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王女易嫁
愿乘行云2019-01-19 23:594,784

  子隹道:“王兄,为何不可?”

  武丁道:“季连乃是蛮夷,国力微弱,距我中商又远,全然无足轻重!中商王女自来岂有嫁蛮夷之说!岂非遗天下诸侯之笑!再说,隹弟,即使不从政治上来看,他也不行。荆地贫寒,你幼享富贵,可能忍受?荆人饭稻羹鱼,你可吃得惯?荆地瘴气甚重,你自幼娇弱,怎能受得了那里湿热?荆地太远,你若跟他去,要回来一次甚是不易,远离家人,要和多母多兄再见一次也难,难道你不想家?你年尚轻,断不可因一时之痴误了终身!昭兄为你选亘方侯亶确是为你着想!亘方富裕,物产丰富,与我中商习俗差相仿佛,你在亘方不需再去适应,亘方离王邑又近,你来回一次亦不过旬月。亘方侯忠孝两全,年少英俊,才学为人,处处胜过季连。隹弟,听王兄一言!嫁亘方侯!”

  司母庚道:“对,隹儿,你王兄说得是。无论你与季连昔日为何因种情,你也不适合嫁他!”

  丙也道:“隹儿,你如何偏偏看上季连这蛮夷?你司母和王兄说得对,这事确是不可。你不能嫁他!母亲绝不同意!你须当遵从你王兄之令,嫁亘方侯!”

  子目笑道:“我说季连如何这般热情过度,年年来朝觐,原来是冲着隹兄的。这蛮夷真是不安好心,难怪他现在还赖在官里不肯走!”

  丙道:“请素王下令,令季连即刻离开王邑!”

  武丁躬身行礼,道:“昭儿谨遵二母之令!”

  子隹泣道:“母亲,王兄……”

  子眉急步走上,扶住她,道:“隹兄,别太难过了……”低声道:“我等慢慢想办法。你的婚事还未宣告,或许还能挽回。”

  子隹道:“多谢眉弟。”

  子目笑道:“我早就说过,天下诸侯谁都可就这季连是不可的。不知隹兄到底犯了何疾,居然偏就看上了他!”

  子隹心想:你倒来嘲笑我!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子眉安慰她道:“隹兄别难过。”伸手轻抚她的肩头。

  子隹握住子眉的手,暗暗感激她,却也不禁泪如雨下,她容貌本极美丽,此时凄凄泪下,犹如梨花带雨,楚楚可怜,众人见状皆有怜惜之意。

  妇好大是不忍,对武丁道:“素王……”

  武丁知她有求情之意,朝她摇了摇头,妇好也不便再说。

  武丁道:“隹弟的婚事,今日我便令贞人为隹弟占卜,择定婚期,宣告天下。”

  丙道:“昭儿想得周到,正该如此。”

  子隹听到这里,双手掩面,哀哀而泣。子眉扶着她的肩头,低声安慰。

  武丁亦觉有些不忍,低声对妇好道:“娆母,你若不忍,待会儿去抚慰于她。告诉她,予亦是为她着想,令她毋因一时之痴误了终生。”

  丙道:“隹儿,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你须当遵从多母和王兄之令,不要哭闹了。你子画兄现在画邑未归,我派人告知他,召他归来。”

  子隹在子眉和妇好的扶持下回了自己的闺房,她伏在床头,饮泣不已。

  子眉道:“隹兄别难过。既然王兄已经决定宣告天下,只怕没办法改了。你遵从王兄之令吧。”

  子隹抬头,一字一字地道:“若不能嫁得季连,我宁愿死!”

  妇好见她说得如此之重,忙道:“隹弟,且莫说此话。你告诉王索,你是如何识得季连的,他真值得你为他死?”

  子隹道:“前年我在学校读书。在回宫的路上遇上季连的车,我不知道他是谁,只想超过他的车,便令御手加快速度,谁知撞上了他的车,两车都翻了,我二人皆受伤。他不顾自己的伤势,先扶起我……”

  妇好道:“你是否想过,他知你是中商王女,刻意装的。”

  子隹道:“绝非是!我车在後,他车在前,他从没回头看过,如何知我是谁?何况,我戴了面衣(1),他岂知我是美是丑?再说,我摔在泥坑中,满身沾泥,只恐与农妇无二……”

  妇好道:“後来如何?”

  子隹道:“他其时是为继母求药而来。他知王邑的巫彭擅治天下奇疾,所以不远千里来求医。他生母早逝,一直由继母抚养成人,对继母很是孝顺。我知此事因果之後,很敬重他。後来我二人见过数次……我曾让他来求婚,只是其时正乙父丧期,他岂能在那时提?我知如此自定终身乃失礼之行,不敢跟任何人说……王索,求你助我。”

  妇好道:“你和他只见过数次,即算了解他为人?是否轻率?”

  子隹道:“我找人细细打听过,知他很多事。隹非是轻易就爱上他的!他对父亲和继母极孝,对兄弟甚友爱,英武豪迈,公正直率,深得当地多部族爱戴,况他对我中商亦忠心耿耿,恪尽臣节。我相信他是一个值得女子托付的男子!我若嫁他,南方各蛮夷感激之下,自然更会对我中商竭尽忠悃!此事对我中商亦是一幸!王索若是不信,可以找人细细查询,便知我所言不虚。求王索再替我求求王兄!”

  妇好沉吟道:“如此你且勿着急。素王虽决定立即宣告天下,可正式的诏书按规定从拟就到颁发,至少得一天,这诏书最快翌日才能发出去。再说,此事还得先行占卜才能决定,或许翌日尚不能发出。你我至少有一天的时间来筹划。眉弟,你守着她,我去查查。”

  妇好令人速去调查季连的为人行事,证实子隹所言不虚。此刻天色已晚,子眉派人来说子隹一直在哭,还不肯吃饭,若是不能嫁得季连,她宁死也不嫁亶!妇好想,既然隹弟一心一意嫁季连,强行拆散二人只怕会出事,便去找武丁求情。

  武丁很生气,道:“予让你去劝她,不是让你来劝予!”

  妇好道:“素王,此事还未宣布,便有商榷余地。妾打听过,季连为人品行确是不错,对我中商又忠心,总也是一方诸侯,和隹弟也算相配。隹弟宁死也要嫁他,强行逼迫,万一出了意外,岂非害了隹弟?素王请三思!”

  武丁怒道:“我中商王女自古岂有嫁蛮夷之说!儿女婚姻,尊从父母尊长之命,自来如此!子隹自选夫婿,已是失礼!此事断不可为!你转告子隹,她愿也罢,不愿也罢,她必得嫁亘方侯!”

  妇好道:“素王,你的心如何如此之狠?在你眼中,中商王族的体面远过手足之情?”

  武丁也不禁有些生气,怒道:“予心狠?予身为君王,岂能因一儿女之私乱天下礼义!你可知道,亘方的位置有多重要?予选亘方侯,绝非仅是为了体面,而是为国家大事!你乃妇人,眼中只见女儿哭闹,予所见却是天下!予一直以为你比它(2)女更有见识!谁知你亦如此!倒是予看错了你!此事你休再管,也毋须再提!予即刻着人去告之亶方侯,令他等待王女出降!并令人立即驱除季连!”

  妇好从未见他生气,也不禁有些惶恐,垂首道:“素王……”

  此时贞人永在外请求召见,武丁召他进室,道:“隹弟婚事占卜的结果已出?”

  贞人永道:“结果乃是不吉。贞亶受隹,其有忧。”

  武丁一怔,道:“有忧?”

  贞人永道:“素王请看。”呈上龟甲。

  妇好暗暗惊喜:若是占卜结果不吉,素王也难以下决断的。想到此,不由唇边露出一丝微笑。

  武丁看了她一眼,转头对贞人永道:“你重新去占卜。”贞行礼退下,妇好急忙向武丁行礼告退,追上贞人永,低声道:“你多占一次,看季连受隹如何?”

  贞人永道:“谨遵司妇之命。”

  是夜,占卜结果出来,贞人永再次向武丁汇报,二占依旧有忧,武丁大出意外,但贞人永却私下告诉他,按照司妇的嘱咐,贞季连受隹,吉!

  这一下武丁自己都怀疑起自己的决定来。

  商人向来迷信,凡事皆占卜,武丁虽然聪明绝顶,但终究也不能超越时代,要他以己之意凌驾于占卜结果之上,他一时也难下决断。

  略一犹豫道:“两卜不吉,如此当行三卜,再作决断。永你不用再占卜了,令贞人㱿(3)三卜。”

  妇好一直在打听此事,得知两卜不吉及卜得季连受隹乃吉兆之後,急忙来子隹处,亲自把这事告知她。

  子隹大喜,道:“王索,多谢你……我若能得嫁季连,此生此世绝不忘王索恩情……”

  妇好微笑道:“我不过是让贞人永多占卜了一次,这也不算什么大事……”

  刚说到这里,突听到子眉的声音:“王索,隹兄,不好了,贞人㱿占卜的结果是吉!王兄决定了!明天就宣告天下,让亘方侯亶入宫拜见司母!”

  子隹差点昏倒,道:“不会,不会!”

  子眉走进室中,道:“如何不会?㱿每次占卜,总是切合王兄的心意!诸位贞人都说他是个佞臣!”

  子隹哭着跪倒在地,道:“请王索救我!”

  妇好扶起子隹,道:“我再去求素王!”

  她进了王寝,行了礼,武丁道:“你还想为子隹求情?”

  妇好道:“两卜不吉,㱿只卜一次,如何就能定此事为吉?素王,请三思,不能害了隹弟一生!”

  武丁缓缓道:“你说的并非无理。只是此事已经决定,明日就令亘方侯入宫。你下去吧!”说完转过身去。

  妇好轻轻握住两手,心想:你也知道我说的有理,何以还是不肯改过?不由有几分怨怼,想起子隹的痛苦之色,更是心中不忍,低头正想退下,却见武丁的令符置于几案之上,心里一动,轻轻伸手,取了一块,行礼退下。

  武丁听到一声轻响,等妇好退下之後,扫了一眼,顿时发现自己的令符少了一块。他顿时明白妇好想做何事,不由怒从心起,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怒火,缓缓走出王寝,吴急忙迎上,武丁道:“我要去子隹室,你先行,令各卫勿得通报。”

  妇好并不知道武丁在她身後,赶到了子隹室,蓦然抬头之间,却见一人影在空中晃动,妇好大惊,一伸手推开室门,却见子隹缢于梁上,她抢上去,将子隹放下。武丁在後也看得清楚,差点也想抢上相救。此时却听到子隹哭声,知她还活着,松了口气,隐于暗处。

  只听妇好道:“你如何能做此等傻事!子眉呢?你的婢女呢?”

  子隹哭道:“子眉去求司母了!婢女我打发走了!子眉很久没有回来,我知道司母一定不同意,不能嫁季连,我还不如死了好!”

  妇好道:“你千万不可再做此事!你王兄也有王兄的难处。这是你王兄的令符,你去找季连吧。有这道令符,你出宫和一路回转荆地,沿途各邑均不会阻拦的。”

  子隹大喜,急忙接过站起,突然又想起什么,道:“王索,这令符是如何而来?王兄会赐你?”

  妇好道:“不用管这令符如何来的,你拿走便是!”

  子隹道:“这是王索你私下所拿?我不能走,王兄会怪罪你!”

  妇好微笑道:“不会。你王兄也是疼你的,他不会忍心看你出事!你尽管走!”

  子隹道:“王索,你的大恩,我没齿不忘!”向妇好行稽首之礼,妇好急忙扶起她。

  子隹走出寝室,消失于黑暗之中。妇好凝视她的去向良久,缓缓转身,她现在才想到如何向武丁交待!夫君一定会大发雷霆,她一想起也有些背上发凉。干脆主动向夫君请罪,恳求宽恕好了!

  她走出子隹寝室,没走几步,却见武丁立于庭庑之间,她大惊:“素王!”

  武丁冷冷道:“你盗予令符,私放子隹。该当何罪?你要予如何向天下交待?”

  妇好听到这话,忍不住一笑,武丁道:“你还笑?”

  妇好道:“子隹是素王自行放走的,怎能怪妾?”

  武丁怒道:“你竟敢说这等言辞!”

  妇好微笑道:“素王既然早知妾拿走令符,又亲眼看到子隹离去。那子隹岂不是素王自行放走的?既然素王同意,就不该怪妾!”

  武丁确实眼睁睁看着子隹离去,可是他却想到两卜不吉和子隹自缢之事,一时心软,下不了决心阻拦,妇好这般说,倒也是事实,他也不知如何反驳。

  武丁沉默了一会,道:“明日亘方侯就要入宫拜见司母,子隹却已不在,你要予如何向亘方侯,向天下人交待?朕是否要处罚你?”

  突然听到司母庚的声音:“既然素王默许司妇纵走子隹,素王便不该处罚司妇。身为天下之主,此刻应当做的是如何处理此事!”

  武丁急忙回头,却见子眉扶着司母庚,身後跟着数名侍婢。

  武丁和妇好急忙行礼,司母庚道:“昭儿,你看此事当如何?”

  武丁刚才沉默,便是在思忖如何解决此事,听司母庚问及,便道:“孩儿想先派人召子隹回来!我中商王女,岂能与人私奔!遗天下笑!孩儿想,予只令人告之亘方侯令他待尚主之诏,并未说所尚王女必是子隹!事已至此,只能如此解决,令荆男季连尚王女子隹,择日出降!另选王女下嫁亘方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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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面衣—指面纱

  (2)它—古文无他字,亦无她字,皆云它,甲骨文作它

  (3)㱿--音què,甲骨文中确有此人,为多贞人之一

继续阅读:十 莫险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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