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长安烟雨杳,北海惊波深(九)
愿乘行云2021-04-02 23:055,572

  稽留斯道:“大王未免多心,常日臣见赵王阏氏言行,对大王实颇有情。”

  左谷蠡王轻叹一声,道:“稽留斯,季姜心思,汝不当妄度。我知汝向我,然此事……况季姜另有所爱之人,我岂能令季姜以为我恃强挟她?”

  稽留斯道:“大王胸襟,臣实钦服。”

  左谷蠡王道:“不必服我。我亦无奈……”想起瑟瑟,又是一阵心烦。瑟瑟美貌热情,然妒忌心重,不善与人相处,诸阏氏人人不喜,凌惠恰恰相反,温柔如水,恬淡谦和,善良宽容,聪明多才,善于为他人思想,上下皆喜。似此等女子,方可为王者之妻,瑟瑟也只能当妾罢了。

  次日又走了一天,黄昏,刚刚扎营,还来不及准备餔食,却见远远驰来一队人马,约有三四十人,那群人很快驰到面前,领头的那人正是於靬王!他是个三十多岁的健硕中年人,略显发胖,五官倒是端正,蓄着两撇小胡子,穿了一件黑色斗篷,戴着顶圆帽子。他竟亲自前来迎接左谷蠡王!

  左谷蠡王向他迎了上去,两人同时从马上跃下,落在地下,彼此拥抱。

  左谷蠡王道:“王兄如何亲来迎我!我此次可是前来游玩。”

  於靬王笑道:“我二人本是兄弟,何必言此?除一年几次大会之外,平常少有来往。此次汝难得到我领地来游玩,为兄岂能不尽地主之谊?我携有美酒好肉来,我等今晚先吃喝一顿!”

  当天晚上,众人点起篝火,围着火堆吃喝。凌惠在长安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陌生男女混杂在一起吃喝,在汉人看来,严重违礼,即使是民间都不多见,更何况她那样的家庭?她坐在王禹身边,被兄长监督着,保持着风仪端庄,吃喝都尽量少尽量慢。王禹自己倒是和那些匈奴人一块儿,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尽显男儿豪迈,见他们这般自由自在,酣畅淋漓,凌惠暗地里甚是羡慕,唉,男子可以如此随意,女子为何偏要端庄?

  於靬王喝得多了,话也多了,突然说到叔珞身上:“彼鲜卑女子尚在汝帐下?”

  左谷蠡王道:“在。”

  於靬王道:“算时日羽都居所遣之人应已到雄驼草原,如何至今不见?岂他全无手足之情,如此轻视叔珞之命?我等早已经传过信去,他到时不遣人来,我等便杀叔珞。”

  左谷蠡王道:“此事我亦不知原因,唯我从未有杀叔珞之意。我待其半年,若羽都居不遣人来,我便将叔珞送归,赎金不要亦可。”

  於靬王笑道:“径路年少,叔珞美貌,径路是否有怜惜之心?”

  左谷蠡王道:“兄长取笑,我只是甚敬重她。她一弱女子,矢志为父报仇,意志坚强,男儿所不及也。羽都居若是不救其妹,实乃禽兽不如。我思或许羽都居遇上意外,我待些时日再说不迟。”

  於靬王道:“汝说得有理。径路,汝胡笳一向吹得甚佳,且吹一曲。我欲籍此高歌一曲。”

  左谷蠡王道:“可以。”说完拿出胡笳,吹了一曲,另外几位乐人也拿着胡笛鼓铃等为他伴奏,他吹的曲调此前凌惠从未听过,於靬王放开嗓子,唱起歌来:

  “长天阔,鹰啸传,万里草原是我家。

  牛羊欢,马蹄疾,风驰电掣追彩霞。

  黄沙扬,弓弦响,飞箭射雕苍穹下。

  雪花飞,朔风卷,天地萧萧醉悲笳。”

  凌惠在心里暗暗赞道:“好一飞箭射雕苍穹下!真有豪气!”那些匈奴人都跟着他唱起此歌,左谷蠡王放下胡笳,让乐人吹奏,自己也跟着放声而歌,王禹和董憙也都跟着他们唱。听见几位阏氏侍女和云娜琴瑄捐之也在唱,她也忍不住跟着唱了起来。火光将人们的脸庞映照得红彤彤的,歌声响彻草原,在草原上回荡,经久不散……

  唱了一会歌,人们又去跳舞,左谷蠡王和於靬王兄弟带着头跳,以前凌惠经常听到左谷蠡王吹笳唱歌,跳舞却看得不多,此时却见左谷蠡王跳得洒爽矫健,若翔若行,神韵超然,暗暗喝彩。

  跳了好一阵,左谷蠡王兄弟又坐下来,看着别人表演。

  只听於靬王道:“近数年若非兄弟汝多方接济,我时日更是难过。去年雪灾,损失人畜甚众。兄弟所损在诸王中最小,诸王大皆敬汝。”

  左谷蠡王道:“近数年我雄驼草原多灾多难,前年水灾,我所种之粟菜被冲走一大半;去年雪灾,损失惨重;今年又是蝗灾旱灾,我年年都为此等事焦头烂额。亦不知道明年如何。我属下人地有所增加,以後头痛之事恐更多。”

  於靬王道:“兄弟汝如此聪明,自然有计。此次蝗灾,”他转头向凌惠笑了笑,道:“草原上每次遇上蝗灾皆是举行祭祀,祭祀无效亦无可奈。可汝收留赵王阏氏,她出此计。到无粮之日,谩天不谩天只恐我亦顾不得,诛灭蝗虫便诛灭蝗虫。大巫师还去大单于处告汝与赵王阏氏,诸王均觉得此大巫师实太过度。以我观之,他即为大巫师,无计可施,便当退位,另换一有用之人。他还不如赵王阏氏一妇人!”

  左谷蠡王道:“大巫师亦为雄驼草原立过大功,一事无效便即撤换,未免太过。此事已过,我亦不欲再提。兄长,我欲在北海散心,徜徉于青山绿水之间。”

  於靬王笑道:“汝欲散心,此时却是不错。我方新造一船,我兄弟一起到北海上去泛舟。”

  左谷蠡王道:“哦,兄长新造一船?”

  於靬王道:“我用马皮充满气,缚在木上,造一新船①。此船自是不能与汉地之船相比。唯北海风光旖旎,波澜不惊,水极清澈,用此船亦足矣。”凌惠这一生还没坐过如此简单的马皮船,一时不由得有些好奇。

   当晚於靬王便留在左谷蠡王营中休息,次日一早出发,行到中午,终于看见了那一片蓝色的海水,这里也是郅居水的最终归宿地。这“海水”其实是淡水,异常的清澈,站在海边,海水轻轻荡漾,扑击着岸边。海风吹来,清凉怡情,令人神清气爽。北海的一边群山巍峨,遍布着美丽繁茂的松、云杉、白桦和白杨各类树种,松树的姿态尤其优美,这些松树都是欧洲赤松的後代,别称美人松,非常漂亮,是优秀的园林树种。北海的另一边则是平原,生长着茂盛的草原。

  这里的有些树长得真是奇怪,树的根竟然生在地表之外,非常高拱,既使是成年人也可以自由地从根下穿来穿去。此处的土很是贫瘠,根下的土被风吹散了,树木为了生存,就拼命地把根往更深的土壤里扎,天长日久就形成了这样的情景。

  北海边上一直有人居住,也不知居住了多少年代了,这些人依靠狩猎,捕鱼,采集为生,主要饲养的牲畜是鹿,而不是牛羊。

  於靬王道:“我等先休息一日,明日便坐船去游海。”

  於靬王的王庭设在离北海岸边不过几十里的地方,绕过一片森林,草原上的牛羊越来越多,牧民们正在照料着它们,一些牛羊还在互相追逐,凌惠转过头,不敢去看,牛羊四季都可发情交配,一般春秋各一季,羊怀孕期大约五个月左右,牛和人差不多,十个月左右,这次交配成功,明年就可以接春羔了。

  左谷蠡王在一旁笑道:“季姜如何不看,此本是常事。”

  凌惠脸上一热,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②。”

  左谷蠡王笑道:“何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牛羊相交,乃是常事,非如此岂能有後代?我等草原上之人皆习以为常。我记得当年我成婚之时,我堂兄军臣单于还将我叫一边去,教我如何为人夫,其实他不用教,我自小看惯牛羊相交,人亦如此,我不愚,不需人教。”

  凌惠越听脸越热,忙道:“大王,汝能否不言此事?”

  左谷蠡王笑道:“季姜,我忘汝汉人与我等不同。在我草原上人观来,此事再自然不过,有何难言?人与牛羊唯一差别便是,人之婚姻所受约束太多,不能尽其所想,爱我所爱!”

  此时好像有人在唱歌,粗略一听,唱的好像是一首情歌,凌惠更觉赧然,这些歌在汉家如何听得到?太露骨了。她以前听到的匈奴民歌不是这样的。

  左谷蠡王道:“季姜对此类歌闻所未闻乎?季姜所听过之歌只是我胡人民歌之小半。”

  凌惠好奇心起,道:“汝匈奴流传大半之歌是何?”

  左谷蠡王笑道:“情歌,所有匈奴人皆会唱。我听过汉人之歌,一部《诗》大半亦是情歌。要不我一唱令汝细听?”

  凌惠忙道:“大王之歌我早听过,此次便不用听。多谢大王。”

  左谷蠡王哈哈一笑,漫声歌道:“汝之爱兮令我感激,汝之目兮令我无力,我为汝拭去珠泪,我心为汝而碎。日夜思念,日夜哭泣,请信我莫疑,无论何时何地,我愿永远护持汝身畔,伴汝行天际……”

  他的歌声高亢,在草原上传出很远。於靬王在一旁听着,嘴角含笑,却不多言。王禹向凌惠轻轻摇了摇头,凌惠看到兄长这个表情,更是尴尬,急忙将车门关上,外面,传来左谷蠡王和於靬王的笑声。只听左谷蠡王道:“不过是唱一情歌,此乃小事,谁未唱过?汉人情歌亦多。唱又如何?”

  下午到达於靬王的王庭,队伍刚停下来,却见一人上前向於靬王行礼,道:“大王,鲜卑使团到。”

  於靬王奇道:“使团不寻汝,却来寻我?岂彼等知晓汝来我王庭?”

  左谷蠡王道:“我来汝王庭,乃临时之行,鲜卑人如何知晓?恐是迷路所致。”於靬王道:“有理。来人,遣人善加招待。”左右引命而去。

  於靬王大阏氏给凌惠等人安排了热汤,沐浴更衣,在帐中休息,晚间举行宴会招待。於靬王又派人去请鲜卑使团。

   凌惠兴致勃勃地看着宴席上的北海特产。於靬王大阏氏给她作介绍。有海螺,龙虾,蟃鱼,鲈鱼,鲟鱼等,有一种小鱼,直接生出小鱼来,要捕捞着实不易,因为这鱼在海岸边是没有的,只有北海中间才有,不架船是无法捕到这种鱼的。烹制方法颇为简单,不是炙就是煮的,但在各种调料的配合下,吃着还是很好吃,酒很烈,凌惠只呷了一小口,只觉咽喉腹中恍若有火,便不敢再喝。这些食物虽说新奇,她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长安的美食,豆饧、狗䐲、羊淹,蹇膊③、鸡寒等等汉家食品,长安东市里的张氏鸡寒更是她的最爱,她一想起来就忍不住垂涎,却不知何时她能重食长安美食?一时伤感,差点流下眼泪,她怕大阏氏多心,偷偷拭去眼中泪水。

  不一刻鲜卑使团到达,鲜卑正使颓头禀告於靬王,因副使落侯摔伤了头和脸,无法前来,请於靬王见宥。於靬王虽觉奇怪,也未多问,只请众人坐下入宴。

   颓头年约三十余岁,脸庞团圆,浓眉大眼,唇上有须,身穿红色小袖袍,小口裤,腰系郭洛带④,穿着皮靴,身形矫健,鹰视虎步。凌惠从未见过鲜卑人,不由多看了两眼。颓头见凌惠注意他,也回头注目,凌惠不敢再看,便转目他顾。

  此时场中奏起音乐,乐器以笳笛为主,另配有些弹拨乐器,主衬音甚是急骤清亮,花音则轻扬动听,高昂处配以鼓声,与汉乐截然有别⑤,一群舞女随乐翩翩起舞。凌惠凝神细观。她本精通音律歌舞,在匈奴一年多,熟记了不少匈奴音乐舞蹈,她十分喜爱匈奴乐舞,暗下决心,待回到长安,必定要亲手整理一部匈奴乐舞谱,以俟後人知之,如此美妙乐舞,若是失传,实乃憾事。但自己的作品能否传之後世,她也不去深思,唯尽一己之力而已。

  左谷蠡王见凌惠凝神观看,知她十分喜爱,甚是高兴,便起身自去场中随乐舞蹈。凌惠见左谷蠡王舞步矫捷,刚柔相济,如行云流水,清新怡人,舞得实在精妙,忍不住轻轻拊掌,左谷蠡王在场中向她微笑,凌惠也向他报以微笑,知他是在故意指点自己,甚是感激。

  董憙对王禹低声道:“王司马君,汝观大王待夫人如何?”

  王禹道:“自是极好。”

  董憙又道:“王司马可否忧心夫人忘我大汉而投匈奴?”

  王禹心中一震,缓缓道:“董郎中毋忧!季姜绝非如此女子!”

  董憙道:“若是万一……”

  王禹咬牙道:“若真是如此,我家忠孝两全。我不会饶过季姜!”

  董憙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凌惠闻听北海日出很美,次日一大早便起身,略略梳妆,穿上新衣。她见诸女睡得甚熟,也不欲去打扰,轻手轻脚地出走出帐。

  帐後有一座小山,凌惠爬上了山腰,这里有一个瀑布,在瀑布的映照之下,日出的景色更美。她想,若是此处有一小桥,倚此桥上看日出,后是瀑布,前是北海,有自然之天籁,有造化之天工,岂非是一别样之感?

   天边有一抹黯淡的晨曦,渐渐地,这晨曦益发明晰,颜色也从灰色变成了淡黄,天边的云彩也被染上了一层颜色,这颜色越来越深,淡黄又逐渐成了金黄,金红。北海的水闪烁着粼光,映衬着这片彩光,恍若彩色泛光的地衣,太阳从云後探出她的笑脸,将万道霞光遍洒天地之间,六合之内,遍染光华。如此美景,令人陶醉,海风清爽,竟似有几分长安沧池之韵,凌惠一时不由得痴了。如果此地是长安,父母兄姊家人还有“他”与她共赏日出,才是生平至福。她甚是感慨,走到沙滩上,轻声吟道:“霞光润物,天海光明。谁有骏足,与游太清。唯期有日,夷夏各宁。妾归长安,永奉慈亲。”刚刚吟完,听到有人在一旁拊掌,回头一看,却是左谷蠡王,他笑道:“季姜心情甚好,清晨便在此吟诗。”他的寝帐离凌惠的寝帐不过数十步,离得很近。

  凌惠脸上一热,道:“妾有感而发,随口吟哦。大王如何亦如此早起……”

  左谷蠡王道:“我亦欲观北海日出,谁知汝亦在此。我二人却是心意相通。北海以前我亦来过,天地之气清凉,令人神清气爽。足以娱心,最近雄驼草原事多,我亦意以怡情。”

  凌惠听到这里,心想:我二人心意相通?益发羞惭。

  王禹出帐,见凌惠与左谷蠡王一大早便在一起说话,以为是左谷蠡王与凌惠相约同行,益发气恼,若非左谷蠡王在侧,他当时就想去质问凌惠。

   此时兰奴带着苏獦亦走出帐,那孩子不过五六岁,看左谷蠡王与凌惠在沙滩上,非常高兴地朝他们跑去。凌惠一直喜欢孩子,这几日在路上,常逗着他玩,他与凌惠已颇亲近。左谷蠡王低头与苏獦说话,带他拾卵石,做堆沙游戏,苏獦边玩边笑,一会儿与凌惠说话,一会儿与左谷蠡王说话,见附近并无多少卵石,凌惠便抱起他,要带他走远一些去寻找异石,左谷蠡王见凌惠抱着他有些吃力,便从凌惠手中接过苏獦。苏獦道:“我要纳格抱。”左谷蠡王笑道:“汝甚重,汝季姜纳格抱汝吃力。让我抱。”凌惠暗暗感激,将苏獦递给左谷蠡王。两人一起走向远处。

  曹未央在王禹身旁指着凌惠与左谷蠡王笑道:“真似一家人出游。”王禹听在耳中,没好气地说:“苏獦并非大王之子,与季姜更无关系,何云一家人?”他忍住气,退入帐中。董憙在旁看着,微微冷笑,亦不多言。

  ————————

  ①匈奴人用马皮充气为船,见《後汉书》。

  ②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见《论语·颜渊篇第十二》: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③豆饧:甜豆浆、狗䐲:切狗肉片、羊淹:腌羊肉。

  ④郭洛,传说中的神兽,一说是指三,又说是指两两对称的饰牌。

  ⑤据後人研究,匈奴音乐与突厥更为相似,而与蒙古音乐差异较大。突厥音乐旋律颇清急,非如蒙古之雄浑粗犷。本人手中有唐人流传下来的突厥乐谱《俾奴儿曲》,今人已译为简谱,本人用电子琴试奏过几次,此段音乐描写据此乐。

此章节为付费章节,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望长安(历史版)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望长安(历史版)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