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冯道在幽州城外等候墨君和与孙蘅,预备往太原而来时,晋王李存勖正点兵北上,而先一步离开契丹的刘守奇终于赶在年底回到了中原。
大梁乾化二年,即大唐天祐九年,正月,太原百姓还沉浸在新年初始的氛围中时,周德威已然率军出了飞狐口,与赵王义子王德明,义武将领程岩在易水会师。
正月初七,三镇联军攻打大燕边境祁沟关,轻松拿下,初九便开始进攻涿州。涿州被围,刺史刘知温坚守抵御,周德威派人劝降数次,刘知温置之不理。周德威耐性告罄,命人开始强攻,一日下来,收效甚微。
自李存勖继任以来,周德威脱颖而出,成为太原诸将中最受晋王器重之人。李克用在时义子众多,能人辈出,坊间“十三太保”之名传扬甚广,但有利有弊,对李克用而言将得力干将收作义子,父子上阵,所向披靡。可李克用一死,那些手握重兵,太过能干的义兄们生出异心时,李存勖险些丢了性命。有道是吃一堑长一智,李存勖刚继位便九死一生,即便义兄中也有李嗣源这般忠心不二的,然而李存勖依然不敢像他阿爷那般完全信任倚重这些兄弟。
这种情况下,周德威作为不牵扯任何一方的托孤老将,被李存勖器重,从诸多河东将领中一枝独秀,便也成了必然。周德威也的确不负所望,能征善战,李存勖继位以来的两场战役赢得漂亮,这其中周德威居功至伟。
如此威名之下,周德威打仗也愈发强势。为了救援义武王处直,新的三军联盟在新的一年里刚刚汇合,周德威作为主帅当然想一战扬威,这不仅仅是为了振作士气,也是给王德明和程岩一个震慑彰显。
开局甚好,祁沟关顺利拿下,王德明跟前跟后,说了很多马屁话,就连周德威也不得不承认,王德明这个人非常有趣,不仅人生得好,和人交谈时也是一副恭谨有礼的态度,哪怕你明知道他是在阿谀奉承,但他侃侃而谈,落落大方,并没有卑躬屈膝的谄媚模样,反让人通体舒泰,令人对其心生好感。
至于程岩,此次出兵本就是为了救援易、定两州,程岩哪怕再不善言辞,有王德明珠玉在前,他自然不敢落人于后。
周德威被二人这么一捧,即便再理智,也难免有些飘飘然。刘知温的不识趣犹如迎面一闷棍敲在了周德威的脑门上,令周德威甚觉不快。
涿州打了两天,毫无寸进,这时有幕僚入帐献计,说道:“前几日恰有幽州刘三郎来投,刘知温乃是跟随刘仁恭的老将,不若由刘三郎前去试试。”
周德威不信他派人劝降无效,强攻也难啃的刘知温,派个刘仁恭的儿子过去能出现什么奇迹,但是军队也的确需要暂作休整,于是便默认下来。
刘守奇收到消息时,紧张得直搓手。他从契丹出逃这一路尚算顺利,甚至没抵达太原时便撞见了前往幽州的三路联军。真所谓福之祸所依,刘守奇没什么大志向,只想平平安安的过他的纨绔舒心日子,跟着大军碰头后,刘守奇的想法是辞别继续自行前往太原,但是他身边那位名叫赵凤的幕僚却不这么认为。
刘去非是自李小喜得势离开刘守奇后,陪伴追随在刘守奇身边最久,也最得他信任的人,刘守奇待刘去非不薄,刘去非亦是当真做到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二人荣辱与共,同生共死,要不是刘守奇实在张不了口,他倒是恨不能收了刘去非当义子。刘去非这人忠心不二,只是作为幕僚,他的脑子比刘守奇强不到哪去。刘守奇见识过冯道那样全身长满心眼的人,便认定读书人肯定都聪明过人,所以他在契丹锲而不舍的想说服韩延徽与他一道回归,可惜未能成功。
刘守奇遇见赵凤可谓偶然又可谓必然,赵凤同是幽州人,身上还有进士功名,他在文人士子中也算颇有声名,只是刘守光为出战,强行在境内拉丁征兵,即便是文人士子也不能免,且为了避免出现逃兵,但凡入伍者皆要在面上纹上刺青。没奈何为逃兵役,张凤假扮成和尚逃出幽州,这一路恰好撞见了刘守奇一行。
关于冯道得罪刘守光,被下牢狱,生死未卜的消息,刘守奇还是从张凤嘴里获知的,张凤能言善辩,侃侃文采风流,刘守奇一面替冯道觉得惋惜,一面又觉得张凤之才不下冯道。不知道是不是爱屋及乌,等刘守奇一行撞上北伐的三路联军时,刘守奇已经对张凤言听计从,就连刘却非都要退一射之地了。
张凤极力反对刘守奇离开:“此时恰是郎君建功立业的大好机遇,岂能错失良机?”张凤是真把刘守奇当刘仁恭的儿子看待,阿爷勇猛,没道理儿子会怂。张凤把刘守奇看做是武将,可惜不了解刘守奇一颗纨绔的内心。
苦口婆心的劝了好几回,也亏得张凤口才绝佳,又见刘去非在旁拖后腿唱反调,张凤眼珠一转,改口道:“郎君若是自持身份,不便与那刘知温打交道,便让刘兄去知会一声亦可。”
刘去非没想到这火还能烧到自己身上,眼珠一瞪,刚要一口回绝,刘守奇拍着大腿赞了声:“善!”
张凤当即便拖着刘去非前往周德威营帐中禀明,而后,刘去非换上铠甲,骑上战马,由一小队人马护送着来到了涿州城门口。
刘去非到了城楼下,仰着脖子就开始叫刘知温的名讳,城楼上人影绰绰,不多时还当真把刘知温给喊出来了。刘知温在城头上往下看,发现大军并没有过来,城下只寥寥数人,猜测着约莫又是来劝降的。
刘知温闭门守城也好几日了,这几日城内百姓人心惶惶,他的那班幕僚们也都意见不一,随着围城日久,原先支持他固守城池的人也都纷纷开始倒戈。三军来势汹汹,领军的又是赫赫有名的周德威。刘知温心烦意乱,冒着风险让人送往幽州的求援信犹如石沉大海,幽州那边到底会不会派兵来救还是未知,但眼门前杵着的却是对方实打实的数万兵马。
周德威要北上驰援定州、易州,无论如何,涿州城他肯定不会轻易放过绕道而行了。刘知温等不来幽州的回应,加上幕僚卿客的各种劝谏,他守城的决心与之前相比,已然产生动摇。
“来者何人?”刘知温命身旁的将士代为喊话。
刘去非也不含糊,大声喊道:“刘刺史,刘守光倒行逆施,大逆不道,你难道忘了刘老使君了吗?”他遥遥冲着幽州方向一叉手,道,“当初刘老使君受先晋王所托,驻守幽州,怎奈刘二郎忤逆作乱,当为世人唾骂。如今刘小郎君得晋王相助,为父讨贼,借道涿州,你偏要在此坚守不让,难道是打算助纣为虐不成?”
刘去非这话说得乍听理直气壮,其实经不起深思,若换做前几日,刘知温对此等劝降论调完全不屑一顾,然而此一时彼一时,这会儿心境有了改变,刘去非把刘仁恭的小儿子推出来劝降,倒让刘知温生出了借坡下驴的兴奋感。
刘去非见刘知温并没有叱责回骂,在城头上侧首与身边的人窃窃,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刘去非目光烁烁,心中一动,突然伸手动作利落的将头盔摘下,将自己的一张脸毫无防护的暴露在了对方的射程之内。
隔得老远,刘守奇眺望见刘去非竟然摘下了头盔,不禁心急如焚,要不是张凤使力按住了他,刘守奇早已要当众破口大骂。可饶是如此,刘守奇一张脸涨得通红,气狠狠的咬着牙,压低声道:“他这般去送死是为了我,若非你出的主意……”
张凤心里一惊,留意到刘守奇双目赤红,怕是因为这事要记怪上自己了。
他嚅动了下嘴角,正琢磨措辞要如何安抚对方,忽听身后有人惊讶的脱口叫道:“刘知温竟然跪下了!”
刘守奇和张凤闻言同时抬头,果然发现涿州城头上,刘知温竟是向着大军方向行拜礼,虽看不清对方的神情,但刘知温动作如行云流水,竟是一点拖沓犹疑的停顿都没有。
张凤双目一亮,露出一丝笑意。
刘守奇还一脸茫然懵懂,他身侧的许多人也都是用一种不可思议的惊奇目光,看着刘知温行完礼后带着一群臣僚浩浩荡荡消失在城楼上。须臾片刻后,紧闭了无数日的涿州城门,缓缓开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