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牧闭上眼,他不想再看到吕宋的嘴脸,可那张脸仍然悬在他眼前,鬼魅般奸笑。李子牧的胃里,像装了颗烂掉的番茄和化了水的香蕉,恶心而难受。身体抵触激发了炙热的温度,他的胸腔内也跟着憋闷起来,总之,他现在极想立刻逃离会议室,只要眼里看不到那个人,呼吸的空气中没有她的香水味,他就能活下来。
如果放在以往,他早就转身离开,可今天不行,吕宋胜券在握是有原因的,她牢牢地掌控了李子牧的弱点——安宝宝!
他可以一走了之,安宝宝呢?
十八年前,一场本不该降临在宝宝身上的台风将她的双亲带走,自己也险丧黄泉,十八年后,难保吕宋在气急败坏下,不再次伤害她。李子牧不敢冒险,一分一毫的危险也不敢,安宝宝就是拉在他额头前的那根筋,时刻提醒着他,要冷静,要冷静!
至于赵天晟,说实话,他并没有那么多的情谊,两人虽是相识相伴数载,但不至于相知,若放在以前,赵天晟怎样,他根本不会太在乎。可如今不同了,赵天晟是宝宝最好的闺蜜,这是原因之一,其二,在于宝宝的价值观深植于李子牧的思想里,人鱼是自由的,人类也是自由的,纵使人类没有对修改、提取记忆的天赋,但他们理应享有自己对记忆的支配权!
正因为如此,他才解救差点被移除记忆的人事部员工,正因为如此,他才去滨海别墅和吕宋对峙!
他决不允许吕宋将安宝宝的所有都贬低到不可见!
吕宋坐在他对面,细心地观察着,李子牧面上的表情阴晴变幻,可想而知,他此刻的心理斗争该有多激烈。
她不由得有些憎恨起安宝宝来,如果不是她,李子牧的选择就不会如此痛苦吧?可是,想到这里,她对安宝宝又有些复杂的感激,如果不是她,她怎么可能有如此强有力的手段拷牢桀骜不驯的李子牧?
“你的筹码,不止这两件吧?”对方冷冷地问,吕宋收回了神,嘴角轻轻向上扬起,伸手越过桌面向他触碰而来:“还是你懂我。”
意料之中的,李子牧立即厌恶地缩回手去:“自重!”
“你当真以为,我等得了十多年,还等不了这一时?”她瞭了眼呆坐的、犹如人形模特般纹丝不动的赵天晟,说道:“方瑶。“
“哈!”李子牧嘲讽地扬头,“你也就这点出息!”
“说实话,方瑶这个女人,一无是处,让她配赵天晟,着实是糟践了‘爱情’这个美好的词语。如果不是她和安宝宝的关系,那种人,连给我提鞋,我都不愿意。”
“呵,原来这世上还有你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
”你不必故意挖苦我。“吕宋说道:“作为安宝宝最亲密的朋友之一,方瑶最近刚刚答应加入我的工作室,成为我私人文案助理,她将全心全力为我工作。”
说着,她示意助理将一份崭新的雇佣合同推到李子牧面前,请他看清楚上面方瑶的签名。
“从刚刚开始,赵天晟忘记了方瑶这位正在交往中的女友,而方瑶,也即将忘记赵天晟。你们的这位好朋友,将与你们再无瓜葛。”
“吕宋!”李子牧的大手猛地拍在桌面上:“是可忍孰不可忍,你别太过分!”
“过分吗?”吕宋耸耸肩,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从一开始我就警告你,按照我说的去做,我要你,你就乖乖地来到我身边,我爱你,你就乖乖地让我爱,我想你的眼睛里,你的大脑里,你的心思里装的都是我,你就必须装的都是我。可是,你是怎么做的?”
“我们走到这一步,都是你逼的!”她说,请助理再为她斟了杯酒,却没有立即端来喝了,只是浅浅地摇着,晃着,好像要把她记忆沉淀下来的那些糟粕和残渣又重新翻滚起来似的。
“我父亲曾养过一条狗,它有个毛病,总是追外公的猫。它大概是想和猫玩,但猫却很烦它,引得外公也很烦它,总要跟父亲提起这事。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七次八次,父亲爱狗,总是试图让它听得进人话,终于有一次,父亲醒悟了,等狗再去追猫时,父亲擎着棍子,一顿把它打了个半死,后来,你猜怎么着?“
“很符合你们吕家的做事风格。”李子牧冷冷地讽刺。
“那条狗再也没敢追外公的猫——”吕宋意有所指地说。
“李子牧,你和父亲养的那条狗很像,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七次八次,一次又一次地消耗着我的耐性,你听不进我的话,事已至此,我只能按照吕家的风格来让你听话。”
“你别妄想……”
“哦?”吕宋自信地打断他:“妄想?弱者不配叫板——你现在请告诉我,你有什么筹码和我叫板?”
一个问题,顿叫李子牧语噎,是啊,他抓住了吕宋的什么弱点?吕宋,根本没有弱点,除了他,可是,他又将如何拿自己做筹码?
“除了我对你的在乎,你一无所有。”吕宋一针见血:“而假使你反抗,安宝宝、赵天晟、方瑶……这些连泡在镜子里的影子,你也看不到了。”
“是什么,造就了这样毒的你?”
“不用再说风凉话了,我在你身边卑微够了,我不想继续卑微下去了。“吕宋摊牌:”李子牧,你要想解约,尽管去做,只要你能赌得起。”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李子牧紧紧攥拳,怒目圆睁:“你该知道,我迟早会报仇!”
“不,不会,”吕宋很肯定:“你曾发誓,绝不会伤害我。人鱼的誓言,只有死亡才能够终结。也就是说,除非你……”她顿了顿,故意省略掉中间那个不祥的、而又彼此清楚的字眼,继续说道:“放弃吧,有些东西你就是有缘无分,注定得不到。”
一次次打击,李子牧再次被推到悬崖边上,他毫无反击的能力,只能任由吕宋摆布。
真的吗?真的……得不到安宝宝吗?
“如果你赌不起,我就要开出我的条件了。”吕宋愈加欢喜起来,不等李子牧做出反应,便先行讲了起来。她敢肯定,等她的条件说完,李子牧,就是她的了。
这一刻,她等待了太长时间,她等不及了!
有人说,当爱情来临,泛滥心田时,身体内就像开了一片玫瑰庄园,呼吸之时,会有甜蜜的蝴蝶飞出。
她现在就能感觉到,自己呼出的,都是蝴蝶。
只要说出来,只要说出来……她心里默念着,只要说出来,他就是我的了!
从未,从未有如此的把握,所有人,都在往她的坑里跳,上天,总算是眷顾于她了!
“我能……”她的嗓子莫名有些沙哑,她只好先耐着性子,将红酒再送进干渴的喉间。
“我能保证安宝宝的安全,保证她生活衣食无忧,过着坦然顺心的日子;我也能保证妥善保管赵天晟的记忆,直到他重返工作岗位的那天;同样的,这条规则适用于方瑶,时机成熟,我就会将今天之前的她完好无损地送还给你们。”
她的双手暗暗地合了合,期待地望着李子牧。
对方的眉眼愈加阴沉,不过没关系,没关系,父亲说过,他的那条狗,最后真的很听话……
“什么时候才是时机成熟?”李子牧问。
“等我认为,你就像我父亲的那条狗,被完全驯服,从此乖乖听话为止。”她实话实说:“我不打算过分为难你,我也不打算再创造更多的悲剧,点到即止,我只要你。”
一向左右别人命运,而从未有人敢左右她之命运的吕宋,哪里能想到,她的一席话带给李子牧颠覆性的思考!
自由,是李子牧,甚至是李氏一族追求一生的,为此,李氏家族不惜放弃继承千年的王位,李子牧的父亲,不惜放弃自己的生命,而李子牧,不惜将自己投入到凡人的修炼中,凤凰涅槃。然而此刻,自由,以及自由奋斗来的结果,却要被完完全全地剥夺,他在这间会议室里,向八位董事苦心竭力地争取、散尽家财地争取的自由,不过是一纸笑话!
这简直就是针对他的晴天霹雳,李子牧,万难接受。
然而,安宝宝呢?赵天晟呢?方瑶呢?在吕宋的手里,他们将会怎样活着?
他咬着牙,牙龈处沁出一丝丝血腥的浊味:“我要知道他们的情况。”
“你会知道的。”吕宋有点急不可耐了,李子牧呼吸急促,他反反复复地斟酌着吕宋的条件和筹码,他想到,如果现在要他去死,不会太难,但是要让他看着安宝宝有个三长两短……
十八年前,吉安村的那间颓败的破屋前,瘦弱的小女孩,颤抖的身躯,苦苦撑出来的小手,以及小手庇护的泥洼里的破损海星……
他的心里一阵阵地骤疼!
“海星,是我送给她的礼物,也是她送给我的礼物,”他嘴里没头没脑地说着吕宋听不懂的话,“海星,不会轻易死去,即使少条胳膊断条腿,依然能够重新生长出来,它代表着坚强、不屈!”
他抬起眼来,望着吕宋,那里是一股吕宋看不懂但感觉得到的震撼力量:“呆鹅她,从紫苑什么都没带走,唯独带走了……那海星!”
吕宋赫然记起,安宝宝的行囊里确实有海星,因为这枚不起眼的小动物,还专门办了活体托运。
“那海星,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吕宋小心地问,从李子牧的话里,她读懂,这枚海星在他们那里有着独特的象征意义,她暗暗记上心,等下一次去见安宝宝,就把她的海星丢掉。
“你必须……必须给出同样的誓言。”李子牧咬紧牙关,每个字都好像是从他的牙缝里吐出来的似的:“你必须给我人鱼的誓言,我才……”
“对你的人品道德,我实在不敢苟同,更不信任。除非人鱼的誓言,这种刻印在血液、刻印进生命的誓言,我才愿意相信,你确实会如你所说,保证安宝宝的生活,保证赵天晟、方瑶的记忆安全。”他用力说道!
吕宋高昂着骄傲地头颅,噘着嘴斜斜地望他。
“大小姐……”助理想要阻拦,被吕宋伸手制止。
“在很多年前,我曾立下人生第一条誓言:非你李子牧,不爱,不嫁,不相守。”她缓缓地说,欣赏李子牧乍听得此事时震惊的模样,她笑:“而现在,你又要我立下人生第二条誓言,我的人生,果然是跟你李子牧绑地死死的。”
“好!“她说,向李子牧伸出手去:”我……”
“大小姐……”助理马上将她的手拨了回来,头摇地比拨浪鼓都欢:“不可以!你什么时候受制于别人?”
“闭嘴!”吕宋脸色大变,怒喝,助理连忙低下头去。
对面,李子牧已经伸出手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