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王步于寝
愿乘行云2018-11-15 09:485,307

  翌日一早,武丁一行先行,那些被俘的鬼方人和子画手下武丁令人先押回王邑,子画手下赐令归家,鬼方人则贬为奴隶,赐给邑中各族。

  令武丁吃惊的是,这些所谓的鬼方人竟然并非只来自鬼方一国,还有羌方,土方,尸方的人,难道这些方国已经沆瀣一气,想要结盟对付中商?他知此事很是棘手,一时思绪纷纭。

  子目赶上来,偷偷问武丁:“ 昔日(1)晚间,吴跟王兄说了何话?”

  武丁低声道:“一些很难听的话。你很是聪明,猜也猜得到,就不用听了吧。”

  子目道:“一定是妒嫉小弟受宠。”

  武丁点了点头,心想:你要这样想,那最好。有些事他只得暂时放一放,毕竟,中商内外困境,别人不知,他身为一国之君,可是清楚之极。

  子方诸人则送亲于後,同回王邑。

  这日走了一陮。武丁于路上遇白鹿一只,子目及吴都在一旁相劝,请武丁猎杀这只白鹿。商人一向认为猎得白色动物乃是吉事,武丁也觉技痒,便亲自引弓,射死了这只白鹿。

  当晚宿于枼五陮中,子目缠着武丁道:“王兄炙肉(即烤肉)的手艺向来就好,我好久没有吃过了王兄炙的肉了,以後回了王邑,更没机会了,你今天就把这只白鹿肉炙来请我吃,给我压压惊行不?”

  武丁向来喜欢这个小弟,不愿扫她的兴,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便即答应。

  他自小便被送到民间抚养,陪侍者永虽有武力,却不通庖厨,吴和姞年纪比他还小,不要他照顾就算好了,还能指望他们照顾他?甘盘又有意让他了解民间疾苦,刻意锻炼他,什么事都让他学做,所以很多平民才学的各种技艺,无论是下地耕田还是渔猎,砍柴烧火庖厨编织亦或一些普通的缝补之术武丁都会。自他做了国君,只在母亲寿诞之时亲自为母亲造过食物,子目也就是在那两次寿宴上尝到过王兄的手艺,当时就赞不绝口,此时有了机会,正好再尝尝兄长的庖厨之艺。

  武丁让人将鹿肉洗剥干净,切成一小条一小条,亲自动手,将鹿肉炙烤成香气四溢的烤肉。

  子眉大喜,一连吃了三条,赞不绝口。武丁想起妇好一行,便将几条烤熟的鹿肉派人给他们父子三人及几名大臣送了点去,请他们品尝,也算是他这个做子婿的一番心意。

  过了会,只见䧅郾笑嘻嘻地走来,向武丁行了礼,道:“素王,还有白鹿肉吗?我还想再吃一条。”

  武丁吩咐道:“再拿一条给他。”

  䧅郾道:“没想到素王的手艺如此好。我和我女兄都炙不出这般好吃的肉来。我女兄运气真好。”

  子目道:“什么叫运气真好。难道你要我王兄于日理万机之余天天炙肉侍候王索吃?这弄错了吧,理应是王索炙肉给我王兄吃才对!”

  䧅郾耸耸肩,道:“我说错了!请恕罪。”

  武丁道:“如果以後有空,娆母真喜欢我炙的肉,我也可以炙给她吃。”

  䧅郾看了看子目,目露得意之色。子目见王兄不帮自己说话,甚是生气,站起来走了。

  武丁让人拿来好酒,与䧅郾饮酒吃肉,尽欢而散。

  商代婚姻,依礼有议婚、订婚、请期、亲迎诸礼,唯商王迎妇,从不出宫亲迎,武丁此次亲自出宫迎妇,乃是中商君王从未有过的事。按照礼法,成婚之前,男女不应见面,故此虽一路同行,但彼此隔得远远的,两人再未见面说话,有时武丁不免有些牵挂,但他向来沉稳,反正婚期已近,难道这数日皆不能忍?

  一路直到王邑,武丁便直接将妇好一行送去就官(2)。我中华文明称礼乐文明,向来礼乐并重,历代沿习。根据史料及考古资料证实,在夏商时代,已经有相当完备的礼乐制度,周人又据此发扬光大,建立了最为严整的礼乐制度(3)。

  商人继承了夏代的某些礼乐制度又有所损益,贵族及商王成婚,礼仪相当繁多。

  商人以丁日为吉日,成婚的正日一般选在丁日,此次武丁与妇好的婚期就是定在丁酉日,距今日还有十余天,按礼,迎回妇好一行,她得暂住官中,等丁酉日昏时,武丁派卿事迎接她入宫,其父及弟随同入宫致礼,武丁到堂前亲迎与她成婚。

  每次娶后(4),整个王族都非常郑重,迎娶司妇更是重礼,商代司妇不一定是一个人,有时候可能是两三个,各司妇地位的高低依婚娶先后而定,商人亦不讳娶同姓(5)。而妇好是武丁第一个司妇,依照礼法,她的地位将高过所有後来的司妇。成婚之时,不仅司母庚会亲自出来主持婚礼,整个王族的男女都会出来拜见她,妇好还要见宗庙,祭祖先,接受多王妇及多臣妇(6)的拜见,王还要大飨(7)多子及群臣,令万(8)在大庭歌舞庆贺,所有仪式全部完成,前後要数月。

  武丁回到王邑,令人将妇好一行送去就官之後,直入宫中,三公和多臣皆在大室(9)拜见他,武丁听他们禀报完国事,令多臣退下,自与三公商议子画之事。

  子画勾结鬼方,欲劫持司妇未遂後逃回画邑,此事并无多少人知道,再说子画乃是盘庚之子,武丁实不便杀他,与三公商议之後,决定令周围各邑监视子画,子画若无异动,便暂不动他,中商的军队凡子画知晓之事,有必要作更改调动的,都由师般去进行更改。鬼方等诸方国的动静更令边疆驻军随时注意。

  子画此事暂了,目前最为要紧的事就是武丁的婚事,先举行了大婚再说。

  武丁回到後宫,先沐浴更衣,再到司母寝处,拜见母亲。子目先就去见过了司母庚,禀报了此行的情况,等武丁来的时候,子目已经走了。

  司母庚神情欢娱,看起来精神也不错,武丁向母亲行了礼,问候了几句,道:“孩儿有一件事想请问司母。请司母将侍婢尽皆遣出。”

  司母庚挥挥手,令身边侍婢尽数遣去,室中只剩母子二人。

  司母庚道:“子目问过我,子画骂过先王,你和子眉,我就猜到你也会来问。”

  武丁道:“司母如何回答子目的?”

  司母庚道:“我说子画妒嫉先王和你我对子眉的宠爱,他贪图眉邑的土地。”

  武丁道:“子目信了?”

  司母庚道:“你不信?”

  武丁道:“孩儿不幸比子目多知道了一些事。”

  司母庚沉默了一会,道:“你如何想?”

  武丁垂首道:“子不言父母之过,此是孝道。商刑三千,罪莫大于不孝!”

  司母庚道:“那你来何必来问我?”

  武丁道:“孩儿只是想知道真相。先祖天乙亲定官刑,禁三风(10)……”

  司母庚道:“住口!你在嘲讽你父母,嘲讽你小弟?”

  武丁道:“不敢!孩儿只是觉得奇怪,父王厚待子眉,孩儿犹自可以理解,毕竟父王倒真是欠了子眉的,但司母也如此,孩儿便觉甚奇。那是对你的一种侮辱!司母,你不仅是善良,你是圣人!”

  司母庚慢慢转过身去,望着窗外,双手握拳,身子轻轻颤抖。

  武丁吓了一跳,知道自己说重了,忙跪下稽道行礼:“孩儿说错了,请司母赎罪!”

  司母庚回过头,那一瞬间,她似乎又恢复了平常的雍容和娴雅,仪态如常,她道:“昭儿,你起来!”

  武丁站起,垂手一旁而立。

  司母庚面含微笑,道:“昭儿,你说的话是一个君王该说的话!你确实比你父王更适宜做君王!司母看你对巫姞的态度就知道你是个分得清楚轻重的好男儿!你父王也说过,你必定是一代明君!母亲为你骄傲!”

  武丁道:“孩儿真不该说这样的话。孩儿知道母亲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父王,为了孩儿!”

  司母庚淡然道:“我中商王室九世之乱皆因争夺王位,你甲父当年从南庚手里抢到王位,病重之时没有将王位传子却传给了你庚父,那是看中你庚父的才能,而你庚父没有将王位传给子画,是因为当时子画年少,性子也不够沉稳,他怕子画镇不住!如果再发生内乱,你觉得中商是否还有足够的国力支撑?数迁都城,这得花多少财力物力?你辛父出于同样的思虑又将王位传你父王。你父王做的事,要是传出去,这天下人会怎么看他?君王带头违反官刑?他王位的合法性就会被质疑,进而就会连累到你!不遮掩起来,难道我去找他吵闹,闹得天下皆知?我是妻子,是母亲,我能害我的夫君和我的亲生骨肉吗?我不是圣人,我只是在权衡利害关系。我也很自私!”

  她略一停顿,道:“当年我嫁你父王的时候,我才十六岁,还没做成人妻,就已经做成人母。你父亲已经有三个介出儿女要我去抚养。你的大兄戊只比我小六岁!可是我却要将他当儿子养……我是中商王族的司妇,是母仪天下王后!抚育他的每个孩子,这是我的本份!即使普通贵族之家也是如此!子眉是无辜的,她不需要为父母的错负责!她从小由我养大,她是个可爱的孩子。难道你不觉得她可爱?十几年的恩情,所有的恨和怨都已经被爱与慈所代替。何况,还有我和你父王二十年的恩爱,他其实一直对我很好,除了这事,他也没他事对不起我,他所做的,都是一个君王该做的事而已。这几年来,我常梦见他……我早就原谅他了。你还怪他吗?”

  武丁道:“孩儿未能体谅母亲苦心,请母亲赎罪。孩儿何曾怨怪过父王!”

  司母庚道:“此事务必不令子目知晓,她素嫉子眉,依她那性子,一旦得知,非出大事不可!想瞒也瞒不住,到时候,中商王族如何面对天下诸侯畜民?多子族只怕更是不安于地,内忧外患,你何以自处?”

  武丁道:“孩儿知道。孩儿日後会和从前一样,该如何对两位女弟孩儿便如何对待!”

  司母庚微笑点头,慈爱地抚摸着武丁的鬓发,道:“你一向都很懂事。我希望你能有一个合适的妻子来辅佐你,帮助你。我从上千名女子中挑中了子方侯的女儿娆母。她是一个文武双全的奇女子,比我这病女人强多了。你已经见过她了,你可还满意?”

  武丁道:“孩儿多谢司母苦心!”

  司母庚道:“如此说来,你是很喜欢她了?”

  武丁微笑道:“看来,她也很喜欢孩儿!”

  司母庚喜道:“那不最好!如此母亲当可放心。”

  武丁道:“母亲,孩儿与三公商议过,待孩儿婚事一了,便在洹水上兴建水利。占卜所知,来年恐有熯(11)灾,水利之事要赶快办。傅说说,国不可无六年之粮,现今仓禀犹虚,将来若有戎事,仓禀难支,故必须预先准备。我看过他拟就的预案,非常赞赏。等举行祭祀仪式之时,令妇好主持。王邑巫者若求雨不至,当行人祭之礼,火烄(12)巫女!也让多子多臣看一看!”

  司母庚道:“好!国事你可与三公商议处理,不必禀报于我。”

  数日之後,丁酉之日昏时,武丁到小乙宗(13)禀过父王之灵,复又禀过各先祖先妣,下诏曰:小子昭奉司母及多母之命,迎司妇奉宗庙。令介兄戊之子卿事子戬去官迎妇好入宫行礼,子戬自为御者,亲架其车。侯㳄及䧅郾及子方多臣同送妇好登车,武丁亲执雁揖让升堂,行奠雁之礼,司母庚命武丁亲迎。及妇好至堂前,武丁下堂亲迎,揖妇好同入,共牢而食,合巹而酳(14)。

  时至,王室诸女子隹(15)、子目、子眉等共拥妇好经闱门、闺门(16),送至王寝,行礼退出。

  妇好跪坐锦茵之上,武丁道:“你起身。”

  妇好垂首道:“王步于庭,诸侯穆穆;王步于寝,诸妇肃肃。”嘴边露出一个调皮的微笑,却不起身。

  武丁听妇好吟诗,忍不住一笑,心想:“你我新婚之夜,你要肃肃而坐?”转念一想,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伸手扶她,道:“蓝田有玉,不及昆玉;王有诸妇,不及新妇!”妇好心中大喜,轻轻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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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昔日—商人凡今日之前的日子都作昔日

  (2)官—即馆,商代接待高级贵族居住的地方,类似後世的宾馆

  (3)礼乐制度―中国的礼乐制度源远流长,太古太远,何时诞生已不可考。这些制度绝少在我中国的影视剧中看到,影视剧中的很多人虽然自称贵族,但言谈举止皆及其粗俗无礼,完全不似贵族

  (4)后—商王的后妃都叫后,乃是一个统称,无论此女是司妇或者是普通王妇,一嫁商王,皆称后某

  (5)据考古资料,妇好,妇妌及武丁被称妣癸的第三个司妇是同时并存的,妇好和妇妌的地位似乎还要高过妣癸,妣癸是谁,至今无定论,一说为妇食(原文是女+食)字,一说为妇鼠,本书以妇食为武丁的第三个司妇,即妣癸,亦小说家言,商人不讳娶同姓,妇好和武丁同为子姓,有人认为他们关系疏远,但同属王族;最惊人的是有人认为妇好可能是小乙之女,武丁姊妹,此事实是匪夷所思,中国从来没有埃及波斯那种内婚制,周人也从未提及过。武丁与妇好不可能是兄妹关系,但同出子姓应属无疑

  (6)多臣妇—商代各臣的妻子一般都称某妇,以其夫名冠于妇前,如师般妇,望乘妇等,犹如後世称某夫人

  (7)飨—商人的一种宴饮,商王召集各贵族宴饮,同时以乐侑食,宴饮时以乐相伴,不知起自何时,夏代就是如此,商人也继承了这种礼仪

  (8)万—商人对乐舞者的称谓,乐舞长称大万

  (9)大室—大殿

  (10)三风--指巫风、淫风、乱风。商汤惩夏孔甲,桀之乱政,定禁三风之律,约束贵族官吏的行为。见《尚书》

  (11)熯—商代指旱灾

  (12)火烄—火焚,商代有令人恐怖的人祭制度,巫女多为求雨之用,若求雨无效,此巫女本身便会成为祭品,火焚巫女甲骨中有多例,武丁行此祭礼,自有其政治目的,绝非用残忍二字可解

  (13)小乙宗—祭祀武丁父亲小乙的宗庙

  (14)商代婚礼制度礼仪,作者参考的是吕思勉先生的《先秦史》和宋镇豪先生的《商代社会生活与礼俗》,有部分出自想象,不可尽信

  (15)子隹—帝盘庚幼女,子画之妹,或有说为盘庚孙女者,本文以为盘庚女

  (16)闱门、闺门—连接两宫之间的大小门,中国古代的宫殿建筑至少从夏代开始,便是前殿後寝,据考古发掘,商代亦是如此

继续阅读:七 征伐之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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