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当时明月
清水雅染2018-11-07 15:095,266

  西临夏氏,自百年前高祖微服出游看上,便一直以来担负着向朝中进贡绸缎的重任。

  期间,更因在文帝时出了一个贵妃,武帝时,夏氏长子因战功被封外姓王而显赫一方,更遑论后来又出了两个清廉贤明的尚书。

  然则,就是这样一个百年世家,却在一夜之间被下旨满门抄斩而化为乌有。

  乔雪帛站在昔日辉煌的世家门外,刻着“夏府”二字的御赐牌匾蛛丝密结地悬挂在大门上方,朱漆铁门上先帝时的封条早已泛黄。这个曾显赫西临的贵气之家,就这样没落在了这里,曾经门庭若市的世家,如今再无人问津。

  究竟是何原因让先帝能狠心下此毒手?

  夏追月看了眼大门上的封条,便毫不犹豫的撕了下来。

  封条上的年月正是她九岁那年。

  虽然二表哥朝香向来爱胡闹,不过他既然说这里有好玩的东西,那定然能够找到线索。

  以掌力劈断铁门上的锁链,推开大门。

  记忆中干净整洁的院落里长满了青草,石墙和台阶上也满是青苔。

  顺着小路走去,假山石上的水源早已干涸,环绕在山石周围的小池里也干枯了,后院里幼时和父亲栽种的牡丹兰草不见了,唯有那棵她出生时父亲便种在书房门口的月桂花树依旧如往日那样茂盛,只是不知道埋在树下的那坛女儿红还在不在。

  老一辈传下来的习俗,家里有女儿出生,就在孩子降生那天埋一坛女儿红在树下,等到女儿成人出嫁,就挖出来随嫁。

  她拿匕首挖了挖,果然挖到一个坛子。

  匕首顿了顿,正欲把坛子撬出,却被一双手制止了。

  “留在这里吧,日后你出嫁再回来取出也不迟。”乔雪帛按住她手中的匕首,微笑着温声道。

  见她停下,乔雪帛动手将土重新埋回去。

  “那酒是我娘亲还怀着我时酿的桂花酒,虽比不得别人家正经买回的女儿红,但却是我心中最好的女儿红。”

  乔雪帛将土填实,温和微笑,“那你出嫁时记得请我喝哦。”

  青衣的少女怔愣了许久,没有接话,转身走进书房——出嫁吗?

  嫁给谁呢?

  又有谁会愿意娶她这个失去记忆的漏网之鱼呢?

  乔雪帛紧跟上去,如果他没看错,刚才她转身时,有滴泪落在了埋有女儿红的那片土壤上。

  他是不是不该在这个时候这样来试探她?

  母亲酿的酒父亲埋下,那浓浓的爱意似乎还在埋酒的树边,人却早已不在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这样悲伤的环境下他却为自己心中的怪异而试探她,这完全有违他作为一个医者的仁心啊!

  唉!怎么会这样……

  乔雪帛匆匆踏进书房的时候,青衣少女正拿那块月牙形状的墨玉打开了书房的暗室。

  “进去吧。”夏追月对他招招手,他点头尾随她进去。

  原来那块墨玉是打开机关暗室的特殊钥匙。看她依旧平静淡然的表情,乔雪帛在心里暗暗道,所幸她并未为方才的话怪罪于他。

  一进暗室,便可看见安放在暗室中间大如鹅蛋的夜明珠。

  那颗硕大的珠子映照得整个暗室亮如白昼,就连暗室墙上挂着的两幅仕女画像也看得一清二楚。

  乔雪帛细细观摩着那两幅画像,画中的两位女子很像,乍一看甚至觉得是同一个人。

  但左边的青衣女子却更给人一种温婉如细风的感觉,而右边的白衣女子更显明丽。

  “她们很像对不对?”看见他正聚精会神打量那两幅画,身边的青衣少女也抬头看着左边的那幅,“这是我娘沈致,白色衣服的是父亲同父异母妹妹夏明月。”

  怨不得她总是穿一身青色,原来这习惯来自她母亲。

  乔雪帛闻言疑惑,“她们不是双生姐妹么?”

  “不是。”夏追月细细抚摸着画像上的母亲,和记忆中一样的温柔,暖如春风。

  尤记得幼时她和朝香一般爱闹,一起偷偷跑去定北将军季长右府上扮丫鬟。后来父亲得知后将她带回惩罚,却是母亲出面劝阻了父亲。

  她还记得当时父亲走后,母亲对着她做鬼脸的样子,像个和她一样大的孩子,母亲温柔的冲她微笑眨眼,还给她和朝香下次玩闹的计划出主意。

  那样美好的母亲,怎会去世了呢?

  还真是,不公平啊。

  “咦,这画像后面貌似有东西。”乔雪帛探了探夏明月画像后面,果然有暗格。

  夏追月放下手中娘亲的画像,转身揭开另一幅,画像后面的暗格在画像被揭开的同时自动打开。

  暗格里存放着一枚玉扳指和一封泛黄的书信,还有一道圣旨。

  玉扳指乃夏家家主象征,夏追月手拂过扳指,拿过书信打开来看,竟然是她父亲夏淮君的笔迹——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

  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①暗室内霎时一片寂静,信上的“明月”二字刺痛了她的眼睛。

  早该料到的,不是吗?

  长久……

  “你终于还是知道了。”陌生的女声划破了寂静,乔雪帛回头一看,竟是和画像上的两人一样容貌的黑衣女子。

  她的眉目和画上的女子一般无二,却比她们多了些英气,显得整个人都冷硬坚毅许多。

  “谁?”夏追月冷冷的看着那封信,却没回头去看站在暗室门口的黑衣女子,眼中闪过杀意。

  黑衣女子倒是淡淡然,自动忽视夏追月背后散发的警惕,淡声道,“沈黛。”

  乔雪帛闻言心中倒是一惊——玉面罗刹沈黛,空音谷谷主,亦是精通毒药的高手。

  “黛姨?”清冽的眸中闪过讶异,青衣少女转身,眉头紧皱,抖了抖手中的书信道,“夏明月在哪?”

  “她死了。”

  青衣少女冷声问道,“怎么死的?”

  黑衣的玉面罗刹走近暗格,取出里面的圣旨,淡声道,“在先帝为她造的明月楼里自焚的。”

  “母亲知道?”青衣少女眼神扫过那道圣旨,淡漠地转身取下沈致的画像,卷好,收入怀中。

  沈黛打开圣旨,“知道。”

  “那便很好。”夏追月转脸示意乔雪帛一同离去,“她自己选的。黛姨你来此,是受了朝香表哥所托么?”

  “不是。他应该猜出来他的身世,但他从来没问,我们也就没有说。”

  沈黛摇头否认,淡漠的语调中夹杂着一丝丝怀念,“是致姐姐临终时托付我,在你回来找寻真相时,告诉你她并不怨恨也不后悔。虽然她到最后也没有得到你父亲的爱情,但是很感谢上天将你赐给她,让她这些年能够这样幸福。”

  她抬头望向青衣少女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才又问,“你不恨我么?如果当年我进了宫,先帝就不会强迫夏明月。你夏家也就不会满门抄斩。”

  夏追月停下脚步,转身定定的看着她,“伴君如伴虎。”

  黑衣的玉面罗刹望着那双清冽冷漠的眼,突然笑了,“致姐姐生的好女儿。去岁你师父过世后不久就听江湖传闻说你跳崖身亡,如今已然无事了么?听香儿说你失去了许多记忆,连寒秋都忘了……是他逼迫了么?”

  夏追月顿了顿,没有回答,皱着眉转身离开了。

  沈黛站在暗室里,望着青衣少女离去的门口出神。

  那个记忆中从来只会跟在香儿身后讨糖吃的乖巧机灵的小女孩如今长大了,也变得冷冽漠然了。还是一样的聪明漂亮,却比幼时多了许多防备。

  那年将她带去空音谷后她便一言不发,总爱一个人坐在湖边,虽然孤单封闭,对人却没有这么多防备。

  如果当初,没有把她交给云锦宸,现在会不会……

  唉,算了……做都做了,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如果”……

  沈黛想起逝去的三姐,一时有些唏嘘惘然,如果致姐姐还活着,看到这样的女儿,应该很心酸吧。

  “你的记忆恢复了?”乔雪帛跟在青衣少女身后走了很久,天色早就暗了下来,走在前面的女子从出了暗室就一直沉默,回想方才的情景,他不禁明白了当初她说的重要的事,有些担心的问道,“你说的重要的事就是查清当年的真相吧?那,那个让你想起来就心痛的人,你想起来没?”

  夏追月走到夏府后院的山坡躺下,望着天边的星子,淡声道,“没有完全恢复。嗯,当年娘亲将我托付给黛姨后不久夏家便被满门抄斩,而我因为黛姨的庇护逃过一劫。后来师父在空音谷找到我,将我带回了九剑山教我功夫。其实那时我便有些封闭自己,觉得所有的人都抛弃了我,所以也渐渐逼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再加上后来失忆,因此直到今天之前,我一直无法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先帝大开杀戒。至于那个人,我还是无法想起来是谁,不过我考虑过,很有可能和云寒秋有关,明天去沈家一趟,问问二表哥再说。”

  “哦。”乔雪帛也学着她的样子躺下,双手枕在脑后,“我陪你。”

  夏追月闻言转脸盯着身边的男子,他总是这样安静有温和地陪在她身边,无论她做什么都陪伴着她,而她,却从来没有仔细打量过他的眉眼。

  细细看来,清亮的月光里,清俊的脸上一双凤眼温润如玉,英挺的鼻子,淡色的嘴唇,看起来很安心很舒服,有种可以倚靠的安全感和被保护着的感觉,却不是那种想要禁锢的占有欲,反而让人很舒心,也很想倾诉——“你相信吗,这世间曾经有四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乔雪帛望着天微笑,没有搭话,静静地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

  “娘亲沈致,她的龙凤胎弟弟妹妹沈远和沈黛,还有夏明月。

  听娘亲说,他们四个,若不仔细瞧,根本就是完全一样。

  在我出生之前,小舅舅沈远就不在了。听娘亲说,他是患病死去的。

  而黛姨,我也只见过几次。每次都是朝香表哥生辰时才见到。

  还有先帝,也是每次朝香表哥生辰必到。

  现在想起来,四张几乎一样的脸,找替身也方便些,不是吗。

  先帝微服出游时遇到俊美风华又才情斐然的小舅舅,一见钟情。未料小舅舅却身体羸弱疾病缠身,十八岁生辰刚过便夭折。

  先帝痛失所爱,去沈府吊唁,却在醉酒之后将黛姨看成了小舅舅……

  黛姨那时已是空音谷谷主,毒君关门弟子,名震江湖的女侠。她一气之下欲杀了先帝,却被大舅制止。

  黛姨气不过,便离开沈家回去了师门。

  后来夏明月去宫中觐见太后,被先帝看上,留在了宫中。

  那封信,父亲写给她的信,应该就是那时写的。

  父亲和夏明月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可是两人却互生爱慕。

  他会娶娘亲,也是因为娘亲和夏明月长得像。

  夏明月不愿嫁给先帝,先帝便拿我夏家威胁她。

  而那道圣旨,是先帝给夏氏最后的机会。

  但是父亲却做了最对不起娘亲的事,为了夏明月公然抗旨。

  夏家,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满门抄斩的。

  其实细细想来,先帝对夏明月已然很是依顺放纵。不然那样寓意明白的信件也不会送到她手中。

  也许因为夏明月是最后一个和爱人相像又能做替身的人吧。

  但再怎样纵容宠溺,一来对方并非自己真正心爱的那个人,二来对方甚至还不领情,最终都会消失殆尽,只剩下不耐和焦躁。

  呵,伴君如伴虎。即使再如何显赫一时,也永远只是任君宰割。

  夏明月最后还是被迫嫁给了先帝,没想到却在成亲当晚自焚在了先帝用来困住她的明月楼。

  很精彩的故事对不对?”

  青衣少女的眼中盛满清冽,眉梢唇角满是嘲讽。

  她打小就不喜欢那个长得像母亲的姑姑,不知为何,就是觉得讨厌。

  现在才终于明白,敏感如她,即使年幼也感觉到父亲对姑姑好得远超于兄妹之情。

  父亲看姑姑的眼神,那样温柔深情,甚至连她这个孩子都感觉得到,那样的眼神是仿若可以放弃一切来呵护宠爱那个人。

  可怜娘亲爱了父亲一生,到最后不仅什么都没得到,还赔上了自己的性命。

  黛姨说娘亲什么都知道,却不悔——她的娘亲啊,那样温柔淑婉的女子,沈家的千金小姐,一生无所求,只愿夫妻和睦家和子孝。然而就是这样简单的愿望上天也不愿给予她。

  夫婿爱着亲妹,只把她当做替身,知晓这一切,却只是默默承受。甚至在心爱的女儿面前还要假装幸福开心。

  父亲,你何其残忍!

  乔雪帛转脸看向身边讥诮嘲讽的清冷少女,撑着头温声安抚,“也许一切并没有你想的那样不堪。这些过往还不都是因为爱。试着放下吧,我想你母亲应该不愿看到自己的女儿在知道真相后这样难受,不然也不会一直陪伴在你父亲身边,也许其实,她真的很爱你父亲和你。”

  那些柔情、愤恨、怨怼与狠厉,都只是因为曾经的爱。

  若再回到那年元宵,她没有带着母亲的玉坠去夏府认父,他亦没有在小巷里救下被流氓围住的她,也许很多年后,他们依旧活着,各自幸福的活着。

  若再回到那年冬至,她没有在生辰那日遇见花树下傲然独立的他,他没有看见神似亲妹的她,也许就不会结亲,她就不会在嫁过去当晚看见小姑时明白自己只是替身,然后忍着心痛过了十年。

  若再回到那年秋雨飒飒时分,亭中的少年没有笑眯眯地向他借伞,而那个玄黄衣衫的青年没有欣然应允,也许很多事情,都并不会发生。

  回想起来,终究,谁也没有负了谁。

  都只是因为爱。

  然而,爱而不得之后的狠厉,却留下了太多的伤害。

  想来夏追月心中的那个重要的人对于她而言,也是这样吧。

  她那么渴望独立自由,却被各种理由束缚。她想离开,却未料到这样做会给予那个人重重一击。

  知道付出的爱已无法收回,就只好用尽一切手段来想要换得对方的同等对待。

  若不能,就只剩下伤害。

  那个人,其实深爱着夏追月吧……

  不知道为何,想到这里心竟会突然觉得难过起来,甚至,还会有那么一丝丝的……妒忌?

  他不会也爱上那个清冽冷淡却又善良独立的女子了?

  乔雪帛躺回地上,秀气的眉宇间有些纠结,温润平和如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对于那个女子的感情竟会是如此,这下可如何是好啊……

  注:①为「宋」苏轼《中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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