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将军慷慨志 胡貉恩仇心 (四)
愿乘行云2021-10-18 08:484,263

  几人回到营中。赵终根额上有伤,无法隐瞒,凌谊便对人说此乃摔伤,搪塞过去。

  诸同袍与赵终根只说了几句揶揄笑话,只当他是真的摔伤,亦无人起疑。如此皮肉之伤,好起来亦速。几人互相立誓,不将斗殴之事说出去,他们均知即使长安游徼查到些事,无确凿证据,量亦不敢来军营抓人。

  作为私卒,赵终根自也会随侍在霍去病身边,霍去病当然也看到了赵终根额上之伤,可是这种皮肉之伤,于军中将士来说,乃是家常便饭,既没有什么后果,亦无多大伤害,他也没有放在心上。

  凌谊怕长安令查到自己身上,累及将军,一直担心吊胆,哪知过了数日,竟然无事,凌谊渐渐放了心。

  到了第六日上,皇帝将霍去病召入宫中,也不知说了什么。将军回营并无有任何异常。到了次日,军中训练,霍将军与众军同练,更无丝毫特殊。凌谊跟在他身後,全心保护。他觉得霍将军似乎很开心,虽然军中训练使得他满头大汗,筋疲力尽,但他却一直兴致勃勃。

  赵终根头上那个小包已经好了,本来他受的就是皮肉之伤,军中将士,如此小伤,不值一晒。凌谊心中有鬼,与徐赵二人格外卖力,得了将军不少赞扬。

  此次新来的士卒均表现不错,尤其是那个叫赵充国的,箭无虚发,骑术精绝,更令人另眼相看,霍将军也注意到他,将他召来,给予赞扬。赵充国满脸喜色,敬谢而去。

  训练结束後,凌谊服侍将军去专用湢室沐浴,为将军换上一件便衣,在几案後坐定,霍去病对凌谊道:“凌队长,汝请坐。”凌谊施了礼,便在他对面坐下。

  霍去病对凌谊道:“前数日汝与徐圣赵终根在长安东市与李广将军门客斗殴?”

  凌谊大惊,知事不可隐,忙道:“彼门客侮辱将军,先伤赵终根。我等气恨,始出去寻理……”他急忙将那日情形说了一遍,连那个顾侸之死也说了,最後说:“我实无杀顾侸之意,随手一推,亦不足以致命……”

  霍去病淡然道:“顾侸确非汝所杀,他向汝扑来之时,已中剧毒。此事长安令已经探查明白,与汝无涉。否则,汝岂能还坐此处?”

  凌谊又惊又喜,道:“果是如此,我其时便觉奇怪,我随手一推,如何能致死?”

  霍去病道:“顾侸所中之毒颇为奇异,非寻常之毒,长安令使至今未验出毒性,似非我大汉之毒物……陛下闻知,遂令人细查。汝虽未杀人,唯与人斗殴,亦是一罪。”

  凌谊毅然道:“我乃将军麾下,岂能容此等怆夫辱我将军声名?况先出手者乃是彼人,尽人皆知。此事与将军全无干系,亦与徐赵二人无关,我愿尽自当之!”

  霍去病微笑道:“凌队长,斗殴未有死伤,乃是小过,罚钱便罢。凌队长不必为此忧心。汝乃我之麾下,汝之事岂云与我无关?”

  凌谊心知斗殴虽小事,但他揍了李广的门客,这从无胜利之老废物必然不依不饶,这些所谓的世家士人,大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虽然这群人大皆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没了寄生资源,大皆只能饿死街头,却偏偏自视甚高,对大量出生寒微的人以功得酬心怀愤慨妒忌,人言可畏,或会引起军心不稳,想必这才是令将军忧心之事。

  凌谊低声道:“将军,麾下大过,乞将军责罚。”

  霍去病道:“依军法,顾侸既非汝所杀,亦非汝所伤,汝只需罚钱。我本欲自去寻李将军为汝解之,只是……陛下之意,欲待查清顾侸死因,召汝入宫……”

  刚说到此处,只听门外有人道:“将军,麾下赵终根、徐圣求见!”

  霍去病道:“进。”

  赵徐二人进来,向他行过了礼。

  徐圣道:“将军,适才将军与凌队长之言我等已听见。偷听将军之言,有违军法,请将军恕罪。”

  霍去病道:“此事本非机密,且与汝二人有关。恕若属无罪。”徐圣道:“多谢将军。麾下有下言上禀。”

  霍去病道:“且言。”

  赵忠根激愤地道:“我等小卒,自是有报国之心,唯谁不愿升官发财?跟随李广,却唯有死而已!何能立功报国?他本是以射为官,自视甚高,广收门客,交接士人以吹名气!何曾当真珍爱过我等士卒?彼数十仗皆不见战绩,战无不败,从无胜利,与我等同饮同食,便能收我等之心?当我等是谁?无功败死,唯得一小槥,二百四十文钱,比诸长安物价,不过仅只买一小羊!我等之命,唯与小羊同价?况败死塞外,尸骨不得归!魂归异域,孤魂何寄?与我等同饮食又有何益?此人复人品卑劣,言而无信,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公报私仇,赏罚不明,何能服诸将士之心?誉此物者不过士人!彼等非唯自身不入李广之麾下,其亲属亦皆不入!死者既非其亲属,彼等誉之何妨?我等士卒岂如此之贱!若李广死,全军将士及其家属只恐尽人皆感泣而哭:从此不随此废物死矣!我只愿追随将军,杀身殉国,为荣曜而战!”

  霍去病忙道:“汝当慎言!李将军征战多年,劳苦功高。在军中颇有善名,汝方入京,何出此言?”

   徐圣道:“我等方入将军麾下,不知京中诸将如何。此言皆我等心声。若是难听①,请将军包涵。”

  赵终根道:“李广纵劳苦,却无功,何来劳苦功高?”

  徐圣又道:“功与劳并非一事②,有劳无功耳!”

  霍去病站起身,道:“诸君如此之言,亦私下一议,断不可在旁人前提起,以後更不可再言,以免更惹李将军怒意,损我汉军。汝等先回帐,待陛下之诏再定夺。”

  凌谊三人忙行礼告退。凌谊心想:“以我观之,我去李广家去谢罪恐难逃过。我理当忍气吞声,勿为将军引忧。”

  又过得数日,皇帝召凌寿凌谊鲍采进宫,召令却说是因为凌谊的姊姊王寄有病,思念家人,请诸人去探视。凌寿夫妇十分担心,凌谊心里却七上八下,他怀疑姊姊并非有病,陛下如此说,是为了掩盖真实的目的,要召见自己。

  凌谊见到姊姊,见王寄玉颜憔悴,似是真的有病,不免担心起来。

  王寄从皇后那里知道幼弟闯了祸,事情颇为复杂,煞是担心,生起病来。皇帝知道这是她笃于手足,心爱幼弟之故,遂将凌谊召入宫中,让姊弟二人见上一面,让她知晓幼弟无恙,以慰病体。

  家人见过面之後,皇帝单独召见了凌谊,让他先去向李广道歉,告诉李广是自己的意思。

  凌谊遵从皇帝的命令,到李广家去道歉。他知道皇帝不愿意朝中诸将不和,恐若后患。当年伍子胥与伯嚭原本都一心复仇,同心协力,共攻楚国,终于攻克郢都,赶走楚昭王,鞭楚王墓③,後来却反目成仇,伍子胥终为伯嚭谮死,吴国亦灭,伯嚭倒做了越王勾践的太宰,贪鄙依旧,寿考而终。皇帝也怕出现类似情况,李广终究是一老将,军中颇有人脉,必须安抚,何况,顾侸所中毒药,始终查不出来,也令皇帝暗暗担忧,推测有人故意令卫霍等新晋贵戚将领与故将等不和,如此事属实,岂非令匈奴人得利?虽然事尚未明,他也决定让凌谊先去道歉。

  凌谊原准备无论李广如何羞辱他,都忍下来,谁知遣人报进,李广却不见他,只撂下一句,战场上分胜负。凌谊暗暗高兴,他本来就不想去道歉,更不想去见李广,对于李广所言战场上分胜负,凌谊更从心里当作一个笑话,他根本不相信李广这种一勇之夫能打赢。百战百败的“飞将军”,战绩最好的时候都是他在给人打下手之时,凡此人独立领军,非但未见过胜利,而且还肯定是诸将军中败像最惨的一个。文人吹,门客吹没用,真军人们都知道他啥德行,将军要证明自己,唯一的方式就是胜利!

  凌谊施施然从李广家的大门出来,正自得意,突然,不知哪儿飞来一块泥巴,直向他面门而来,凌谊一闪而过,道:“是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树後冲了上来,挥拳便打。

  凌谊见他莫名其妙地打自己,也不客气,一手把他撩拨开,顺手给了他脸上一巴掌,只听“啪”的一声,声音煞是清脆好听,看来这少年的脸上肉长得很紧凑,营养良好。

  那人大怒,手足并用,直向凌谊进攻。

  凌谊在霍去病麾下艰苦训练了一年多,又比这少年高半个头,根本没把这少年放在眼中,三拳两脚,将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狠狠地教训了那少年一顿。凌谊把他挤到墙边,抵住他双手,喝道:“汝是谁?为何打我?”

  那人道:“我乃李将军之孙李陵!汝竟到我家来打我?”

  凌谊忍不住冷笑道:“汝先向攻击我!岂汝家之人只擅长逃遁暗箭?陛下令我来向李将军请罪,非是向汝请罪,汝速退过一旁。有本事请到战场上去一决雌雄,不是在此斗殴斗嘴!”

  凌谊往后退了一步,放开了李陵。他打量着李陵,只见这小子身量不高,眉目倒是长得端正,只是眼神游动,一看便知是表里不一的东西。他冲出来的时候,气势汹汹,不过被凌谊打了一顿之後,顿时没那气势了,连说话都轻了许多,显然,他明白,他打不过凌谊,便失去了锐气。

  见他前张后缩,凌谊越发瞧他不起,心想:此小子若真上战场,一旦战败,若不能逃遁,必然是叛贼!暗暗後悔,刚才没把他揍够,现在他报了名,便不好再打了。他料定此事应当非李广主使,只怕李陵更怕自己去告诉李广,便笑道:“我二人一场误会,亦无大事。我先告辞。”转身走过墙,上了自己的车,喝令车子速速架车离去。

  霍去病那日被皇帝单独召去,跟他说起这事,要他不要再过问,由自己来解决,他猜皇帝这次召见凌谊,必然就是为此事,只是皇帝不愿意公开这事,借口看望王寄病情,召凌谊入宫。显然,皇帝想将此事大小化小,小事化了,自己也就不必掺和了。军中另有要事,他时刻记在心中。

  那王围养成对自己的依赖,须当解决才是。此际正好无甚大事,便遣人去召王围前来,欲待单独与他一叙。

  王围毕恭毕敬地向他行了礼,他很紧张,事实上,他的两只手心已经有了汗水。霍去病见他如此紧张,微微一笑,请他坐下,令人奉上蜜浆,让他喝点润润喉咙,略加休息,缓解一下他的情绪。

  王围正自忐忑,不知将军要和他说什么,霍去病却只是问他的家庭状况,他家人如何,他如何成长之类,王围拘谨地回答着,当他说到自己学习射箭之时如何脱靶摔倒的笑话,霍去病说自己也出过这种笑事,王围越说越轻松,放心了许多。

  王围突然想起一事,问道:“将军如何知晓我家之事?”

  霍去病宛尔一笑,道:“我不唯知晓汝家之事,军中将领我亦大皆知晓。身为将领,岂可对麾下之人如何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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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汉书》卷七十七《盖诸葛刘郑孙毋将何传第四十七》:数进不用难听之语以摩切左右。

  ②据居延汉简,军人凡是在位出勤者,即谓之劳,但功则必须有军功。李广一生,从未有过具体斩获首级,亦从未收复过一片土地,斩杀过一个有价敌将,有劳而无功。别人战绩,均由幕府统计,李广祖孙“战绩”,均由司马迁独家写作,从无具体斩获证据。与其他诸将战功相比,实为汉武一朝第一废将!

  ③伯嚭:《谷梁传》、《吕氏春秋·首时》、《淮南子·泰族训》皆曰伍子胥“挞楚王墓”,《史记》《楚世家》、《十二诸侯年表》、《季布栾布列传》均曰:“鞭平王之墓。”只《伍子胥传》独家记载鞭尸。又据《左传》记载,哀公二十二年越灭吴,二十四年越有太宰嚭,可见伯嚭并未被杀,而是在越国照样位列公卿。《通鉴外纪》云:伯嚭在越亦用事,安得吴亡被诛哉?《史记》则云伯嚭被杀,估计鞭尸及伯嚭被杀,又是出自司马迁的看家本领:仆观仆以为。他身为阉物,认为鞭墓不过瘾,故此独家想象为鞭尸,伯嚭是小人该死,所以也顺手一笔,把伯嚭写死了。反正他写东西不需证据,只凭脑补仆观仆以为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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