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道一行抵达晋阳城时,朱晃御驾亲征,号称有五十万人马渡黄河北上,李存勖随即也率军驰援,周德威三军主力牵制大梁主力,而李存勖却是毫不犹豫的直奔幽州而去。
朱晃亲征并不能给全军将士带来多大的激励,反而因为枣强屠城的泄愤暴行,激起了百姓的怒意。梁军所经冀州,昔日屠城旧恨犹记心头,田野农夫纷纷扛起锄头木棍来攻击梁兵。人心所背到这种地步,直气得朱晃旧疾复发,本就没养好的身体迅速衰败,先还勉强乘坐肩舆赶路,到得后来竟是连肩舆都坐不动了,只得留在贝州暂作修整,这一停就是十余日。
刘守光困在幽州心境如何暂未可知,他的长子在沧州却是过得醉生梦死,比他当皇帝的阿爷还要逍遥快活。刘继威被刘守光委任义昌节度使时不过十岁出头,哪里懂得政务处理?好在刘守光混归混,他虽然是想证明给刘守文看,自己的儿子比刘守文的早慧儿子刘延祚更强,但实际上心里还是有点数的,所以他在沧州留了张万进和周知裕两个人。
他在沧州灭了吕兖一族,用铁血手腕杀鸡儆猴,震慑了一大批沧州旧部,他自觉沧州有张万进、周知裕坐镇,自己又在幽州盯着,怎么都不会出岔子,却低估了有子肖父的强大影响力。
刘继威少年堪堪长成,便在吃喝玩乐不务正业的习好上又添了一条荒淫好色。刘守光淫庶母,刘继威好人-妻,父子俩一脉相承不遑多让。刘继威祸害了沧州不少娘子后,竟然胆大妄为的把魔爪伸向了张万进的后宅。
张万进兢兢业业辅佐刘继威,虽明知小郎混账,奈何尊卑有别,官大一级压死人。但是,他容忍下刘继威几年来的所有混账事,却在推开自家宅门时,看着一屋子荒唐的瞬间红了眼睛,耳边是侍妾绝望的哭泣声,脚边躺着的是撞柱满头鲜血已无生息的妻子……
那一刻,张万进只觉得五脏六腑在瞬间炸裂开,脑门充血,眼前一切颜色尽数褪去,只剩下猩红一片。
刘继威不当一回事的撇着嘴,他带来的侍卫横刀将张万进挡在门外。也就在下一刻,刘继威不满的表情变成了惊诧,最后停留在他眼里的是灭顶的骇惧——张万进喘着粗气,脑袋里的轰鸣声渐渐平复下来,他的刀插在刘继威的胸口,鲜血汩汩冒出。
刘继威死不瞑目,眼睛瞪得老大,张万进拼着背上挨一刀的代价,连杀数人,直到捅穿了刘继威的胸口。
闻讯而来的奴仆们挤在门外,战战兢兢不敢越雷池一步。张万进踉跄着站了起来,目光憎恶的看着脚边的尸首,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拔刀而出,手起刀落,他将刘继威的头颅砍了下来,随手将它用脱在地上的衣料一裹。
张万进有条不紊的指挥着奴仆们收拾,他亲自收敛了妻子,安抚侍妾。这一夜过得不算太平,又似乎过于太平,奴仆们夜不能寐,胆小的抱头哭泣,胆大的倒是想往外逃,可惜连门槛都没来得及跨出去,就被守卫一刀斩了。
张府在沉默寂静中熬过一夜,等来了黎明。清晨,张万进穿戴整齐,提拎着装有刘继威首级的匣盒,去了府衙,等着周知裕前来。
例行上衙的周知裕完全没料到等待他的是如此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刘继威淫辱张万进内眷,张万进一刀把刘继威斩了!
周知裕懵了!
虽说刘继威是张万进杀的跟他没关系,但是以刘守光的性格,怎么可能会觉得自己无辜?想想吕氏一族满门尽诛的下场,到如今市口石板上浸透的血迹还没能完全洗尽。
周知裕和张万进二人虽一同授命辅佐刘继威,但他与张万进之间,向来是以张万进为主,他为副。
比起忐忑不安的周知裕,煎熬了一晚上的张万进要比他冷静许多。
杀了刘守光的儿子,就不要再指望刘守光会跟你再有任何情面可言。
周知裕猜度着张万进的心思,三月天里急出了一身的汗:“梁晋……”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晋军此时此刻大军就在城外不多远处,但同时梁军离他们也并不远了。张万进显然不会再愿意替燕帝守城,只是这会儿会选择去投晋王还是梁帝?
张万进比周知裕想象的还要稳重周到,毕竟在昨日之前他是真的一心为大燕,毫无二心,这会儿被形势逼到要叛投的地步,他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投哪一边更合适。于是张万进写了两封降表,分派了两个使者,一个去了晋军,一个去了梁军。
对外,张万进决定投诚,对内,张万进收拢兵权,自称义昌留后,任命周知裕为左都押牙。
周知裕浑浑噩噩的回了家,顶着高升的官衔只觉得前途茫茫,愁肠寸断。
刘继威的死讯虽没有公开,但也并非就能真瞒得密不透风,沧州一些权贵到底还是嗅到了些许异样,有了各自的揣测和思量。
龙敏便是这个时候,偷摸着找上周知裕的。
周知裕对龙敏能够觉察到沧州即将迎来的滔天巨浪,既觉得惊诧,又觉得以龙敏这种性格,能洞察一二也并不罕见。他和龙敏这些年交情还算不错,这会儿心绪憋闷,二人坐在堂间,对饮微酣,周知裕的话匣子终于打开了。
“梁晋乃是世仇宿敌啊……”世道险阻,诸侯纷乱,见过为权为利,各种分分合合的。然而梁晋之间,从朱晃火烧上源驿馆起,这仇结得便再无转圜余地,从未见过这两家为利益而短暂结盟的可能性。
事到如今,拿着刘继威的人头做投名状叛降,周知裕觉得乃是无可厚非之举,然则若是在梁晋之间摇摆不定,想要脚踩两条船,只怕落得船翻溺水的下场。
“晋使已经到了……”
不得不说,李存勖对张万进抛出的投诚还是十分重视的,一接到降表立即便命周德威抚慰,周德威虽未亲至,使者连带书信却已经先一步到了沧州。
晋王如此迅捷的行动力没有让周知裕感到安慰,反而愈发忐忑难安。
“梁帝銮驾在贝州,距此不远,想来梁使也在路上了。”龙敏察言观色,猜到周知裕其实在梁晋抉择上更偏向于大梁。毕竟论实力格局,已然称帝的大梁虽不及前朝大唐,然在当今,无论疆域还是兵力,远胜抱着大唐宗室不放的河东数倍不止。
而且,就长远来看,梁帝老谋深算,晋王初出茅庐,两者之间高低立现。
周知裕絮絮叨叨闲扯了一大堆,龙敏早就摸透了他的心思,他这是担心张万进因为晋使先至的缘故,最后在晋使舌绽莲花的游说下,心动选了晋王。
龙敏舔了舔唇,出主意道:“如今大梁乃正统,留后不留后的,到底还得陛下说了算。”这话说得对,却也不对,军权在手,别说什么留后、节度使,便是自立为王的也都可以,只是区别是守不守得住。投靠大梁,求皇帝一道敕封,说什么名正言顺,不过只是一份保障罢了。
周知裕掀了掀眼皮,做出一副聆听的姿态,示意龙敏继续。
龙敏笑道:“张将军既已称沧州留后,实则已定了大梁,只是晋使来得更快而已。”他这意思是指张万进的心思和周知裕一样,更倾向投奔大梁,只是没想到晋王的动作比梁帝更快,这会儿晋使就在城内,之前打着脚踩两船择优而选的主意,这会儿反倒有点骑虎难下了。
毕竟,周德威的大军可就在城外不远。
周知裕觉得龙敏说得没错,他从一开始就不赞同张万进降表二投的做法。
“那依欲讷所言,我当如何抉择?”
龙敏笑嘻嘻:“简单,你先带人去贝州便是。”
周知裕愣住,转瞬恍然。
对啊,张万进左右为难与他何干,自己先带人去投大梁便是。只是自己这点人马,在梁帝面前大概不够看,以人相投,与以城相投,毕竟大不相同。
龙敏道:“你带人投梁,哪个会认为不是张万进的意思?”
周知裕眼睛一亮。
他带着人投了大梁,旁人只会认定这是整个义昌军的抉择,连带把张万进也给圈了进去。
“说不得,张将军日后还得谢谢你帮他把留后的位置坐稳当了。”
周知裕连连点头,阴霾一扫而空:“欲讷大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