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赏罚之论
愿乘行云2019-07-25 09:563,848

  众人一见堕车的不是武丁,都松了一口气。

  子央爬上大路,伏在地上。武丁看着他,眼中射出一道寒光,却倏然而逝,他用手一指,淡然吩咐道:“来人,扶子央去救治。”几名王卫抢上将子央抬了下去。

  小臣叶从车上跳下,他脸色惨白,跪地请罪,刚才是他的车撞到了武丁王车上。他担心武丁安危,拼命赶来,他也不知为何自己的车会突然失控,撞到王车之上。

  原来适才武丁在车上,全力协助芒控制王车,突然感到身后有异,似有硬物顶来,他武艺精熟,反应灵敏,心知不妙,急用随身短剑往后一挥,他的随身短剑锋利无比,后面飞来之物被他斩做两段,其中一段竟飞了出去,插入小臣叶车的车轮之间,小臣叶的车因此失控,撞到王车之上。子央虽没直接被撞,但被那撞车之力所击,堕车下坡。武丁当时正低着身,帮助芒控制王车,紧握着车较,虽然受到震荡,摔在车中,却没有被撞飞。

  武丁待烟尘散去,已经清清楚楚地看清了那物原来也是一柄短剑,而其中一段犹自插在小臣叶的车轮之中,他顿时明白小臣叶的车为何撞到他的王车之上,知小臣叶无辜,便朝他微微一笑,道:“你起来,你是无心之过,勿须为此负责。”

  在武丁身後之人只子央一人,这短剑十有八九是从子央手上挥出的,子央是想杀他呀!武丁一想到此,心中极是愤怒,若非他素来沉稳,只怕当时就要发作!

  他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怒火,觉得还是先查清楚此事再作道理,毕竟子央是兄子,与自己骨肉至亲,在没有查清楚原委之前就妄下决断,可别冤枉了人。

  想到这里,他对跑上来的师般道:“般父,朕无事。小臣叶车撞中王车,乃他无心之过。不必追究。”

  师般道:“不管有心无心,冲撞王车,便是大罪!”

  武丁微笑道:“你看看他的车轮便知原因。他实无辜,般父,此事烦劳……”他本想顺水推舟,就让师般去调查,但转念一想,师般性如烈火,万一此事真是子央所做,只怕当场就得宰了子央,自己更无回旋余地,他倒不是妇人之仁,一昧讲究仁德,但中商王室历来传统,对自己的兄弟子侄很少做到绝情的,他不想落人话柄,没有确凿证据,岂能妄加责罚,天下人能服乎?

  话到嘴边,改口道:“烦劳盘父调查此事。”甘盘行事稳重,在多臣中德高望重,颇得众心,由他调查最为合适。至于傅说,他知多臣多不服他,傅说帮着自己整顿内政,已经得罪了不少人,实无必要再让他做这件得罪人的事。

  师般一怔,他是此次射礼统筹,射礼中出现意外,由他负责调查本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武丁却将此事交给甘盘调查,他知此事必另有内情,默然退过一旁。

  武丁令巫为子央施行巫术,王室首席贞人永为他占卜求吉凶,做足了礼数。

  子央接受治疗之後,送回了自己家中,他兄弟子商赶来看他。问他伤势。

  子央道:“我只是受了皮肉之伤,无事。”

  子商道:“兄长,你与画兄走得很近,别人不知,我可知晓。今日之事真是意外?昔日王邑中的流言也是……”

  子央打断他的话道:“二弟你话多了,你回去吧!”

  子商道:“兄长,你要仔细想想,素王待你我不薄!拜兄为卿事,理国事。子画悖逆……”

  子央怒道:“你乱说何话?此等言语也能乱说?你有何证据?素王屡次责罚于你,你可有羞惭之意?”

  子商伏地请罪(1),道:“弟愚笨,素王责罚,本是正理。弟心中有怨是真,但弟不敢起异心。兄长到此为止吧!素王素来精明,他会看出破绽的,到时……”

  子央冷笑道:“素王做事,喜自作主张,不循前例,不尊祖先,先择一奴隶为三公,复又派一妇人前去征讨画兄,此岂成事之人?臿已覆师,妇人为将,天下笑谭。画兄乃庚父之子,诸侯归心,蛮夷尊崇,自能成大事。你胆小如鼠,站过一边便是。”

  子商道:“如此说来,兄长是承认了?”

  子央道:“我承认了何事?二弟!你我乃手足之亲,与素王总归隔了一层,你若要你兄长性命,尽可去告。此等捕风捉影之事,如何能定我之罪?你若还记手足之情,自回家便是。”

  子商看了子央半晌,知再说也无用,行礼退下。

  接下来数日,武丁天天派贞人永来子央家为子央占卜,小疾臣弘为子央治病。子央受的本是皮肉之伤,倒也好得快。

  他心里一直忐忑,不知武丁是否知晓了他的秘密,也不知武丁会如何处理他,这个深沉而不露喜忧之色的素王,对于他来说,如同裹在一团迷雾中。他食不知味,寝不安枕,虽然皮肉之伤好得快,但心病更重了,他开始后悔,不该一时冲动,当时他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如果武丁死了,司妇也不在,王邑必然大乱,武丁目前只有一个王子子戈,即使三公多臣想拥立王子子戈即位,但子戈才四岁,又不是帝出,立他必然遭到王族和多子族的反对,到时候混水摸鱼,自己身为武丁子辈,近在王邑,机会比子画还大。不料武丁反应灵敏,行事竟然失败,而武丁一如既往地冷静处理,倒把他搞得惶惶不可终日。

  妇好带着一师之军赶到敦地(2),接到前方军报。

  自臿覆师之後,吴收集右师残兵,在敦地的交通要道扎下营地,与子画及他的仆从国进行过几次小规模的战斗,双方互有胜败,王师略落下风,但始终占住道路,子画却也攻不过去,一时陷入胶着状态。

  子画与众人商量,纵火烧掉左师营垒,他选好时辰风向,火倒是烧了起来,也确实向吴军营烧去,但却被一场天雨给扑灭。商人向来迷信,这场雨对子画军中士气颇有打击。

  时间久了,各种问题接踵而来。先是秋雨绵绵,柴薪欠缺,两军都遣人上山砍柴。接着是粮草不济,双方都向自己的大本营催粮,妇好的军中就特意给左师准备了一批粮食。臿和吴屡次派人占卜时间(3),令军中巫女巫姞等作法,得到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神意”,二人便派人去劫掠子画的粮道,不料此计被子画识破,反而折损了一些人马。

  等到妇好赶到的时候,吴和臿都赶来迎接,妇好向他们仔细问过了前方的情况,两军合兵,她先下令众将士饱餐一顿。召众将商议军情。各将各抒己意,七嘴八舌,妇好并不妄下决断,只默默而听。

  吴和臿得到武丁派来援兵的消息,不料派来的却是司妇,吴领教过妇好的手段,还平静一些,淡然接受,臿和㢴等人却越想越不是味!他们自咐堂堂男子,在战场上打败,竟要一女子来救,丢脸之极。可是按商军军律,先后派出的将领,先将要接受后将节制(4),他不敢多说,只按照军礼相迎。

  妇好见他寡言少语,知他心事,也没有理他,只令私卒传她军令,今晚众士卒严守营寨,明日再说。

  是夜月郎星稀,秋虫呢哝,䧅隁和左子臿等人按妇好的军令带着一小队人马巡营。䧅隁神情严肃,每个岗位细细查过,绝无一丝随意。

  臿忍不住道:“左行何苦如此小心,多日以来,双方对峙,习以为常,将士们严守军律。不会有事。”

  䧅隁皱眉道:“右师忘了你为人偷袭之事?”

  臿脸上一热,心想:你这小子怎如此说话?嘴上道:“令兄身为司妇,亲执兵戈。女子掌军……”

  䧅隁回头冷笑道:“你看不起我女兄?你不知道她的厉害!以前在子方之时,我君父将国中一大半的军队都交给了她!她战无不胜!周围各国一听到她的名字都想逃,这你不知晓吧?”

  臿一惊,道:“司妇如此厉害?”

  䧅隁道:“别以为她是女子,她治军严格之极!她下的命令,我子方军中无人敢违。你不知道,有一次我们在和敌军对峙之时,没等她下令,我子方军中一名勇士就冲了出去,砍了对方的几名士卒,你猜我女兄如何对那位勇士的?”

  左子问道:“如何对的?”

  䧅隁道:“下令砍了!”

  臿惊道:“砍了?他不是打胜了吗?”

  䧅郾道:“我女兄说,在她没有下令之前,既使战车从我等头上碾过,诸将士也不准乱动!军队的战斗力是整体力量,不是一个两个人!他虽然砍了几个敌人,但打乱了她整个部署,暴露了目标,放过了敌首,便是犯了大罪!军律,擅兴(5)者斩,所以她必须按军律杀他!但他确实立了功,斩杀了几个敌人,这也该赏。所以我女兄回来以後又厚赏了他的家人,还把他的兄弟又召入军中为军官!我二父最心爱的小妾跑军中找我二父,我女兄二话不说,立即命人将那小妾拉出去腰斩了。我二父当时也不敢发作,後来,我君父和女兄亲自去给他道歉才把此事揭过了。你知道的,军中绝不许闲杂人等入营,凡是擅自入营的都腰斩。她在军中从不讲情面,我犯了一个小错,也被杖责二十。别看我女兄是一女子,但军中赏罚向来严明。她说了,罚不避大,赏不漏小!大到二父,小到奴隶,她都赏罚分明。无论谁在军中,一违反军律,她都毫不留情!我子方军中将士无论谁都对她又敬又怕,她下的军令,每个人都不折不扣地执行,没一个敢稍微懈怠。我如今这般做法,也不过是沿袭故事而已。左父,你已经领教过我女兄的手段了,右师,你是否也想领教一次?”

  臿道:“你说司妇已经处罚过左子?”

  左子道:“我差点被她拉出去腰斩,如今还是待罪之身!”

  䧅郾道:“我早就养成习惯,凡是军中的事,她说什么我全都一丝不苟地照做!君等也当一样!作士卒必须服从命令。听她将令便是!”

  此时妇好正带着女姃女媕及几名私卒亲随立于营中望楼之上,观看远处敌情。她知自己这第一战必须胜利,否则军中将士定然瞧她不起,难以服众,便难以为将。仅靠军律是无法维系军中人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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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伏地请罪——古人习地而坐,请罪躬身即可。

  (2)敦地——敦,甲骨文中确有其地,其地不知在何处,且勿对号入座。

  (3)占卜时间——当时无论大小事务,都需要占卜。打仗也不例外。

  (4)先将受后将节制——这是中国自古以来的军事法规,非有特殊情况尽皆如此,以保证军事行动统一。

  (5)擅兴——指擅自作主,违抗军令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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