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专杀之权
愿乘行云2019-04-26 15:123,890

  武丁听妇好自荐,笑了笑,道:“不可!”

  妇好道:“为何?”

  武丁道:“我中商从无以女子领兵之先例。况且,你虽知戎事,练兵有术,却终是欠缺经验,你有几成把握能胜?军律素酷,若你战败,你要予下令将你依军律从事?”

  妇好道:“妾绝无战败之理!”

  武丁道:“你太过自信!”

  妇好微笑着向武丁递上一卷简册,道:“此是妾数日以来所谋划的攻守之法,请素王细看。”

  武丁打开简册,浏览了一番,暗暗佩服,这是一份颇为详细的计划,从行军路线,军兴安排,到遇敌交战之法,以及可能出现的战场天气地形变化,都设计了周密的应对之策,几乎能想到的情况她都想到了。他觉得即使是自己去制定一份,大概也不过如此了。

  但武丁仍有疑虑,毕竟这些都是落在空谈上,实际情况谁又能料准?战场上瞬息万变的状况那是需要看将领的应变之能的,没有任何人能够预先揣测到。再说,子画的行为也已经证明了他根本不想依军礼,堂堂正正来决战,那么出现任何意外都是可能的。妇好虽说懂军事,能征伐,毕竟在子方都是些小打小闹,没有经历过这些大场面,而这场战斗的重要性更不是那些战斗能比拟的。商君历代司妇从无领兵征伐之事,即使妇好真有将兵之才,他要任命妇好为将,朝中大臣会有何表示,那些多年征伐的老将们会服膺她吗?

  妇好微笑道:“素王若是难以决断,不如占卜决定,如何?”

  武丁道:“也好。予令永占卜。”

  贞人永应命。他的儿子吴为左师主将,女儿巫姞是左师的巫女,都在前敌,他担心子女性命,选择龟甲,点火占卜,十分认真。

  商时占卜的龟甲选择甚严。头年春天即从南方各诸侯运来活龟,次年春祭之后会杀龟制作甲骨,通常都以龟之腹甲为占,背甲很少用。

  贞人永占卜完毕,竟得吉兆,也不由有些吃惊,急向武丁报告。武丁认为此是大事,不能轻忽,便亲自到宗庙占卜。

  他自行占卜的结果居然也是吉,这一下武丁真的动了心,这几个月来,他对自己的这位司妇也颇为了解,说她文武全才可谓不虚。也许真的可以让她一试!

  可是,那些新兵受她训练,或许能服膺她,但这次出兵乃是大事,断然不能让那些尚未训练好的士兵出征,必然会使用老兵老将,这些人妇好能够操纵吗?要不,他还是遣将出征或者自己亲征吧。

  他将这些顾虑和打算与妇好一说,妇好微微一笑,道:“素王若是信得过妾,但将斧钺授妾。妾若不能凯旋而归,妾绝不令素王为难,妾便自就斧钺之诛!”

  武丁道:“你有几成胜算?”

  妇好道:“十成!”

  武丁一惊:“你如此自信!”

  妇好道:“素王但授妾二物,一为斧钺,即统军之权;一为社主,即专杀之权!”

  武丁道:“专杀之权?”

  妇好道:“军中为将,自当有专杀之权!否则,妾恐无法制约军中老将!”

  武丁已猜到她想用何法,既暗自佩服此女胆略,又有些惊心,略一沉吟,道:“好!”

  妇好长身而起,稽首行礼,道:“素王魄力,前无古人!”

  武丁微笑道:“只怕也是后无来者!娆母,数月来我亲眼所见,我相信你的能力,你慎毋负我!”

  妇好抬起身,道:“素王宽心,短则半月,长则二十余日,必传捷音至王邑!”

  武丁正色道:“娆母,你若战胜,朕自当以军律重赏!你若战败,朕亦当以军律重罚!朕绝不会令天下人嘲笑朕有私心!”

  妇好昂然道:“妾知晓!”

  武丁站起,扶起妻子,道:“你此次出征,当体我之心。”

  妇好道:“素王宽心,妾必活擒子画,全我左师!”她知武丁事母至孝,不愿背上逆母之名,非到万不得已,自己绝不可杀子画。另外,吴和巫姞是他自小长大的朋友,都在左师之中,武丁对这二人都有一份情义,这句话显然是要她尽量保证这二人安全,至于左师,当然不能再遭受右师的命运。

  武丁道:“一切小心,你若失败,我便提兵亲征!”

  妇好道:“素王且不可轻易离开王邑!子画以数千士卒,便胆敢起兵反叛,虽说勾结各方国同叛,但妾恐王邑之中,还有子画之内应!上次王邑流言四传,已见端倪。素王理应坐镇王邑,以安天下人心!妾此次出征,绝不令王失望!”

  武丁微笑点头:“你我二人同心协力,兴我中商!”携着她手,走出室中。

  武丁派人占卜,选择吉日吉时,登人三千,在大室为妇好举行遣将仪式。

  妇好一身白色戎装,傲然而入,英气逼人。

  两旁多臣或惊讶,或钦佩,或暗自摇头,各有心思,有人想劝谏,但见三公都报之以微笑,并无阻拦之意,也就没人敢劝。

  甘盘、师般和傅说三公,几个月来对这位司妇已经甚是了解,相信她的能力,再说,武丁做事往往不拘古法,他们对武丁这种惊世骇俗的行为都有点见怪不怪了。

  武丁持钺头,将钺之柄授之妇好,道:“先代古后(1),遣将必礼;中商因之,军礼不缺。授之以钺,至此,苍天之下,唯君制之!”妇好拜谢,双手接过,交于身後私兵(2)。

  武丁持斧头,将斧之柄授之妇好,道:“授之以斧,至此,大地之上,唯君制之!”妇好再次拜谢,双手接过,交于身後另一名私兵。

  武丁又道:“社主已由车载,送至宫门。一并赐你!”

  妇好三次拜谢。武丁伸手扶起她。

  妇好低声道:“素王,妾走後,请素王加强王邑戒备,以防万一!”

  武丁道:“此事不劳你提醒,我知道。你但专心军事便可。”

  吉时已至,武丁送妇好出宫,前至军营。妇好令升帐,军乐奏起(3),诸将齐至帐下。

  妇好见䧅郾也在其中,看他服饰,武丁显然是让他做的左行(4),不由暗暗皱眉,这事她事先不知,显是䧅郾向武丁求恳所至。但任何人都有第一次,让䧅郾多多锻炼也是必须的。她便不多说。

  这次妇好出征,武丁不仅将一只精锐的军队交给了她,还派了不少宿将和多子族中的老臣随她同出,务求稳妥。

  妇好吩咐军正邑子(5)按名籍点名,看看诸将是否到齐。

  各将点完,却差了一人。正是多子族中的一员:祖乙之後,武丁呼之为左父的左子(6)!

  妇好道:“左子在何处?”

  邑子望望帐下诸将,诸将面面相觑,低首道:“臣亦不知!”

  妇好心想:果不出我所料!我若无专杀之权,只怕还收拾不了这帮人!哼,且看看我的手段!道:“邑子,派人去找!耽误出兵吉时,按我中商军律,乃是死罪!”

  她话音刚落,便听到帐外有人说:“左旅(7)左子告进!”

  妇好道:“进!”

  左子走进帐中。他四十多岁,五官俊秀,身材高大,一身戎装映衬之下,极是威武雄壮,妇好站着竟然只及他肩头,而且依他那魁梧身材,只怕要两个妇好合一块才能及他一个!

  众将看着,都觉得有些滑稽,主将娇小玲珑,下属却高大威猛,犹如一只苍鹰和一只翠鸟并列,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

  左子少年从军,立有军功无数,时刻渴望为中商再立功勋。他本以为这次臿打了败仗,该轮到自己做主将了,不料武丁却拜一女子妇好为将,他只当了下属,极是愤恨,故意晚来,想给妇好一个下马威。让她见识见识:军队非女子所当御之事!

  妇好见他上前施礼,微微一笑,道:“左父为何晚来?”

  左子道:“贪睡过时,仅此而已!”

  妇好道:“是么?左父是否知我中商军律?”

  左子道:“我少年从军,征伐二十余年,岂能不知?”

  妇好道:“既如此,为何左父还要晚来?”

  左子道:“我中商军队,向无由妇人统领之说!男女有别,各司其职,司妇理当安居宫中,管理内宫,抚育诸王子,才是正理!岂能混迹军中,败天下大道!”

  妇好道:“如此说来,左父是故意晚来?”

  左子道:“请司妇回宫去吧!”

  妇好道:“众将可听明白了?左父故意违反军律,乃我军中大忌!邑子,按军律,该当如何处置?”

  邑子长作军正,将中商军律背得滚瓜烂熟,听到这里,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道:“军中迟到,理当腰斩!”话一出口,知道不妙,冷汗登时冒出。

  妇好道:“好!来人,将左父去戎装,推至社主之下,即斩之!以正军律!”她声音娇媚清亮,下起命令,却是铿锵有力,坚毅无比,不容违背。几名私兵一拥而上,将左子捆绑起来,便欲推出。

  诸将听到这里,无不大惊,急忙求情!左子被几名私兵捆起,本也吓了一跳,但见众将齐声求情,便脸露微笑,一付毫不在乎的样子,他料定妇好必定会给众将一个面子,自己有惊无险而已!他从心里看不起妇好,觉得自己堂堂男子,竟在军中听命一妇人,丢脸之极!不杀杀妇好的威风,简直是有愧列祖列宗。

  不料妇好道:“军律无情!我受素王重托,授斧钺,赐社主,有专杀之权!苍天之下,大地之上,任我制之!岂容军中有二法!来人,依军律,腰斩左子于社主之下,徇之于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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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古后——指夏代诸王,夏代君主的称号为后,尊称元后,商人称为古后。

  (2)私兵——一作私卒,即将领的亲卫队,中国自上古时,便为将领置亲卫队,以便保护,同时还负责将领饮食,凡将领饮食必由私兵先尝而进,以防止将领中毒或染疾。他们责任极重,野战之时,将领阵亡,若不拼死而战,往往全体处决!有的朝代军法还要连累家属。历朝历代,只有奇葩宋朝为防范军人,长期不给将领设亲卫队,结果弊病无数。

  (3)军乐奏起——古代中国征伐,军中必备军乐队,有传令的作用。将军升帐奏军乐,乃先秦古礼,至秦汉未衰。

  (4)左行——行,商军编制,有左中右之说,是低于师旅亚的军官。

  (5)军正邑子——军正,军中执法官。称某官为正,来历极古,夏代便是如此。邑子,军正之名,甲骨文中确有其人,为商宗室。

  (6)左子——甲骨文中确有其人,祖乙之後,商宗室。他皆虚构。

  (7)左旅——旅,商军编制,有左中右之说。人数多少,说法各异,大约是500~1000人左右。左子掌左旅,故自称左旅。

继续阅读:十六 子央堕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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