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白马素车
愿乘行云2018-10-31 22:445,165

  烈火熊熊,几片龟甲迸裂。

  巫姞将龟甲取出,参看半晌。

  一戎装英武青年男子问道:“巫姞,主何吉凶?”

  巫姞道:“禀素王(1),素王此次迎妇,必定大吉大利。非但得一贤妇,且得一良将良臣!”

  那英武青年男子笑道:“若真是如此,子昭当重祭先祖,谢过先祖大恩。”

  巫姞又道:“四日之後十二月庚辰日小采(2)时,即是迎妇的吉日良辰。”

  英武青年令巫姞道:“巫姞,你把占卜结果刻下。”又对侍立在一旁的侍卫芒道:“芒,你先将此结果告之司母(3)和多母(4)及众臣。予随後便去。”芒应命而去。

  这英武青年正是商王帝武丁(5),他本名子昭,是帝小乙帝长子(6),其母庚(7),是帝小乙正妻。

  武丁今年才十九岁,但登基已经有三年。按照二父(8)盘庚的遗嘱,商王自他之後,兄终弟及,几名兄弟继承之後,王位转于小弟之子。

  武丁的父亲小乙正是盘庚幼弟,小乙虽然儿女不少,但司妇(9)庚却只生有二子一女,有一个儿子还不幸夭折,帝子遂只剩下武丁一人,所以他理所当然地继承了王位。

  武丁朝巫姞微笑道:“辛苦你了,大事占卜已毕,你去看护你父亲病体吧。”

  巫姞道:“多谢素王。”躬身退下。转出宗庙大门,眼泪挂上了巫姞的双颊。她轻轻扶住门楣,低下头,不让别人看见她的眼泪。

  巫姞是巫咸的后代,其父永,是王室的首席贞人,当年小乙对这个唯一帝子期以厚望,怕他将来不堪承基,将他送到民间,让他知晓民间疾苦,陪伴他的,除了他的老师甘盘外,就是贞人永和他的儿子吴和女儿姞。巫姞继承她先祖的世官,做王室的巫者,吴则做了武丁的马亚(10),但日常和同为贵族出生的芒一样,都陪侍在武丁身边为侍卫。

  巫姞从小就对这位大了她两岁的子昭王子爱慕有加,偏偏子昭王子一直视她为女弟(11),从无他想。武丁从前也娶过三位王妇(12):妇姪,妇姯,妇喜,其中妇姪还给他生了个男孩,已经快三岁了,但武丁并没有立过司妇。

  此次武丁将要与子方联姻,迎娶子方国君侯㳄(13)的长女为司妇,需要占卜决定,不巧主持占卜仪式的贞人永病倒,虽然还有其他的贞人可用,但武丁很相信她,便让她主持占卜。巫姞一度想将占卜的结果解成不吉,事到临头,她终于还是抵制住一己私念,将占卜的结果如实告诉了武丁。

  武丁赶到司母庚寝(14)处,向司母庚行礼。司母庚躺在床上,现在天气很热,她身上却盖着厚厚的寝衣(被子),她脸色苍白,一副病容,双目紧闭。她身边,帝小乙的另外两位王妇(15)妇杏、妇嫔和武丁的三位王妇及几名侍女陪侍在一旁。看到武丁,她们齐齐躬身行礼。

  司母庚听到声音,睁开眼睛,微笑道:“母亲已经知道占卜的结果,母亲一直担心你让巫姞占卜会结果不好。不想这孩子倒也深明大义,知道事情轻重。”

  武丁从侍女手上端过白色铜豆(16),亲手奉给母亲,不解道:“巫姞从小和孩儿一起长大,她的为人我很了解。司母怎么会担心她?”

  司母庚接过铜豆,将它放在案上,对诸妇侍女道:“你等下去吧,我要跟素王说话。”

  众人行礼退下,司母庚看了看儿子,微笑道:“你素来聪明,却怎地糊涂一时,你就真没看出来?”

  武丁垂首道:“司母?孩儿与巫姞情若亲兄弟,孩儿相信她!”

  司母庚叹道:“你呀……”

  武丁道:“母亲,巫姞的心思,孩儿不是不知。只是孩儿明白,身为素王,当与诸方国联姻,历世先王从无纳贞人之女为王妇者。孩儿又怎能坏了这律法?既不能娶她,何苦让她伤心。孩儿今天这么做,正是想让她断了念想。伤她一时,总好过伤她一世。”

  司母庚叹道:“亲自为所爱之人选妇,倒也难为她了。巫姞是个好孩子,她历代先祖皆有功与我中商(17),你好生待她一家,以後再为她求一贤夫。”

  武丁道:“司母敬请放心,孩儿会的。请司母安心养病。”

  司母庚微笑道:“我知你一向孝顺,我也没怎么抚育过你,我对你有愧。我染疾多年,再好也好不到哪里。我最担心的是我如一病不起,你若居谅闇(指守丧),这婚礼就暂时无法举行,所以我一定要在我有生之年,亲眼看到你的司妇。”

  武丁道:“司母何出此言?当年父王将孩儿养于民间,是怕孩儿不堪承基,要孩儿知晓民间疾苦,将来做一个贤明的君王。这也是父王栽培孩儿的一番苦心。我怎能怪司母未曾抚育过孩儿?新妇听人说过是个能文能武,才德兼备的奇女子,必能成孩儿良佐。孩儿已经让子画兄担任迎亲使,四天之後就出发。司母先吃药吧。”

  说完从案上取过铜豆,恭恭敬敬地奉上。司母庚将药喝下,缓缓躺下,武丁亲手为母亲盖上寝衣,跪坐一旁,见母亲脸上渐有血色,不由露出欢喜之色。

  司母庚道:“这次的药倒也有些效果。我现在好多了。”

  武丁道:“为司母造药的小疾臣(18)弘是吾师甘盘推荐的,他的药既然有效,孩儿来日便让弘专为司母造药。”

  刚说到这里,却听见外面有女子之声道:“司母,女儿子目子眉求见。”

  司母庚喜道:“她两人今日散学倒早,快进来。”

  武丁道:“进来。”

  两个少女轻手轻脚地走进寝中,看到武丁,两人忙向母亲和兄长行了礼,司母庚让她们坐下,道:“你二人今日回来得倒早。”

  小乙共有四女,子目是第三女,与武丁同为司母庚所生,今年才十五岁,子眉则是小乙幼女,比子目小三岁,她的母亲是小乙的另一位王妇嫔。小乙的前两个女儿都已经嫁于诸侯为妇,只剩这两个年少的女儿还留在家中。按当时礼制,有右学左学之分(19),右学又称大学,居王宫之西,用以教贵族男子,学礼乐书法文武之舞和射驭技击等,左学称小学,居王宫之东,用以教贵族女子,学的内容和男子差不多,唯射驭不学,其它学问的难度也明显低于男子。每个贵族子女进学都要编入学版(学籍),绝不能无故旷课。

  武丁对这个两个女弟向来都十分疼爱,子眉虽非司母庚所生,但她自小由司母庚抚育,司母庚对她的疼爱一点也不比对亲生女儿子目来得浅了,她也对司母庚非常亲近孝顺。

  司母庚虽一直有病,但这次病势犹重,两个女儿牵挂母亲病情,天天散学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见母亲,问侯病体。有时候晚上也留在母亲寝处陪伴。

  子目道:“母亲看来气色好多了。”

  司母庚微笑道:“今天是有喜事。你王兄的娶妇时已经定了,就是庚辰日小采时,由你子画(20)兄率卫队前去迎娶。”

  子目道:“庚辰日小采时?那我也可以随去吗?上次王兄答应过我的,我也跟师(老师)说过,他也同意我暂不去学的。”

  司母庚道:“你子画兄这次出去迎妇,来回至少十日,你跟着去干么?”

  子目求道:“司母,女儿从来没有离开过王邑一步,这次子画兄去迎接王兄的司妇,女儿很想同去。女儿是王兄的亲母弟,我中商婚礼,素王迎娶新妇,遣卿士及宗室代迎,子画兄是多兄之一,论血缘,可不及女儿近。女儿听王兄说过,这次和子方联姻,关系重大,王兄遣亲母弟与多兄之一同往相迎,也能显示出对此事的重视。再说此行并无危险,女儿也想借此增长见识,求司母同意。”

  武丁道:“司母,孩儿之所以同意子目随去,也确实想显示对此次迎妇的重视。子目是孩儿唯一同产兄弟,其身份贵重,正可示天下诸侯。”

  司母庚道:“你二人说的都有理,那就让子目随去吧。一路小心。”

  子目喜道:“孩儿随子画兄同去,又有这么多卫从,不会出事的。司母敬请放心。”

  几天之後,正是庚辰日,小采之时,武丁亲自任命从兄子画为迎亲使,驾白马素车(21),带足聘礼,整队出发,队中有男有女。子目以介使(副使)身份同行。

  子画三十多岁,是帝盘庚帝子,当年盘庚放弃他,改定兄终弟及的传位制度,将王位传给弟小辛,又传给小乙,这才有了武丁继位的机会。武丁对盘庚中兴之功,传位之德向来感念,非常尊重这位从兄,素来委以重任。

  登上楼台,见队伍出了王邑(22)。夜色渐深,武丁自回王寝。

  次日武丁处理完国事,问过司母庚病情,陪母亲说了会话,回到王寝,已是寐人(23)之时,他正准备休息。突然,听到芒的声音:“素王,太保(24)甘盘求见,说有要事。”

  武丁急忙道:“宣到前室,予立即接见他。”

  武丁来到前室,须发皆白的甘盘满头是汗水,急忙向他行礼,武丁道:“盘父(25)有何要事?”

  甘盘道:“素王,大事不好。臣得到消息,子画有异心,勾结羌方和鬼方,意图劫持司妇,以胁迫素王。而王女(26)子目也跟去了。这不是让子画多一个质(人质)吗?”

  武丁大惊:“予对子画兄一向尊重,不意他竟起贼心。下令,呼多马亚备齐车马,予即刻亲去!”

  ------------------------------------------------

  (1)素王--商人对君主的尊称

  (2)小采--商代纪时制,指黄昏之前,商王武丁三年据夏商周断代是公元前1248年,商人的历法为春秋两季,据常玉芝先生研究,殷历以夏历五月为岁首。故商人的十二月,约相当于夏历之四月,正是初夏之时。

  (3)司母—又解作后母,即商人对嫡母的称呼,此从赵林先生言,为司母,甲骨中有亚某家族称其母为司母者,亚某家族显然不是王室,如果解作后母,亚某母岂能被称为后?故此我采纳赵林先生言,称司母

  (4)多母--指小乙诸妃及各先王之妻。商人凡指复数,皆称多,如多母,多父(指父辈,包括叔伯及从叔从伯等),多妇,多马亚,多尹等。史料中武丁的诸母有乙、丙、己、庚、壬、癸等六名(其中乙、壬有存疑处),庚可以确定是武丁生母,即小乙正妻,其余的存疑者,本小说暂以乙为阳甲妻,丙为盘庚妻,己为小辛妻,壬及癸为小乙之妃

  (5)武丁—殷商第二十一代商王,武丁为王号,本名子昭,死称高宗

  (6)帝子--商人称嫡出或直系为帝子,庶出或旁枝为介子

  (7)庚—庚,本是小乙正室死后称号,然其生称是何,无从考证,本文只好以死称代替

  (8)二父--商人没有叔伯的称呼,只称父辈为大父二父三父小父多父之类,也可以庙号称,如武丁称阳甲为甲父,盘庚为庚父,小辛为辛父之类

  (9)司妇—商人称商王妃为王妇,正妻为司妇,甲骨中商王后妃等级只此二等。司妇可能犹如后世的王后之称,又有说应为后妇,本书从赵林先生说

  (10)马亚--商代军中的中级官名,为商王驾马,同时还有管理仓库之类的职责,据说类似于周人的司马一类,数量众多,故称多马亚

  (11)女弟--商人无姊妹之称,无论男女,皆称兄弟,如果要区分,则称之为女兄或女弟

  (12)王妇--王妇,商人对商王后妃的称呼,姪,姯,喜三人在历史上确实是武丁的数十位王妇之一,妇姪也确实给武丁生过一子。武丁的许多王妇的名字皆不可解,用当下的打字法也打不出其字,其事迹皆无考,本小说中她们的故事皆为小说家言

  (13)子方国君侯㳄—侯,商代贵族的爵位封号,㳄音贤,此人在甲骨文中确有其人,但具体事迹不明,本小说中以其为妇好父

  (14)寝—商人称起居卧室

  (15)妇杏、妇嫔—妇杏和妇嫔在甲骨文中确有其人,但其事迹并皆无考,本小说中以妇杏为母壬,妇嫔为母癸,亦小说家言

  (16)豆—商代的一种饮食器具,圜底高足,上承盘体,可盛饭、肉、饮料等,有铜、陶、木等各种质地。殷人尚白,器具多制作成白色。青铜新铸成时为黄金色,改变其中金属比例即可铸成白色。而黄绿色的青铜器皆是因为被埋土壤中太久所致,并非青铜器本来颜色。

  (17)中商--中商,商人自称,犹如後世称中国

  (18)小疾臣—商人对王室医生的称呼,犹如後世称御医

  (19)右学左学—商代的学校确实分右学左学,右学又称大学,左学为小学,学校所居方位确为王宫东西,学生有学版,不得无故旷课。但是否右学教男子,左学教女子,教学内容如何,史料阙如,多不可考,此乃小说家言,不可当史实看。子目子眉在甲骨文中确有其人,也确实为女子,有封地并参与王室祭祀,其人颇受武丁关心。但与武丁的具体关系皆不可考,本文以她们为武丁之妹。武丁时诸女内参朝政,外预戎机,非受过良好教育不能为之。故我猜想她们在学校受过系统的教育。

  (20)子画――甲骨中确有其人,可以确定是商宗室,曾叛乱亦是史实,但他与武丁具体关系是何,无可查考,其故事皆属虚构

  (21)白马素车――殷人尚白,迎亲时以白色为尊

  (22)王邑—殷人无都城之说,王邑,指王都

  (23)寐人—商代对夜晚的一个时间段的称呼,又作隐人,可能相当于秦汉时的人定时(二十一点到二十三点)

  (24)太保-商代的宰冢有太保太师太傅三人,称三公,为百官之长,据考证,甘盘是武丁的老师和第一位辅政大臣,故本书以他为太保,另外武丁时太师可能是师般,太傅可能是傅说,本文即采纳此说

  (25)盘父—武丁对甘盘的敬称,上古时,对老年男子多敬称为父

  (26)王女—殷人对商王之女的称呼,若後世称公主

继续阅读:二 王自出邑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域彼四方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