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有女从戎
愿乘行云2018-11-02 13:495,110

  他见女弟无恙,也放了一半的心。忙让子目赶紧上了车,令车队继续前进,以便接应。

  行不多久,便听见喊杀之声,吴道:“素王,臣先去看看!”

  武丁道:“好。”

  吴上了另一辆战车,自为车左(1),急驰而去。武丁跟随于后。

  宁地本一小邑,邑人也只数百,但地理位置重要,这里是山间的一块平地,周围布满森林。四通八达,东可至海,西可至殷,北能至鬼方,南可到荆地。

  殷商先王早就在这里设了一个较大的羁,以便接待各方来客。宁羁背山,面前是一片平地。因为经常有重要人物居住于此,所以宁羁的墙由夯土修筑,很是牢固,里面还设了望楼,便于观察敌情。

  武丁转过一片林地,前面景观尽收眼底。他命令后车暂且勿动,令芒将车驱至一个高地,观察情况。

  宁羁背山,山坡陡峭,子画的人只围住三面,始终有一面无法进攻,这也给羁中防守之人带来了一些方便。

  子画带领的士卒一边以大木撞击羁门,一边用梯驾在墙上,想从墙上攀过去。子方的人不知用什么抵住了羁门,任子画如何撞门也撞不开。

  而那些想攀墙而上的人,都受到了里面守卫的人的准确还击,不仅攀不过羁墙,反而被杀伤不少。子画站在一辆战车上,双手不住揉搓,仿佛很是焦躁。车下围绕着一群黑衣人,混在一群白衣人中,极是醒目。

  武丁定睛看去,见望楼上有两个人,一人手持旗帜正在指挥,另一人似乎是负责防卫的,手持长戈保护那名指挥者。

  那名指挥者挥旗之间极有法度,调配有方,子画攻击的人无论如何进攻,都被他指挥羁中人准确迅捷地击退。

  那人身上着皮甲,又披着大氅,脸上盖着头盔,看不出容貌身材来,只觉得其人颇为瘦小,但挥舞旗帜之间从容不迫,箭雨他身边飞过,他除了闪避和拨打飞箭外,始终镇定如恒,毫不慌乱。而他身边的那位身材高大的持弋者虽隔得远了,面目不清,但举手投足之间,刚捷迅烈,似乎年纪不大,那些箭雨根本近不了他身便被他全部格开。

  子画看出关键在那名望楼上的指挥者身上,一边令手下向那人放箭,一边叫道:“子方使,只要你等交出司妇,我便放过你等。否则,我下令火攻!到时候,玉石俱焚,可莫怪我!”

  那在望楼上的持戈者大声骂道:“你已经伤了我父,我恨不能杀你复仇,岂能将我女兄交你!有本事你就攻进来!废话少说!”

  武丁一惊:子方侯㳄竟然已经受了伤,那他的司妇呢?她在哪里?听持戈者的回答,他应该是司妇之弟䧅郾(2),他曾听人说过自己这位私弟(3)虽然年仅十七,却很有勇力,这次相见,果然不虚。

  吴驱车过来,道:“素王,子画围住了宁羁,我行是不是赶紧去救援?”

  武丁道:“且再等等。子画手中还有人,那群黑衣人似乎并非我中商人士,不知此众迟迟不动所为何事。待看清他虚实,我再出击不迟。”心想:司母说过,我必得留子画一命,纵他逃走自是不行,我且将他活擒带回王邑,再作决断。

  子目本来在另一车上,眼见危急,跳下车跑到武丁车前,急道:“司妇危急,王兄何以还不动手救援?”

  武丁道:“子画手上的黑衣人迟迟未动,未知虚实。不可妄动,现宁羁还能自保,我且暂等时机。小弟且莫着急,且看你王兄的手段。”子目虽然焦躁,但她向来对武丁非常信服,也就退过一边。

  武丁回过头,令各战士弯弓搭箭以待命。

  子画骂道:“好,既然你死不肯降,别怪我手下无情!放火箭!”

  那黑衣人中突然站出一人,走到子画面前,低声说了两句,子画一挥手,本来正在准备打火的士卒便不再打火。退过一边那群黑衣人走向羁墙,那些正在进攻的子画手下则齐齐退了下去,在外围守护。

  这群黑衣人排着队走向羁墙,他们人数约有四五十人,身穿甲胄,每个人身背弓箭,手持长矛,矛头在阳光照耀之下,泛着光芒,显系青铜铸造。武丁暗暗心惊。

  商代虽然青铜已经被大量用于制造武器,但最好的武器基本上属于王族专利,很多部族和方国仍然在使用石兵,骨兵,尤其是铜箭簇这类消耗性武器,即使是中商王族也只用来装备最精锐的军队,普通军队和一般的方国部族通常只有石簇、骨簇甚至蚌簇之类的,即使有铜簇也是少量的,石簇的锋利完全不能与铜簇相比,但这群黑衣人无论是弓箭还是矛刀,都是铜制的,武器精良之极。

  站在望楼上的两人看到黑衣人逼近羁墙,䧅郾叫道:“放箭!”那身材矮小指挥者却将旗一压,宁羁中人竟无动静。

  黑衣人首领发出一阵怪笑,突然,这些黑衣人齐从身上取出钩绳,钩住羁墙,齐身跳上墙,便待跳入宁羁,望楼上的指挥者一挥旗,只听见惨叫声起,数名黑衣人从墙上摔下,原来宁羁中的人躲在墙下,等那些黑衣人一上墙,齐出长矛将黑衣人刺落墙下。其余上墙的黑衣人均皆全力与宁羁中人周旋,有人狼狈跳下,但也有人跃入宁羁之中。

  黑衣首领已跳入羁中,冲向望楼,几名子方力士冲上阻止,那黑衣首领似乎有异常的勇力,手持的武器又极其锋利,几名子方力士竟然都不是他对手,不是受伤便是被他杀掉,他很快逼近望楼。

  䧅郾在望楼上看见,正想从望楼上跳下,他身边那矮小指挥者一把抓住他,从身後拿出弓箭,向那黑衣首领连射数箭,黑衣首领怪笑着将所有箭都收在手中,他笑道:“你还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你已经被围,子方侯又受了伤,如果不赶快救治,性命不保。只要你交出司妇,我就让人来救治子方侯!”

  䧅郾骂道:“鬼奚(4),我父亲说,他宁死也不会将我女兄交于你这等蛮夷!我岂能不遵父命!素王很快就会得到消息,他会来救我等的!到时候,死的是你!”

  鬼奚道:“好,你不肯将司妇交予我,我先杀你这狡童(5)!”手中甩出一条长绳,搭在望楼围杆上,使劲一拉,整个望楼便摇摇欲坠。那身材矮小的指挥者蓦地拔出短剑,一剑将绳子砍断。

  鬼奚道:“有你的!”用手攀在楼支杆上,如猿猴般灵巧,迅速地攀上望楼。䧅郾几次用戈去刺他,都被他躲开。

  在这近身肉搏之地,䧅郾手中的长戈反而不便施展,他身边那矮小的指挥将䧅郾推一边,手持短剑抢上去对鬼奚连刺数剑。

  商时因为青铜制作技术所限,剑都不长,一般也只有二三十厘米左右,所以後世往往视之为匕首。一旦到了双方以剑相搏之时,基本上也就等于是近身肉搏了。

  鬼奚早就看出此人不凡,但他自负勇力绝伦,常人难及,这人身材瘦小,怎能是自己的对手?不料刚一交手,他就发现此人虽然矮小,力气却不小,身手也极是敏捷,攻击准确迅速,一时三刻之间,他竟然占不到便宜。

  䧅郾放下戈,拿过一把刀,和那人双战鬼奚,䧅郾有举鼎之力,而那人则敏若猿猴,一刚一柔,互相补益,鬼奚虽然厉害,在这方寸之地,施展不便,竟然落了下风。

  那人找准机会,一脚踢在鬼奚腰间,鬼奚立足不稳,从望楼上摔了下来,他急忙跃起。子方人一拥而上,群战鬼奚,那鬼奚果然有过人之处,一群人围住他,他仍然有攻有守,不落下风。䧅郾跳下望楼,冲上去进攻鬼奚,鬼奚手下人抢了过去,围住了䧅郾,那人担心䧅郾安全,也跟着跳下望楼,帮助䧅郾御敌。

  子画在车上看见,大是着急,亲自带着卫队架梯翻墙。吴回头道:“素王,是否放箭?”

  武丁心想:子画混在人群中,乱箭之下,可别把子画也射死了。他若死了,我愧对庚父,对司母也不好交待。道:“暂且不要放箭!”下令:“驱车前去救援!”

  芒叫道:“素王驾到!众叛逆还不束手!”围住宁羁的子画手下听到这呼唤,顿时停止进攻,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子画本已经攀上羁墙,听到这声呼喊,回头一看,果然看见了在王车之上持钺而立的武丁,他知此事暴露,只有擒住司妇,还可以用来威胁武丁。

  子画一直不知司妇在何处,这个女人至始至终都没露面,他只见过她的侍婢(6)和侯㳄䧅郾父子及子方送亲的几个臣子。但他也没着急过,宁羁的房舍也不过几十间,只要攻进去,他不信搜不出司妇来!

  现在情形危急,已经来不及去搜寻司妇了,只有先擒䧅郾,再说其他。他立即做出决断,带着二十余名死党跳入宁羁,直向䧅郾杀来。

  武丁驱车驰到宁羁墙边,子画带来的手下人站在一旁,不知所措。武丁道:“你等退过一边,协从者不罪!”子画手下人听到这里,都退过一边。

  武丁正想喝令子方打开羁门,突听得羁中有人惨叫,这声音听得明白,正是䧅郾,不好,他受了伤!武丁大急,持长戈在羁墙上一抵,飞身跃过羁墙。

  他素来勇武过人,力能搏虎斗犀,驭射剑戈亦无不精通。飞跃过墙不过是牛刀小试而已。吴和芒及几名王卫急忙跟上他,在他身後保护。

  只见羁中䧅郾伏在地上,背上有血,鬼奚和子画带着几名黑衣人正围攻那矮小指挥者和两名子方人,那矮小指挥者和两名子方人背靠背,竭力抵御。

  武丁抢了上去,连劈数刀,几名黑衣人或死或伤,他瞬间便欺到䧅郾面前,低头去看䧅郾伤势。

  那矮小指挥者一直在与其他几名黑衣人缠斗,并没有注意到武丁是在助他,仓促间也未在意武丁服饰,见武丁去看䧅郾,误以为他会伤害䧅郾,抛下其余黑衣人,一剑向他刺来,武丁闪身让过,急伸手按住那人右肩,那人使劲一挣,武丁力气虽大,这一挣也几乎被他挣开,他忙加了七成力道,这才将那人制住,那人左手空手向他当胸击来,武丁一伸手抓住了那人的手,道:“朕乃王(7)!”

  在这一瞬间,武丁只觉得握在手中的那只手温柔滑软,显是女子之手,吃了一惊,忙不迭地放开。难道这个武艺精熟,指挥若定的子方人竟然是个女子?女子竟然通晓戎事?一时之间,他真以为自己弄错了。

  那人抬眼看了武丁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一丝娇羞,但这也只一瞬间的事,立即便低头查验䧅郾伤势去了。

  此时子方人已经打开了抵住羁门的土包木石,王卫已经拥进,将子画及数十名黑衣人围住进攻。

  武丁顾不得去看那人和䧅郾,他怕王卫们真杀了子画岂不糟了,忙回头喝令众人住手。

  武丁道:“子画兄,你随朕回王邑。朕必饶你。”

  子画冷笑一声道:“你倒行逆施,多子多臣无不怨恨。若非如此,我何必做此等事!”

  武丁奇道:“朕自即位以来,祭祀从不简慢,国事从不耽误,敬天法祖,事必躬亲,昼夜忧劳。礼待多母多子,朕自以为朕尽到君王之责!何言倒行逆施?”

  子画恨恨道:“你假借先祖之意,让一个奴隶罪徒傅说身任太傅,位列三公,我等王子贵族竟在一个奴隶前卑礼屈身,开我华夏千年未有之例,还敢说不是倒行逆施?多子多臣有几人提起此事,不是视为奇耻大辱?”

  武丁恍然大悟。他自任傅说为太傅,便面临来自各方的压力,在中商王族中,表示支持他的只有两个半人,一个是他的老师甘盘,一个是他的母亲司母庚,还有半个人是太师师般,师般只说自己可以和傅说共事,但武丁别指望自己尊重傅说。武丁只好苦笑,退而求其次,只求他能够容忍傅说就行了。

  他性子向来好强,认定的理绝不後退!无论多大的压力他也要冲过去。虽然傅说做甘盘副手没几个月,但对中商各种弊病提出的解决之道常令他叹服,甘盘也赞不绝口。事实更令他坚信自己的抉择没错!

  此时听到子画的一番话,他不禁大笑,道:“傅说虽是奴隶罪徒,然此人有经天纬地,治国安邦之大才!当年舜帝起于畎亩之中,终代尧帝君临天下,开一代盛业;伊尹起于庖厨之中,亦能辅佐先祖天乙成就大业,为天下之主!庚父迁殷,夙夜匪懈,呕心沥血,欲兴我中商,不幸早逝,此志未酬。辛父以来,田牧欠收,诸侯不朝,外敌频入,我中商内外交困,你身为多子族,岂能不知!朕一心复先王之业,兴我中商,傅说之才,必成朕股肱!英雄不问出处!朕既知其才,岂能不用!朕当着众人宣告,凡有力兴我中商者,无论田奴罪徒,蛮夷戎狄,朕不吝官之,不吝赏之!”

  武丁话音刚落,便听得有人在一旁道:“素王英明!”语气之中,充满仰慕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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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车左—商代战车一般为三人,中间一人为御手,车左为武士,车右为保护御手的。武丁为王者,他在战车上时,他是车左,芒为车右,吴为御手。

  (2)䧅郾—甲骨文中䧅郾本二人,现代人读名不习惯单读,故吾将二人合为一人,其故事皆小说家言。本小说中人名都从甲骨文中而来,尽量贴尽时代背景

  (3)私弟—商周时代对妻子的兄弟的称呼

  (4)鬼奚—鬼奚的意思是来自鬼方的名叫奚的人,鬼不是姓。上古时代,一般用部族名或者官名方国名冠于人名或尊号之上做称呼。如尧帝称唐尧,舜帝称虞舜等。武丁的马亚芒及吴也称亚芒,亚吴,亚为官名,其亚某称呼,类似于现代的王书记,张县长之类,本书后文出现的犬某,鸡某,牧某也是这个意思

  (5)狡童—商周时骂人的言辞,类似于现代的“混帐小子”

  (6)侍婢—商代称婢女为妾+卑,与后世婢意思相类,因字库中无此字,故用婢代替

  (7)王—素王是旁人对武丁的尊称,武丁不会自称素王,故只称王,商王的自称有朕,予,余,予一人,我等多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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域彼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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