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子央堕车
愿乘行云2019-06-13 14:223,813

  各将无不惊骇,左子骂道:“我征伐无数,浑身伤痕,为中商立大功,岂能死于一妇人之手!你敢杀我!”

  妇好道:“军律无情,无人可以例外!素王赐我社主,予我专杀之权!我为何不能杀你?”

  左子道:“素王昏愦,竟令一妇人为统帅。真上战场,你岂能战?”

  妇好听到这里,忍不住莞尔一笑,道:“左父自称征战二十余年,竟然不知军道!我身为统帅,需要亲自冲杀否?若是一军之长亦要亲自冲杀,那此军队还能算是一军?我连戈都不必拿!”

  左子被她这一句反驳,一时无话可答。

  妇好道:“左父,身为统帅,只需要排兵指挥即可!我武艺是否精熟,是否能冲能杀,并不重要,对否?”

  左子怒道:“为将者,须智勇双全!你打得过我吗?”

  妇好笑道:“不错,为将者,确实需要智勇双全。可是为将者,需要武艺冠于全军吗?我打不过你又如何?难道我不能杀你?左父是否自以为你能天下无敌?我只要能够带领全军取胜便是尽到为将之责!”

  左子道:“你一妇人,岂能尽到为将之责!”

  妇好沉下脸来,道:“我能否尽到为将之责,打过仗才知晓!”

  左子一时无话可说。

  妇好道:“说完了吗?来人!拉下去,行刑!”

  左子被推了下去,他昂然而行,面无惧色,妇好也不禁暗暗佩服。

  众将急忙跪下求情,邑子道:“司妇,此次出征,关系重大,军尚未发,先杀大将,恐是不吉。不如暂且寄下左子一命,待战後再处置不迟。”

  众人尽皆附合,求恳不止。䧅郾知女兄性格,本不欲过问,此时却不得不从大流,遂随众人一同求情。

  妇好心中有数,适可而止,便顺水推舟,道:“即是众将求情,便暂且寄下左子一命。来人,将左子推回大帐!”

  左子被推回大帐。他刚才被押到社主之下,已经被解去上衣,按到质(1)上,身下垫上了藁草(2),耳中听到士卒架起斧钺之声,鼻中闻到了刺鼻的血腥之味,冷风一吹,刚才的激愤渐渐消了。

  二十多年的战争生涯在他脑中一一闪过,他曾无数次面对死亡,但在战场上热血激昂地拼杀,他从未感受到恐怖,可是这一次,他离死亡却如此之近,看落在地上斧钺的影子,看来那些士卒想给自己来个慢死(3),想到自己被腰斩之後,迟迟不得便死,断成两截的身体还要面对军中将士的眼光,奇耻大辱,死也不得瞑目,他不禁战慄,气焰消了一半,身上冷汗直冒。

  士卒们得到妇好的将令,为他穿上上衣,又将他推回大帐,生死线上走了一圈,他竭力打起精神,不让人看出他的恐惧,缓缓行走,不失仪态,却是再也不敢嚣张了。

  妇好对他道:“临阵杀将,乃不吉之事。你犯下军律,暂且寄下一命。但惩罚不可缺!来人,将左子乘马砍去四蹄,徇之军中,以儆诸军!左子,此次征战,你不可再乘车,做徒兵(4)便是!若征伐中有功,可将功折罪;若征伐有罪,二罪并罚!绝不宽殆!”

  左子低声道:“诺!”退到一边。

  妇好又道:“令亚禀(5)代左子掌左旅!”

  亚禀忙上前致谢行礼,妇好令他退过一边。

  外面传来乘马的惨叫之声,这是军士在砍断左子乘马四蹄,随后又将没了四蹄的马在军中展徇,令众将士观看。那马血流如注,没多久便死了,妇好令人将死马埋在附近山上。

  经此一事,军中将士无不畏惧妇好,再也不敢对她心生轻慢。妇好心知自己已立军威,众将服膺,可以一战。

  她下令按当时习俗,令军中卜人占卜吉时,拔营离王邑而去。

  一路之上,她严申军律,所过之处,秋毫无犯,诸邑之人知子画掳掠之事,深恐他来之後,自己也会遭受前邑同样命运,见王师前来,无不踊跃款待,期盼王师早胜。

  商军一日行军不过数十里,妇好自率私兵为前导,她立于战车之左,女媕居车右护卫,她的御手是武丁特意为她挑选的蒙,蒙是王邑中最好的御手之一。

  她令战车于前,徒兵于中,军中卜人巫女居于其三,军兴于後,最後又令战车护卫,互相间隔一里左右,彼此呼应,又绝不混乱,而每日驻营之时,选地护卫更是井井有条,除警卫外,驻营之後,她严令众人不得擅自走动,整个军营肃穆,军威严整。数日下来,军中之人均暗暗佩服,对她信心也增加了。左子想起那日帐中场景,暗暗惭愧,每日尽心尽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妇好走後,武丁每日都收到她的禀报,但却只是说明自己每天到了哪里,其余军中之事,一字不提。

  武丁也不生气,他深通军事,知妇好是怕自己钳制于她,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只要她能够战胜子画,一切自当便宜行事。

  前方暂且无事,王邑中却暗流涌动。

  又到射礼之日。商代射礼带有极强的军事训练色彩,商人尚武,又多战争,于射礼极其重视,通常都由商王亲自主持。武丁本人勇武过人,经常驾临学校,教习贵族子弟习射。在子画叛乱,田牧欠收的忧患之时,武丁更是重视射礼。

  经过占卜之後,武丁带三公及朝中重臣亲临泞地(6),举行射礼,召集多子族和王族及王邑中的各贵族子弟行射礼,举行常射慢射疾射三种方式不同的射礼。还要进行战车射,前後要举行数日。商王会从优胜者中挑选能担任将相之人。

  王邑多子族及各贵族子弟为了争取表现自己的机会,无不全力以赴,以争取一个好名次。特别是战车射之时,对于射手的平衡力,判断力要求极高,各人驱车争胜,矢如流星,狼奔豕突,精彩纷呈,尽显尚武英姿。虽说是演练,但近于实战,期间也难免发生一些意外,如两车相撞,有人受伤之类,好在也没出大事故,更没有死人。

  武丁之介兄丁之子子央在战车射中名列第一,武丁很是欢喜,召他参乘(7)。这子央虽然是武丁之侄,但他的年龄却比武丁还大两岁。向来以勇猛著称,他得第一倒也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武丁有两位介兄,均先于父小乙去世,子央、子商、子雀三子为介兄丁之子,子戬、子雍为介兄戊之子。子戬、子央、子商已经成年,子雀年十五,也有资格参加射礼。子雍因年龄只十二,此次未参加射礼。

  武丁禀承祖训,对这些侄儿向来亲近厚待,子央与子戬又是他诸侄中能力最强的两人,向来颇得武丁重视,委以卿事之职。子商忠厚老实,个人能力明显不及其兄子央,虽然他很努力,但始终逊于子央,武丁督责数次,子商认为伤了自己脸面,私下不免有些怨言。

  子雀年龄虽幼,此次表现却是尚佳,在战车射上仅次于子央和子戬,名次第三,众人无不夸赞,说他前途无量,少年心性,如何不喜?笑容可掬,向众人频频敬谢。

  子央一身戎装,站在武丁之侧,他身材高大,容颜俊秀,威风凛凛,气概不凡,武丁忆起亡兄,想到兄长有子如此,很是欣慰。

  此时,有王卫来报:“素王,前面发现䨣(8)虎,贞人占卜曰大吉,请素王射虎!”

  武丁兴致勃勃,道:“好!芒,驱车前去!”亚芒驱车,武丁执弓箭立于车左,子央为车右,一车当先,众车相随,急趋而去。

  风吹树林,沙沙作响,鼻中闻到腥风,武丁自幼及长,猎到的虎也不知有几只了,一闻便知这是虎身上的气味,看来那䨣虎已离此不远,不由精神大振,他要亲自猎得这只䨣虎,以壮中商雄风!

  多王卫早就同心协力,将䨣虎驱赶到空地之上。那虎威猛野气,毛光水滑,牙尖爪利,低啸声声,双目圆瞪,闪着凶光,令人一见便生畏惧之心。

  武丁的乘马是千挑万选的良驹,别的马看到虎大都畏惧不敢前进,但武丁乘马却毫无畏惧之意,在芒的驱驰之下,径直向䨣虎冲去!那虎一声长啸,从两车之间飞腾而过,窜过一道高崖,消失不见。武丁急令芒驾车赶上,其余车辆皆被他们甩在后面,隔着高崖,又见不到武丁的王车。

  武丁在车上弯弓搭箭,全神贯注,刚转过弯道,却见那虎正向坡上窜去,显然是想逃走。武丁哪能容它逃走,正想一箭射去,耳中却听到自己的乘马惊嘶起来,战车在山道上摇摇晃晃,几欲倾覆。他大吃一惊,知道出了意外,也顾不得射虎了,甩下弓箭,叫道:“子央当心!”一边协助芒控制战车。

  眼前烟尘滚滚,目不可视。后面似乎有车赶上,武丁百忙中回首一看,原来是小臣叶架着车赶了上来。有人大叫:“素王小心!”突然之间,他感觉到自己的王车被重重撞了一下,车辆剧烈摇晃不止,几欲倾覆,众王卫大臣在後眼睁睁地看着王车上有人飞了出去,向山崖上撞去,又被甩到坡下!

  王卫大臣们都吓得不轻,尤其是太师师般,他是素王安危的第一负责人,也是这次射礼的统筹者,武丁若是受伤,他只得自杀谢罪了!多车在道上互相拥挤,师般嫌车辆碍事,跳下车,直向王车奔去,一些大臣和王卫也学着他,跳下车向王车奔去。

  此时烟尘散去,众人定睛一看,却见武丁站在车上,面露微笑,芒正在收揽缰绳,一个满脸是血的人正从坡下爬起,原来堕车的人是子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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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质——也作锧,古代处腰斩时,垫在受刑人身上的木板,又作金旁,也有可能是金属所制。

  (2)藁草——藁(音gǎo),古代处死罪犯时垫在受刑人身下用来吸取鲜血的一种草。

  (3)慢死——腰斩有快死慢死两种,快死断胸,犯人顷刻便死,慢死断腹,犯人短时不得便死,犹为恐怖。

  (4)徒兵——即步兵,一作步卒。

  (5)亚禀——禀,甲骨文中确有其人,为武丁将领之一,亚,官名,事皆虚构。

  (6)泞地——甲骨文中确有其地,具体不知在何处,切勿对号入座。

  (7)参乘——音(cān chéng),指陪乘者,按商代战车驾驭情况,武丁王者,为车左,中为御者,参乘者居右。令臣下参乘,是对臣子的一种奖赏,也是他们的荣誉。

  (8)䨣——音(gé),通霸,借用指白色,䨣虎,可能是指白虎。甲骨文中原文即是䨣字。殷人尚白,以猎得白色猎物为大吉。

继续阅读:十七 赏罚之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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