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诸侯朝觐
愿乘行云2018-12-29 22:134,501

  商代的乐舞规模宏大古朴,比周人的更为宏丽。在大万的主持下,万人(1)舞于庭,钟钲鼓埙笛琴等乐器齐鸣,多子及多臣包括一些先期到达的诸侯都在一旁观看。武丁诸弟子来、子卫、子不及诸侄子戬、子央、子商、子雀等也在其中。

  司母庚带着武丁及王族诸女在台上观看。

  妇好倒没有怎么看万人的乐舞,这些乐舞她在家里也看得多,如果说这万人乐舞与子方的乐舞有何不同之处,不过是场面大了一些,音乐宏伟一些,服装华美一些,舞蹈精致一些而已。单是跳舞的万人就有好几百名。

  商人无论是祭祀还是出征大飨婚礼等都要用乐舞庆贺,华夏文明号曰礼乐文明,实是由来已久,可并非周人的创造。

  妇好刻意注意的却是三公之一的太傅傅说,这个从罪徒到三公的奇人。看上去他年约三十多岁,服饰华丽,身材高大,须发整洁,容貌端严,目光清澈坚定,举止凝重,站在多臣之中,煞是引人注目。与太保甘盘的高贵典雅,太师师般的威武豪气倒是相得益彰,真有位极人臣的气度。

  妇好暗暗点头,从武丁口中,她对此人也有了一些了解,她由衷佩服夫君的眼光。对于武丁的诸弟和诸侄她已见过,倒没多加注意。

  各地先来觐见的诸侯一个个衣冠楚楚,但有一人却显得极是特别,别人都束发整齐,冠履豪华,这人却是披头散发,光着脚,虽然服饰古怪,此人长得却还不错,眉清目秀,长身玉立,英气逼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左右,举止虽然有些拘谨,却颇为得体。

  妇好大是好奇,正好万人已经舞完一曲,便低声问在身旁的子目,道:“那个披头散发的诸侯是谁?”

  子目道:“是荆男(2)季连。本来按照礼制,象他离得那么远的诸侯不需要每年来觐见,三年一次就行。可这位荆男很是热诚,年年都来。这样一来,他每年都得花上四五个月在路上,也够辛苦他了。所以王兄对他很客气,每次都亲自接见,给予重赏,以表彰他的忠诚。他也算是在给天下诸侯做表率!”

  武丁听到二人说话,道:“子目知道的倒多。”

  子目道:“这是我听子隹兄说的。”

  武丁道:“不想子隹也关心此事。”

  子目道:“王兄,现在诸侯来了这许多,你为子隹兄挑选好了夫婿吗?”

  武丁微笑道:“有三个人选。等过几日再请司母和二母过目,定下子隹婚事。”

  子目道:“是哪三个?”

  武丁道:“又不是你出嫁,你打听这般清楚何为?到时你自然便知。司母说过,来年你已满十六,可以出嫁了,你到时再关心自己不迟。”

  子目笑道:“只要不嫁那个荆蛮季连就行,其余的皆可。至于我自己的事,还早着呢。”

  武丁道:“自然不会有他。他是南蛮,国力弱小,离我中商又远,根本无足轻重。我中商王女怎能嫁这般蛮夷?再说,让子隹去那么荒远贫穷之地,二母如何舍得?你也不早了,今年诸侯朝觐之时,我也会先看看。”

  子目脸上一红,对司母庚道:“母亲就这样急着把女儿嫁出去?”司母庚微笑道:“那也是为你好。难道我放你一辈子在家?”

  子目道:“能暂缓一两年不成啊?子隹兄都十七才为她选婿,女儿多待一年不要紧吧?”

  司母庚笑道:“别急,你的事不会即刻便办的。现下要办的是子隹的婚事。”

  子隹在一旁听着,缓缓低下头。

  妇好以为她是害羞,拉起她的手,微笑道:“隹弟,女子遵从父母兄长之命出嫁,自来皆是。你身为先王爱女,你的婚事是我朝中大事。素王和多母绝不会轻率的。你的夫婿,一定是年少英俊,才德兼备,足以和我子隹弟相配的诸侯。”

  子隹低声道:“多谢王索。只是……”眩然欲泣。

  妇好道:“你可是有心事?你要是不愿跟司母素王说,你可告我,我能助你的,我一定尽力助你。”

  子隹低声道:“多谢王索。待会儿请王索求王兄颁下令符,让小弟出宫一次,我要到……到学校去……”

  妇好奇道:“临到年终,学校已经散了。现在学校早就无人,你去学校干么?”

  子隹道:“我去……拿我的一册(3)书卷。”

  妇好道:“这等小事,着人去便是,何必小弟自去?”

  子隹道:“这书卷记着一些隐事,我藏得很紧,没人知道在哪里,只有我自己去取,求王索相助。请王索另外寻个名目,别让他知道是我要出宫的。”

  妇好道:“你既然有难言之隐,我也不多问了。等会我让䧅郾送你去学校。”

  子隹喜道:“多谢王索。”

  看完万人乐舞,妇好随武丁回王寝,武丁兴致勃勃地说,已经为她占过卜,兴建了新寝,等她受过诸妇朝觐,便让她搬到新寝去,这是中商礼仪,她虽是司妇,但也不能长住王寝。

  妇好道:“素王很高兴妾早日搬出去?”

  武丁一怔,立即猜到她心事,心下甚是甜蜜,微笑着拉起她的手,道:“这不过是中商礼仪,做为司妇应该享受到的待遇。若令你长住王寝,多臣及天下畜民定会认为你是嬖女,反是对你的侮辱!你若想予,予多召你便是!”

  妇好自己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不由有些脸热。这些礼仪,她岂不知晓?司妇和君王成婚也就只有前几日能够留在王寝,以後和诸王妇一样,各居其寝,待诏侍寝,她唯一强过的诸王妇的地方便是,每月有固定几日能够陪伴在君王侧,而不是象诸王妇一样,只有君王想起她的时候才能见召。

  父亲说过,她虽被聘为司妇,但若要地位稳固,必须有子,而且此子最好还能当上小王(4),才是她将来的保证。她是司妇,只要她有了儿子,无论排行第几都不要紧,那是铁定的小王人选!她的儿子做了小王,子方也能跟着沾光,在诸侯中扬眉吐气。她的前途和家族利益都是息息相关的,荣辱与共,她要多多为家里人着想。

  她想到了对子隹的承诺,便对武丁说,䧅郾想要出宫游玩,请武丁颁下允许出宫的令符,武丁同意了。私下妇好派女媕去告知䧅郾,让他带子隹一起出去。

  这些日子,䧅郾和子方侯㳄都住在宫中的别室里,䧅郾虽然鲁莽,却也知晓礼义,除了偶然去宫中池苑游玩和宫中书室看看书外,最多也只在别室院中散散步练练武,不敢乱走,他年少贪玩,早就闷坏了,好容易得到出宫的机会,高高兴兴地和子隹带了几个人一块儿出宫去了。到晚间才带着子隹一起回了宫。

  过了两天,离新年的大典一日近似一日,天下诸侯皆已经赶到,妇好自己也搬出了王寝,住进为她新建的新寝,接受了各位大臣妇的拜见,并开始行见庙之礼(5)。但要行完,前後得几个月。

  新年之日,偏巧下了场小雨。妇好随武丁冒着小雨,步行到祭台同行祭社(6)之後,自退于後室接受王邑诸妇及随同各诸侯一同来朝拜的各诸侯妇的朝觐。武丁则自在大室接见各诸侯。

  妇好听武丁暗示过她,只要一见诸妇便知他的困境。她站在上,看着阶下各诸妇,顿时明白武丁的难处。中商诸侯数千,内服外服各有不同,按礼,有些远道诸侯可三年五年甚至十年一朝,最远的还可以只派臣子来朝,时间不定,所以从来没有到齐过,正常情况下一两千人还是有的。平常各地诸侯也不会带妻子来朝觐,但此次武丁新立司妇,依礼,凡有妻子的诸侯都应带自己的妻子来朝觐。

  妇好原本估计,除了王邑王畿(7)之内的诸侯外,其余外服等诸侯少说也得来千来人吧,即使他们不是每个都能携妇同来,但来拜见自己的诸侯妇也应该有七八百人。但等礼仪开始後,她往下一看,这里最多也只来了五六百!

  她急忙问身边的阉尹(8)允:“今年应该有多少诸侯妇来朝觐?”

  阉尹允道:“今年来朝觐的诸侯共有一千零三十二人,畿内诸侯有个别因病缺席外,都到齐了。至于外服诸侯,共来朝者七百五十五人。所有诸侯来朝司妇的诸侯妇有六百零二名,无人缺席。”

  数千外服诸侯竟然只有七百余人到达,仅占应到的五分之一!诸侯不朝的事实有多严重,不用武丁再多说她也能看出了!诸侯对王室是有义务的,有朝觐,有贡奉,这一向是王室的一大收入,诸侯还得提供兵源,以助征伐,要是一任诸侯不朝,这後果会是如何?

  难怪夫君忧心忡忡!这事绝不能放纵,必须临之以威,示之以德,恩威并行!妇好暗下决心,一定要帮助夫君重振朝纲,中兴中商!

  诸侯朝觐之後,便各自散去,除少数人因为种种原因还暂留在王邑外,基本上都走了。

  亘方国君亶是少数还留在王邑的诸侯之一,他今年还只十八岁,继承父爵不过两年多。他留在王邑的原因是,武丁派人告诉他暂且不要走,他风闻武丁已经挑中了他为子隹之婿,择日令王女出降,虽没正式宣布,但素王令他留在王邑,这事想来也是迟早的。他早知子隹温柔善良,美艳无双,乃中商王族第一美女,向来求者如云,这幸运居然会扣在自己头上,高兴得昼夜难眠。

  武丁定下亘方侯亶为子隹之婿,那是经过深思熟悉虑的,不仅是因为亘方位处要道,富裕强盛,而且历代亘方侯都对中商忠心耿耿,朝觐贡奉从来不缺,王女子隹下嫁,是奖励也是笼络,是向天下诸侯展示一种态度。再说,亶与子隹年貌相当,品行也还不错,他自觉这样做,既顾及国家大事,也顾及了子隹的感受,无论为君为兄,都尽到了责任。

  这天,武丁来求见司母庚和盘庚妻丙小辛妻己,向多母禀报了自己的决定。子隹和妇好子目子眉及小辛的两个未嫁之女也在一旁。

  司母庚微笑道:“听起来亶这孩子还不错,和子隹倒也相配。不知二索(9)意下如何?”

  丙笑道:“昭儿的眼光,一定错不了。好,我答应,就定下吧。”

  子隹突然道:“母亲,王兄,此是隹儿终身大事,能听隹儿一句否?”

  司母庚道:“难道你不愿意?”

  子隹抬起头,欲言又止。

  武丁道:“隹弟有话尽管说!”

  子隹道:“母亲,司母,王兄,隹儿只想嫁一个人!”

  丙吃了一惊,道:“谁?你何不早说?”

  子隹道:“隹儿不好意思说。可是到了今天,不说也不行。隹儿不愿意嫁亶。隹儿想嫁另一个人!”

  司母庚忙道:“谁?”众人无不惊讶,子隹向来温婉,除了在校读书外,几乎不出宫,如何就会有了情人?

  子隹满脸通红,嗫嚅半晌,道:“母亲,隹儿想嫁—季连(10)!”

  武丁听到这个名字,想也没想,几乎是本能地道:“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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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万人—商人对乐舞者的称呼。

  (2)荆男—即楚国,当时称荆,楚王称荆男。商人的诸侯,有侯伯男田任等诸般等级。楚地位处南方,只是商的属国,其在商是第几等,异说纷纭,本文称他荆男,实小说家言。

  (3)册—商代的书籍虽无实际出土,但根据甲骨文的记载,应该是竹简册一类,称册。

  (4)小王—商人称太子为小王。

  (5)见庙之礼—商人新妇所行之礼,因要见过各祖庙,这需要经历一定的时间,前後有数月。

  (6)祭社—即祭社稷之礼。古礼,社稷必须设置在露天,接受霜露风雨,以达天地之气。凡国亡,则“奄其上而栈其下”,既在亡国社稷之上建屋,下面铺柴,以其不再受阴阳之气。

  (7)王畿—指商王的直辖统治地。

  (8)阉尹—商代宫中使用宦官,直称阉人,阉尹即宦官头目的称谓,类似于周代的巷伯,明清时的首领太监。

  (9)二索—即二嫂,丙对司母庚来说是嫂,故称二索。

  (10)子隹嫁季连一事,乃确有其事,简帛记载甚明,商王不同意亦是史实,此商王是否武丁也不清楚,可能是小乙甚或祖庚祖甲。当然,从时间上推测,最大的可能此商王是武丁。其具体情节俱小说家言。本小说大事基本遵从甲骨及出土简帛考古资料,细节大皆虚构。

继续阅读:九 王女易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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