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莫险于心
愿乘行云2019-02-07 23:293,981

  司母庚道:“事到如今,只有如此。好……”她略一犹豫,道:“令王女子目出降!”

  武丁倒是吃了一惊,道:“母亲要让子目出降?她只怕不肯!”

  司母庚道:“你想选谁?”

  武丁道:“孩儿想选辛父的女儿子昌(1),她年已十六,又素来温婉柔顺,倒可与亘方侯成婚。”

  司母庚摇头道:“不,子目最合适。她今年也已十六(2),算是成人;亘方侯想必多少知道一点子隹的事,子隹突然不嫁他要另换一位王女出降,只有强过子隹方可。子昌乃先朝王女,子目是我亲生女儿,你唯一的亲母弟,在诸王女中最为尊贵!我看,子目是最合适人选!”

  子眉突然道:“司母,目兄一定不肯的,她还想再多读书,再说,她的脾气我也知道一点,她很傲气,子隹兄不要的亘方侯给她,她会觉得是种耻辱,若是一定要她去,她或许会从此恨上司母素王和王索。司母,不如让我去吧,我是先王最宠爱的女儿,天下皆知,也是素王的亲弟,我的身份也比子昌尊贵……”

  司母庚和武丁都大是感动,子眉确实非常懂事,可是她才十三岁!这年龄无论如何都是太小了一点!

  司母庚道:“不可!你太年幼!我答应过先王,待你年长之後为你择佳婿,岂能让你十三而嫁?我绝不可有负先王所托!明日亘方侯就要进宫,此事不可再拖,立即派人告之子目,同时追回子隹!”

  武丁和妇好子眉陪同司母庚回司母寝处,三人都知道子目一知必然会来闹腾,今晚上这场风暴是少不了了。她的脾气所有的人都知道,子眉和子隹最大的不同就是,子眉再闹,她也不可能象子隹那样自杀,而且闹完了,她终究还是会遵从母兄之命的。再说亘方侯的各方面条件并不差,配中商王女完全合适,并不委屈子目。

  果然,几人刚坐下不久,便听得门前有人说:“子目求见司母。”

  司母庚道:“让她进来。”

  子目进了室中,借着灯光,武丁看到她满脸通红,显然极是生气。她向司母庚和武丁施了一礼,看到妇好子眉也在,只向她们点了点头,便道:“司母,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女儿?”

  司母庚一惊,道:“你当然是我亲生女儿!而且你是我唯一的亲生女儿!”

  子目道:“那司母为何要把女儿嫁给子隹不要之人?亶不是王兄给子隹挑的夫婿吗?子隹不要,就塞给我?我堂堂先王帝女,当今素王亲弟,就给别人捡弃物?司母,你在羞辱女儿!”子目说得又急又快,显然极是激动。

  司母庚道:“目儿,你何出此言?你隹兄为此自杀,你可知否?难道我和你王兄真将她逼死?如此我死後有何脸面去见你二父?”

  子目道:“你不逼她,就得逼我?”

  司母庚缓缓道:“因为你是我亲生女儿!儿女婚姻大事,父母作主!自来皆然!你父王既已不在,你的婚姻当由我作主!你王兄的婚事亦是我亲自选择的!亘方侯人不错,我曾见过他,你王兄的眼光很好!你王兄早就说过,亘方侯年少英俊,为人仁爱,品行才学出众,亘方离中商又近,完全配得上任何一位中商王女!即使明年再为你选婿,亘方侯中选的可能也同样大!你心里唯一的结就是,他曾经和子隹议过婚,你觉得伤了你吧?”

  子目笑道:“所以我得去为王兄和王索的错误去负责?司母,你好狠心!行,女儿嫁!不过你记着,我会永远恨你的!”

  武丁怒道:“你如何可以这样跟母亲说话!”

  子目道:“这都是你和你司妇干的好事!我会记着的,我这辈子都记得!”说完这句,她转身就跑。

  她不知跑了多少路,甚至也不知往哪儿去,她身为小乙唯一帝女,上上下下都对她甚是宠爱,小乙虽最宠子眉,但对这个帝女也没少了宠溺,母亲和诸位兄弟也对她极是爱护,臣婢等人对她更是毕恭毕敬,她自幼便养成高傲自负的性子,她从婢女那里得知自己要被许婚亘方侯,顿时怒不可遏!子隹不要的男人推给自己,这是自己的奇耻大辱!她不顾一切,急忙跑去找母亲分辨,欲待推掉这场婚事,忿恨之下,话也说得颇重,但这一切却似乎成了徒劳,从母亲的口气中,她知此事已无可挽回,她内心深处,也明白母亲所说很有道理,即使明年再选,亘方侯中选的可能性也很大,但此人是子隹所弃之人!怎么能给她呢?她不是在捡别人的弃物?

  她在廊芜之中奔跑,边跑边哭,这事的前因后果她从传话的阉人口中知道得一清二楚,越想越恨。她身为王女,宫中侍卫不敢阻拦,只有任她跑去。她漫无目的地在宫中乱跑。现在天气正热,没跑多久她就浑身是汗,前面再无灯火,她这才想起,自己是到了宫中的池苑,面对那波光粼粼的池水,她突然想:子隹用死来要挟母兄,要是我跳到池中去……可是犹豫半晌,她终究还是没这勇气,毕竟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她若真的跳池,多半真会淹死,她可不愿意就此死了。

  商人素重孝道,她虽对母亲口出怨言,却不敢心存报复母亲之意,这都是王兄和王索干的好事!她在池边徘徊良久,清冷的夜风吹过她的面庞,她满腹的伤心都变忿恨,她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要让兄长王索和子隹付出代价!(3)

  子眉道:“司母,目兄很伤心,她不愿意。还是,还是我去吧……”

  司母庚缓缓流下泪来,道:“你,绝不行!你回去睡,没你的事!去吧。”子眉不敢再说,向司母庚施了礼,退了下去。

  武丁和妇好都甚是伤心,武丁更是了解子目,知她此生必然深恨自己,可是司母庚所言确是在理,子目比子昌确实更合适,他打定主意,多加子目嫁妆,提高她婚礼的规格,立即为她选择膏腴之地为封邑,日後对她多加关爱,希望她能原谅自己。

  司母庚对武丁和妇好道:“你二人也回去休息吧!”

  武丁和妇好行礼退下,走在庭廊之中,妇好低声道:“素王,都怪妾,坏了你兄弟情义……”

  武丁淡然道:“司母说得不错,予既然看着你放子隹走,那这就是予的责任。身为君王,岂能推卸责任?你也不必太过自责!再说,荆为南方大国,国内派系众多,各人有各人的心事,季连未必能压,若有叛心,亦是难制,子隹下嫁季连,季连必感恩而誓死报我中商,若有叛乱,季连一定全力压服,即使他压不住,他也会通报于我,予思之,子隹嫁他,也不无益处。你先到子隹寝处等子隹,待她回来,妥加安抚。予也要休息了。”

  司母庚痴痴望着窗外,颓然跪下,她不知自己所作所为是否错了,但她知道自己只能如此!但愿有朝一日,女儿能明白她的苦心!

  次日一早,武丁亲自到宗庙为二位王女出降占卜,以示郑重。

  亘方侯亶和荆男季连同时被召入宫,多臣面面相觑,都觉甚奇。等武丁派阉尹介(4)向众人宣布,季连尚王女子隹,亶尚王女子目之时,所有的人都惊诧难言。

  尤其是两位王婿,更是半晌说不出话来。季连那是狂喜,亶则是惊骇!

  中商王族第一美女子隹竟然下嫁蛮夷季连,这是谁也不曾料到的事,以前也没有过,多臣窃窃私议,连甘盘也觉惊讶,但武丁做事往往出人意外,王女下嫁某诸侯,与国家大事并无多大牵涉,他也就没有劝谏。

  亘方侯亶一直以为子隹会下嫁自己,不料事到临头,这幸运竟然砸中了季连!他知子目虽是中商王女地位最高的,但容貌不如子隹,性子又不够斯文,他只怕真正成婚後自己会受她的气,但素王诏令已下,他已不能也不敢推脱,只有硬着头皮去承受了。

  几天之後,经过占卜,两位王婿分别到盘庚宗和小乙宗拜祭,再和子隹子目一起拜见司母及多母。

  丙本来一直很伤心,子隹是她亲生女儿,原本要嫁的是亘方侯亶,却突然换成蛮夷季连,远离殷地,她自然不快。但当她亲眼见到季连和女儿神情亲密,倒也认了,毕竟母女天性,能看到女儿获得幸福,这世界上有几个母亲会故意拆台?她唯一遗憾的是,自己的儿子子画竟然因为生病无法从画邑赶回来参加女儿的婚事,她不知道,这是武丁对她说了谎话,她更不知道,子画现在正在整顿他的兵马,并派人去联合一些方国,要用武力对付武丁……

  子目和亶就不同了,子目虽然在礼仪上相当完美,却一直脸无表情,亶见她不快,更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唯恐做错一件事,心里暗暗诅咒自己何以如此倒霉!其实子目对亶的第一眼感觉还是不错的,亶无论长相气质风度还是能够令她满意,可以说全面胜过虽然非常小心,但举止却依旧显得有些粗俗的季连。她对母亲和兄长的怨恨不由得少了几分,但对自己被迫为子隹顶替始终无法释怀。

  武丁将盂地更名曰目邑(5),赐给子目为封邑,她所得的嫁妆几乎是子隹的两倍,她下嫁的日子在子隹後十日,以符合长幼有序及吉日之兆。这段时日,司母庚屡次召子目说话,子目都以身体有疾拒绝前去。

  子目下嫁之日,华服盛装,娇艳无伦,身边陪嫁的众媵臣也都刻意修饰打扮,整支队伍都异常华贵,远过子隹下嫁之时,这并非违礼,毕竟,子目和亘方侯亶的身份远比子隹这位先朝王女和南蛮季连尊贵。

  子目依旧脸无表情,送她上车之时,司母庚握住她的手,本想跟她说几句心里话,子目却抢先说了句:“母亲,你用女儿的尊严去换回了大义之名,你真是最好的司母!”然後便稽首行礼,转身而去,竟然不再与母亲和兄长说话。

  武丁道:“母亲,目弟她还是……”

  司母庚缓缓道:“她总有一天会明白母亲苦心的!”竭力忍住,不让眼泪流下。

  谁也不能料到,子目心中的怨恨会带来何种後果。古语云:长莫长于风,险莫险于心,正应在子目一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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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子昌—甲骨文作上目下口,不知是何字,也打不出此字,本人就近形改为子昌

  (2)古人算年岁,过一年便算一岁,而不管具体出生日期,子目十二月时尚算十五,此时新年已过,子目便算长一岁,为十六岁

  (3)据甲骨文记载,子目曾叛乱并遭到武丁镇压,但结果不详。子目身为王族女性,居然叛乱,实千古异事,必有重大原因,我写她因为婚姻一事怨恨母亲兄长,虽是猜测,但也有根据,这种事在後世公主身上也能看到类似事件

  (4)介—甲骨文中确有其人,但应该不是阉尹,本小说借其之名,切勿对号入座

  (5)盂地—甲骨文中确有其地,大约在商王畿附近,其地农牧畋猎均可,是一块富饶之地,女子虽拥封邑,通常不亲治其地,但其地所产赋税等却可自由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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