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旱我烄巫
愿乘行云2019-02-14 23:274,504

  子目出嫁後不久,司母庚便病倒了,女儿不了解她的苦心,怨恨于她,她身体本弱,又受此刺激,怎能不病?此时已是三月天气(1),暑气未退,潮热之下,病势日渐沉重,宫中小疾臣竭尽全力救治,武丁也带着妇好和几位王妇朝夕问候,子眉更是昼夜不离,守在司母庚身边服侍,子眉对生母妇嫔素来不及对司母庚亲近,妇嫔倒也处之淡然。

  武丁不仅为母亲的病势焦虑,更烦恼的还有子画,傅说时刻派人盯着子画,子画一举一动他尽皆知晓,他知子画已经筹划明了,预备举兵袭击隰地(2),他令各邑严加监视,同时令隰尹加强戒备,准备後发制人,以示天下。

  子方侯㳄在送女成婚三个月之後依礼告辞回国,但䧅隁被留了下来,这是子方侯和妇好共同要求的,䧅隁是子方的继承人,但学识性情都达不到一方诸侯的要求,妇好希望留弟弟在王邑学习。䧅隁自己也想摆脱父亲的严管,留在王邑学习,这其实也自由得多。按妇好的意思,䧅隁暂时被安排去了学校,以後学业有成再授职务。

  开春以来(3),很少下雨,按当时的习俗,商王要派群巫祭祀求雨,而主持群巫求雨仪式的依礼就应该是司妇妇好,不过她本人与求雨本身无关,失败成功她都不需要负责。

  需要对求雨负责的是那些巫女,一旦求雨失败,这些巫者就得有人以身为祭。王族的巫女很多,总共有几十个,这些人中除了巫姞外谁作牺牲武丁都不在乎。

  这一段时间,他与妇好恩爱甚笃,很少想到巫姞,也没有见过她,只听她兄长吴说她病了,一直在养病,从吴的言语神情中他猜到巫姞的病恐怕与自己有关,他让人送了些药物去表示问候,并令人慰抚,司母庚也让人赐了些物事与她。

  当年天乙惩于有夏巫风盛行,终至亡国,给他的子孙下了严令,严禁巫风,历代商王及朝中诸侯官吏都不准以巫女为妻妾,武丁身为一国之君,理应作出表率。他完全明白巫姞对自己的感情,平心而论,他对这位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美丽聪慧又挺懂事的女子也很有好感,但他却不能违反先祖法令将巫姞选为王妇,这既是违法也是违礼,更取笑于天下。他一直刻意避着她,以免有逾法度。

  这次求雨的仪式很严肃,若是失败,按商朝的礼俗,便要使用人祭!这些巫女中就得有人以身为为祭,而且会死得非常惨,是用火活活烄死!当时人认为,火是阳,水是阴,要求水,就得以至阳克至阴!所以才会用火烄。

  虽然对外宣传,能以身为祭是巫女最大的荣耀,当年连成汤自己都差点成了人祭的祭品。但这种事,难免有人将信将疑,武丁就是其中一个,与同时代的人相比,武丁的思想其实算是最超前的了,他未登基前,对那些血腥恐怖的人祭是否真的有效一直持怀疑态度,但做了几年君王之後,却发现,实行人祭不仅是一种宗教行为,也是一种政治行为,他渐渐领会到了其中的好处,威服天下以鲜血为效!他对这类血腥惨烈的场面逐渐变得熟视无睹,见怪不怪,牺牲些奴隶巫女小臣在他眼中看来和牺牲牛马羊没有区别。他甚至经常将原本可用人祭可不用人祭之处也改成人祭,他越变越残忍。

  此次求雨仪式,因为巫姞是王室最高贵的巫女,如果实行人祭的话,她将首当其冲!这却是武丁不愿意的。于是他暗示吴,让他转告巫姞,让巫姞继续“生病”,不管她的病是好是坏,都不要来参加这祈雨仪式。

  王室的贞人㱿进行了占卜,选定壬辰日举行求雨仪式。

  没等到求雨仪式进行,司母庚便已病危。

  宫中所有的小疾臣用尽全力也没能让她的疾病好转,小乙的所有儿女都进宫问疾,武丁带着他们向宗庙向祖先向天帝祈祷祭祀,送上了几名男女奴隶作人祭,但一切都无济于事,人们都知道司母庚的日子不多了。

  阳甲之子子唐和小辛之子子汰及小辛的两个未嫁之女子昌子也都进宫问疾,丙和己这两位嫂子也早晚各去看一次,子目子画及小乙的另两个出嫁之女也派人去召了。子隹因为出嫁太远,虽也派了人去通知,众人皆知她未必能来得及赶回。

  子画托病不来,丙又是焦急又是担忧。司母庚对子画来说也是母辈,在母亲病重之时,再怎么子画也得来视疾,前些日子说子画有疾,故未能来参加新年祭祀,也没能来参加子隹的婚礼,但这次,他只要还能起床都该来了,难道子画也病得不轻?

  丙越想越慌,盘庚本来就子女就少,这时大都已经去世,只剩下子画和子隹二人,子画是唯一的男子,他先后生了几个儿子都夭折了,如果子画也死了,盘庚将没有直系后代,真要出现这种情况,丙觉得自己犯了大罪,无颜见丈夫于地下。

  她求恳司母庚派王室良医去为子画诊治。司母庚强撑病体,一口答应,派了几名小疾臣去“视疾”,事实上,司母庚知道原委,她私下让人给子画带去了一封信,那是她强撑病体亲自写的,她也不愿意让别人知晓此事。

  子画收到司母庚的信,司母庚劝他以大局为重,骨肉亲情为念,赶来王邑,她以天神和祖先的名义做保,武丁绝对对他的过错既往不咎!他的事从头到尾都是秘密,整个多子族中没几人知道,以後也绝对不会泄漏,他依旧是多子族中人。

  子画一直很尊重司母庚,司母庚禀性慈爱公正,对多子恩礼有加,在多子族中威望很高,他虽然准备妥当,但听说司母庚病重,来日无多,便不想在这时候举兵刺激司母庚,想等她死後再举兵,故此在收到武丁发来的一道道诏书之後,并没有公然违抗,只上书称病不朝。

  平心而论,子画对司母庚在信中的保证倒也不是没有动心,他久不见其母,甚至连唯一女弟出嫁也未能赶上,心中不无遗憾。但他仍然不愿,一来他已经和武丁抓破了脸,他还公然揭了小乙的丑事,他不敢保证武丁会不会因此而衔恨,也不敢保证他会不会秋后算帐。二来他已经整顿好了军队,联络好了鬼方羌方及一些部落为外援,这些人也不会容许他临阵退缩,他已经骑虎难下。三来他已经制定了周密的计划,自信成功率在七成以上。商王朝九世之乱,皆因争夺王位而起,只要他战胜武丁,以盘庚的功绩及天下诸侯畜民对盘庚的敬重,他做为盘庚唯一的儿子登上王位,料天下人会承认他。王位的诱惑远超过了骨肉亲情。

  他怕母亲担心,收到司母庚的书信後,上书表示自己确实有病,但没有生命之虞,请多母放心,等病体小愈,再议入朝之事。

  看到儿子的亲笔信,丙这才松了口气。

  她倒是松气了,可武丁的心更紧了。他明白子画是一条道儿走到底了,他答应过司母庚不杀子画,这会让自己非常被动,他必须得想出一个稳妥的法子来。

  乞雨的日子到了,这是商人的大日子,需要先期进行舞祭,先令万人歌舞。

  子目要回来了,她得知母亲病重的消息,毕竟骨肉情重,虽然她心中仍怨恨母亲,但如何能不挂念?昼夜兼程,急着赶回王邑。

  或许是兴奋,又或许是病情真有所缓解,这天司母庚很难得的离开了病榻,被两个女奴扶着到院中晒晒太阳。远远传来万人歌舞的音乐之声,飘渺而庄严,宛若天上的音乐。

  武丁一大早就带着几位王妇来拜见司母庚,子眉和妇好昨晚一直没有离开过司母寝处,以便照料。

  武丁见母亲看上去颇为精神,喜道:“母亲病势减轻,孩儿欣喜之极。想是先祖佑护。”司母庚微微一笑,道:“昭儿,我的病不要紧。乞雨乃是国家大事,你带司妇去吧。娆母,你跟昭儿一块去。子目日中便至,到时你兄弟同承我膝下,与我叙话。”

  她又道:“昭儿,答应我,无论在任何时候,你首先要想到你是中商的君王!你不能辜负你父王和多父的期望;娆母,你也一样!”

  武丁和妇好躬身向司母庚行礼,他听到母亲的殷殷希望,看到母亲那瘦弱的身体,她对自己的慈爱,为整个中商王族做出的牺牲,他一阵激动,眼泪悄悄地充满了他的眼眶。有这样一位伟大的母亲,是他和中商王室最大的幸事!妇好在一旁说:“司母放心,子妇一定不辜负你的期望,事事以素王为重!”

  司母庚微笑道:“你等去吧!”

  告别司母庚,武丁和妇好到祭祀场去举行乞雨仪式,吴和并,女媕女姃及一群侍卫跟在他们身後。多子和多臣早已在等候。

  㱿向武丁奉上龟甲,武丁看了看,上面写的是:贞:雨不足,隹我祸。(4)不由皱了皱眉,道:“那即刻令多巫举行求雨仪式。”

  万人乞雨舞蹈已结束,轮到巫女登场。几名披头散发,脸上用颜料涂着,赤着双臂,光着脚,身上挂满各种动物骨骼及石铃、金铃及各种奇异的五色烂布条巫女随着音乐从室中走了出来,边走边跳,令武丁大惊的是,领舞的那名巫女正是巫姞!他不是通过她兄长吴示意她不要来吗?一时之间,他又是气恼又是伤心。她是与自己赌气?故意来给自己出难题!

  巫姞是来求死的,她真的非常非常伤心。武丁在迎娶妇好之前,对其余的王妇似乎谈不上有多上心,经常和她说话,这让巫姞在失意中感到一阵的欢喜,但武丁迎娶妇好之後就不同了,她明显地感到武丁是在故意回避她,看到武丁和妇好情爱甚笃,她的心恍若被击碎一般。她觉得自己在妒忌妇好,但有一个声音在她心底深处告诉她,她根本没有资格妒忌!妇好是武丁的妻子,而自己,连情人都不是!武丁从未说过喜欢她的话,更无什么亲热举动。她从头到尾只是在单相思,她恨自己,恨透了自己,恨自己不争气,偏偏就割不下这断无望的感情。

  她咬破了自己的手,她在暴雨中将自己淋得透湿,她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绝望和痛苦,她不敢怨恨谁,身为巫咸的後代,作王室的巫女,受人尊敬,原是她的骄傲,但巫女的身份却让她失去与武丁成婚的可能,她要不就嫁给觋人(5),要不就终生不嫁!她只能将一切苦水咽下肚,她无法承受如此之重的心理压力,终于病倒。

  收到武丁和司母庚的慰籍,她也感到一丝温暖,但与那巨大的失意相比,这一点慰籍又算得了什么?在病势最重的时候,她真想一死了之,也许到了那时候,武丁会为她流泪,会悼念她……那么她此生也不枉了,她常常幻想武丁为她流泪的情景,甚至盼望着死去。

  可奇迹发生了,她居然没有死,还逐渐康复。她感到的不是欣喜,而是失望,她怎么会没病死?她并没有想过自杀,身为巫女,只能为天神献身,若要自杀,死後灵魂永远沉沦,对于一个从小就接受这类观念的女子来说,自杀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能病死和为天神献祭而死才是巫女该有的死法!

  兄长吴告诉她,武丁要她不去参加乞雨仪式,借口就是养病。巫姞一阵阵欣慰,武丁对她终究还有一丝关爱!

  可她决定不听武丁的话,作为巫女,为中商众人乞雨本就是她神圣的责任!这是她的无上光荣!

  成功,是她为武丁分忧,而失败……如果天神愿意以收去她的生命为代价,为天下人降下甘霖,也是她为中商畜民尽的一点忠心!她的灵魂将得到彻底的解脱,而她同时也能永远抛下这段无望的情感!算是她为武丁做最后一件事!她答应兄长不去,私下却告诉巫长婇和㛙,她一定会去的!

  壬辰日早上,父兄走後,她辞别幼弟垂,随群巫前去乞雨!

  武丁看到她,饶是他向来善于自制,却也不禁动容。妇好见他神情,低声道:“素王宽心,此次乞雨无论成或不成,妾都有办法开释巫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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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三月天气—商代的三月,大约相当于夏历七月,公历八月,正是湿热之时

  (2)隰地—甲骨文中确有其地,具体不知在何处,切勿对号入座

  (3)开春以来—商代历法只春秋二季,夏历五月为商春正月,这次的干旱其实是夏旱

  (4)雨不足,隹我祸—本句的意思是,雨水不足,对我会有祸

  (5)觋人—觋,音席,指男巫

继续阅读:十二 司母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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