔叔自有安排,定会护你周全!”
叶小禅听此,不由得红了眼圈,低低唤了声叔叔。
陆振德看着她走了神,眼睛中似看到了另一人,晃晃头,拍拍她的肩:
“那个锦衣卫安明看到了你的真面目?”
“是的,是我不小心。他已对小婵起了疑心,京城虽大,小禅恐不好呆。”
陆振德暧昧的笑笑:
“据我所知,他并没有想把你怎么样,似乎对你还挺上心。”
叶小禅又恼羞成怒的瞪他一眼,“叔叔——”
陆振德不理她的恼怒,胸有成竹的“哈哈”大笑:
“好!叫他急,让他疑,看叔叔我施妙计,定然消了你的嫌,还在他的身边安上我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