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许多年后，吕宋第一次再把自己的手送进李子牧的手心里。
他的手冰凉如玉，手指修长，指尖有常年弹奏乐器留下的硬茧，因为消瘦而骨节凸出。对这次握手，对方没有寄予更多情感，对吕宋则不然。当两人肌肤相触的那一瞬间，一凉一热，吕宋如同触电般浑身猛地一颤，眼里的湿润就要夺眶而出。
她紧紧握着这只手，感叹着造物主是如何杰出设计，才会让两只手的融合这般具有美感。
不可思议！她心说，像个鬼鬼祟祟的小偷，拿拇指小心地摩挲着李子牧的手背。
你知道，这些年被你冷落、厌恶、嘲讽、憎恨时有多难受？你知道，这些年每次强行搂抱你，尽管最后都会被你用力甩开，但那一瞬间的温暖又会支撑我走过多少个日夜？
她想象着在不久前，这只冰凉的手曾经有过和她一样炽热的温度，李子牧曾用那炽热的温度拥抱过安宝宝，它曾给她浓情蜜意，安抚她，支撑她，抚慰她……而今，这只手终于被她牢牢地握在自己手里！
“好，李子牧，”她吸了吸酸涩的鼻子，大声说道：“我吕宋，在此立下我第二条人鱼的誓言。”
李子牧冷冷地看着她，等着她的承诺。
“鉴于你我恩怨牵系颇深，我做出以下决定：只要你李子牧能配合我做合约爱人，并获得我的信任，我会归还赵天晟、方瑶的记忆，还他们自由，在此期间，我将尽我全力保护安宝宝的生命安全，并保证她的衣食无忧。”
“她什么时候可以回来？”李子牧问，吕宋一愣，这个问题她还是第一次去想，此前，她还从未想过什么时候要把安宝宝接回国内。
然而，李子牧握着她的手，不愿松手。
他在等答案，一个会被篆刻进誓言中的答案。
吕宋轻笑： “小牧，你自己说过的，她想回来的时候，我想挡，也挡不住。”“
“只要她想回来，你就不能阻拦！”李子牧解读她的话外之音，吕宋的话不足以信，即使是立誓，也要小心文字陷阱的坑，所以，必须要用自己的语言再复述一次，确保万无一失。
吕宋自然是明白他的想法的，李子牧对她诚信的怀疑，令她十分不悦，补充说：“只要那时我已确信，你这个合约爱人做得确实合格。”
“我也要提前对你声明，我看中的，是合约，爱这种东西，我从来没有给过你，今后也不会给！”
“这些道理你不用重复讲，”吕宋深吸口气：“看看，牧，其实我要的东西很简单，你爱我也好，恨我也好，无所谓了，人或者心，我总要从你那里得到一样。”
李子牧将她的手握地生紧，每个手指的按压下都是一片毫无血色的惨白，吕宋不禁疼，但她不在乎，只要能在他手心里多在一会儿，她就会多开心一会儿。
再如何骄傲的女王，在爱情面前都能耍尽卑微。
终于，李子牧将自己从愤懑的情绪中暂时脱离出来，他这时才意识到，抓住吕宋的手已经好长时间了，是该放手了。
“不早了，参加完节目就急急忙忙赶来处理你这档子事，没顾得上吃饭——“吕宋说着，活动活动手腕，绕过桌来想去搀着李子牧：”从现在开始，我们就算是冒号情侣了，一起去用餐怎么样？”
“不怎么样！”李子牧挣扎了下，躲开吕宋，这次，吕宋像只触角极多又极其灵活的章鱼，又将白皙的玉臂缠绕到他的手臂上来： “你不必那样看我，既然答应要服从合约，按照我的设定，你就是我的男朋友——哪有看着女友时如此凶神恶煞的男朋友？”
一切都顺顺利利地搞定，她心情甚是美丽，觉得眼明耳聪、神清气爽，身旁，来自李子牧的温度和气息从未如此相近。她将头轻轻地在他肩膀上靠了下，幻想未来种种温馨，欣喜无限：“你说，今天之后，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小牧？牧牧？亲爱的？还是老公？”
她心跳加速，面颊通红，含羞带笑，一如陷入初恋中的小姑娘 ，双眸中也是水汪汪的分外动人，天真幼稚的反应与成熟性感的装扮形成了不小的反差萌，惹人爱怜。
“就叫李子牧。”
“不要，太生疏。”吕宋撒娇，她在别人面前向来都是强势大姐大，在喜欢的男人面前放下架子，像个娇小柔弱的小女人一般撒娇，早就让她羞红了脸，恨不得学会遁地术立刻遁了。
李子牧翻了个大白眼：“随便，不要恶心到我就行！”
“唔，刻薄死了。那就亲爱的！”打定主意，吕宋自己先连叫了几声，练了个顺口，李子牧立即厌恶地转过脸去，虽然吕宋的声音酥酥甜甜，但在他耳朵里，无一不是安宝宝对他的声讨和质疑。他明白，所谓的合约情人正式生效了。
安宝宝，正式成为过去式！
吕宋一个眼神递过去，长年累月为她做事的两位助理心领神会，立即行动起来，一个轻车熟路地消除投影仪、计算器里的数据文档痕迹、毁坏摆放在桌面上的各类原有文件，令一个将吕宋事先准备好的新文件加工成第三方记忆，输入进与会各位董事的大脑中，删减修改一气呵成，两人做事井然有序，可谓滴水不漏。
熟能生巧，他们此番动作，足让李子牧领略到吕宋团队对操纵人脑的实践次数之多。
“当他们再次醒来，脑海中留存的，不是亲爱的你坐在冰冷的谈判桌一侧，强硬要求与海王娱乐解约，你们之间的唇枪舌剑和互不忍让，而是商讨吕宋公司传来的要求增加宣传投资的建议。这样，你仍然是海王娱乐旗下的超一线歌王，董事长们仍然没被解约闹坏心情，而我，仍然会和你是最佳的明星情侣。”吕宋说着，就近取过一份文件给李子牧看，“《爱你此生绚烂》，我决定要加大宣传力度了，不仅要在大陆，还要香港、东京、首尔……亲爱的，你可要配合好，别再任性了。”
“没有我的解约做条件，公司不会再同意加大投资，这部电视剧投资已经超过预期收益。”李子牧答道，吕宋闻言，很是得意：“小牧，一个局外人是如何看待你倾尽家财，与关系融洽的东家解约？脑袋坏掉了吧？——大家就是这样的意思，没有人看到，你是一个纯粹主义者，不想让虚假干扰了你的情感。”
“我的用心其实和你差不多，实话告诉你，拍这部电视剧，我从未想过用它赚钱——”她坦白地说：“钱我已经够多了，你猜猜我是为什么？”
“跟我作对，故意恶心我！”
吕宋笑笑：
“你想压制外界对我们爱情的传闻，告诉他们一个隐晦的事实，你不爱我，可我不服，我偏偏要让全世界知道，我们爱得有多甜美！”
“你还不明白吗？我爱你是假象！”
“是我的梦想！”吕宋大声反驳：“现实中如果无法实现，我就被迫要在影视中实现，你看到的《爱你此生绚烂》里的每一分钟，每一个镜头，都是我日思夜想出来的、与你生活的每一分钟、每一场景！”
她拿过李子牧手里的文件，丢到一旁的桌子上，含情脉脉地看着他，“我们从小就认识了，我一直在关注你，在你向我关闭心门之前，你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情我都清楚，你的喜好习惯我都尽可能去了解，而你呢？”
“你从不关心我为你付出多少——是，你厌恶我，但我为你付出的，不比你为安宝宝付出的少，你为什么不能因此小小地、小小地奖励一下我呢？我不需要你愧疚，不需要你可怜，不需要你憎恨，我只需要，来自你的一点点关怀，一点点爱……也许你的一点点笑容，一点点宽慰……”
她忽然面色一变，凝重严肃。
“不，不是一点点，最终，我会得到你全部的爱。”她强调：“你有秘密，我也有秘密，李子牧，当你了解吕宋后，你一定会爱上她的！而当你爱上她的时候，你会发现，生命中到处是来不及。”
她不想再在会议室里呆下去了，尤其是李子牧冰冷的表情，看得她心如刀割，唯有给他戴上的枷锁能给她安慰。
看两位助理都收拾地差不多了，她便吩咐身边的保镖：“还记得新闻上那个码农过劳死时惊悚的姿势吗？用在赵天晟身上！”
得令！精壮结实的保镖一手捧着赵天晟的头，一手在他的脸上揉揉捏捏，不知是动了什么穴位，毫不知情的赵天晟面色霎时苍白起来，接下来，保镖又将赵天晟身子往左边一拽，一米八的成年人居然像只布娃娃似的从椅子上一头栽倒下去，头部磕到地上，两眼布满血丝，疲惫地撑开，嘴巴微微张合，一副被妖怪吸光了元气的模样，正符合了劳累过度晕倒的姿态。
“正好！”吕宋对他的工作很满意。
“我们走吧。”说着，她妖娆地缠上李子牧的臂弯，亲昵地将脸轻轻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同她的一行人大摇大摆地走出海王娱乐的机密会议室。
这次战争，她大获全胜，安宝宝、赵天晟、方瑶，全部在她掌控之下，最要紧的是，李子牧也站在她身边，并且还将长时间地陪伴。
日久生情，何况她吕宋有的是魅力，只消时间，只消手段，李子牧就会慢慢地将安宝宝搁置心底，忘了她……
唯一的漏洞就在于安宝宝，她什么时候会回来？回来后又会做什么？如果她回来的不是时候，那岂不是前功尽弃？
不不，安宝宝暂时不会回来！
吕宋细细地思忖着，那个女孩不会回来！至少最近几年不会回来，她虽然看上去柔弱，但绝不是柔弱之人。经过几番试探，吕宋也逐渐明白了她的心境。
“我很好奇，既然你还深爱着李子牧，为什么不留下来和我抗争一下？”在新奥尔良的咖啡厅，吕宋对面坐着的安宝宝始终一副平静面容，这是不久之前的她不具备的。经历往往能沉淀一个人，看来，失恋竟然让她快速地成熟起来了。
吕宋的指肚在红酒杯的杯沿上一圈圈地转着，发出了玻璃特有的悠扬起伏的音调。红酒杯，俨然有了魔力，为两人的谈话配了支不错的背景乐。
“我爱过，”吕宋说，眼帘低垂，直望着就被杯底的暗红：“我深知爱情遗留的那份刻骨铭心的眷恋，是我们可以不顾性命地全力去守护的，是任何时候，除非压力来自对方，否则绝不轻易松手的倔强。你的不舍是真的，你的决绝也是真的，不可能我三言两语的威胁，你就能放弃李子牧，跟随我的意愿，千里迢迢地来到大洋彼岸——你不告诉我答案，我心里不会踏实，不踏实，就会想方设法地让自个儿踏实。”
“我想你是清楚我的手段的，我要是心急，什么事都能做出来。”她补充说道，两眼充满威慑地盯着安宝宝。
“这就是你来找我的目的？”安宝宝伸手捞起手包，就要走开。
“你曾经的悲剧很有可能再发生在别人身上，方瑶怎么样？”吕宋的威胁像副沉重的脚链拴住了安宝宝的脚，她折身回来，咄咄逼人地威胁她：“你要敢动方瑶，或是任何我在乎的人，我让你今天连新奥尔良也走不出去！”
吕宋怪异地嘲笑了两声：“不知天高地厚，你在说什么大话……”
“别以为只有你有手段！”安宝宝捡起吃甜点的银勺，勺柄向下，奋力地吕宋的手上扎去，吓得吕宋连忙抽手，尽管如此，勺柄还是将她细嫩的手指的皮肤擦红一片。
“没听说过狗急跳墙还是怎么着？”宝宝质问，她的眼里，有不逊于吕宋的狠劲，这种狠，竟把吕宋吓了一跳，她不动声色：“安宝宝，我不想把我们的关系搞得太僵，我喜欢你这个人，想和你做朋友是真的。我早前也对你说过，我吕宋身边，多得是尔虞我诈，从你开始，我想见识不一样的人物。”
“请我的朋友入座。”她抬起头来，用一口流利的英文对侍者说，侍者将吕宋对面的椅子稍微挪了挪，摆正了，向安宝宝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不过，还是老话，我们得把阻隔在我们之间的屏障先解决掉，我需要你的答案。”
“我还爱着李子牧。”宝宝开门见山。
虽然吕宋心里清楚，但安宝宝毕竟是情敌，听着情敌如此招摇的直白，恍若遭到挑衅般，她脸上露出一丝不悦，不过，吕宋也并非蛮不讲理之人，她飞到新奥尔良，在安宝宝面前的身份也与以往不同，不全是情敌，更多是负责倾听的采访者。
“吕宋，既然你想听，我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安宝宝大大方方地说道：“我和李子牧幼年时的友谊，包括千金大小姐吕宋来到穷乡僻壤的吉安村，与我做朋友的事情，我都已经忘记了。不止这些，为了让我在统一的、快乐的记忆中成长，我的亲生父母，抚养我的奶奶，我家的小屋……这些记忆统统被抹杀，不复存在。你明白吗？八岁之前，我是凭靠着自己的意愿成长的，我有我的喜乐悲欢，有我的心思和梦想，有我的轨迹与步调，八岁之后，全变了，我的过去归零，我变成了一个空白的人。”
“这是一个人鱼以爱为名，私自做的决定，没有与我商议，更没有得到我的同意，我就像他手里的一块泥胚，任由他塑造成他想要的模样。他认为我该快乐，于是，我就被填充进快乐的材料，我的记忆是他从无数个陌生人身上七零八凑凑起来的，那些都不是我经历的，所有一切都是谎言，都是骗术！”
“我的生活被他掌控，即使那时我并不认识他，他却认识了我很多年，我承认，有他暗中帮忙，我的日子过得太顺利了，没有一般孩子经历的伤害和心痛，我笨，但逢考必过，我懒，但万事轻而易举，别人得扛着，我却有惊无险，别人得伤着，我却始终没心没肺，我是被他呵护宠爱长大的，我收获了平凡人不会拥有的平静，失去的，是平凡人追求的历练。这就是我的十八年。甚至连恋爱这种事……”
讲到这里，安宝宝激动的情绪忽然戛然而止，她的眼眶里早已雾气升腾，她无力地望着窗外，双手交叉在小腹前，向里不自然地按了按，嘴角向下撇着，苦笑两声，欲言又止。
“说说看，我想听。“吕宋恳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