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覆了吗？”李子牧的语气绵软下来，吕宋，那个不可一世的女人，隔着宽大的茶几，慢慢地将自己的双腿蜷进沙发，像刺猬般团了起来。眼泪，扑簌簌地掉落，止都止不住。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但是这问题的答案的确很恐怖，不是吗？一直以来，我都依附于家族，人们怒不敢言，在他们心里，我究竟是什么样的，我难道看不清楚吗？我像一块橡皮泥，从出生，就被家族里的长辈揉捏来，揉捏去，揉捏成他们想要的形状，当我叛逆了，想要有自己的个性了，才发现，我的根深深地扎在他们那里，没有他们，我根本活不了！”
“你告诉我，假如我不叫吕宋，叫张宋，王宋——你来讲讲看，我会住在这么豪华的大宅里，被几十个佣人伺候着，手里随便一瓶酒，就是一个同龄人半年甚至一年的薪水吗？”
她摆摆手，站起身来，“算了，我困了，我想休息了。你的房间在二楼，晚安！”
李子牧看着吕宋离去的背影，心乱如麻，他清澈的心境从未如此纠结过，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面对吕宋——她的任性、自负、嚣张、霸道，都不是那个女孩本来的面目，她也是受害者，那么，他还要向这个受害者讨债吗？
“在安宝宝出现之前，也就是你去吉安村之前，我们就早已相识！”他忽然说，牵住了吕宋离开的脚步，她回过身来，惊喜地望着李子牧，眼角的泪痕仍没有风干。
“你……”
“是，我终于开始回想你以前的样子了，”不消思考，李子牧就能讲出吕宋的话术，他顿了顿，接着说，“你想知道你原本的面目，而我曾有一段时间接触过。或许，那是你最接近的真实的时候。”
“那时的你，是我见过最美好的样子。你夸我漂亮，说我性格最好，你喜欢和我在一起玩，父辈们谈起让你以后娶我，你还会脸红。”吕宋凄然地笑笑：“你还记不记得，下雨的时候，我们要一起跑到院子里，我们像疯子一样绕着屋子跑，钻进刚施过肥的花园里，在泥里打滚，张大嘴吞咽雨水，跳进已经浑浊的泳池里……”她抽搐了两下，头歪向另一边，好像刻意躲避零碎月光中李子牧模糊的面颊，好给她最多的回忆空间。
“那时的我们，多开心啊，但是，从那之后就变了！”吕宋双眉紧蹙：“父亲交代我，纵观整个人鱼族群，能配得上我的，只有你，能配得上你的，只有我，我们两个，以后会长长久久地在一起，我，必须要表现地像妻子一样，一个合格的妻子，就应该把生命的核心献给丈夫——从那天之后，我就像被洗脑了般，我，必须得到你！”
“哪怕是失去全部呢？”她摊开双手，无辜地悲鸣：“只要和你在一起你，我才不在乎我是谁家的大小姐，我不在乎阿玛尼、香奈儿，奢侈品，酒会、派对……我才不在乎那些虚有其表的繁华，只要和你在一起，哪怕天天在泥水里滚来滚去，我也愿意。”
李子牧不是木头人，吕宋说的这些，他也经历过，说没有美好的回忆是假的，而回忆起那时天真无邪的笑脸，那时尽情放纵的时光，他不由得心中一疼，酸涩的感觉直直地窜上鼻腔。
他轻轻地闭上眼，聆听着吕宋。长久以来，他还从未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就像听故事一般，听吕宋滔滔不绝地倾吐心声。
吕宋眼里泪雨花花：“谁能想到，我们相见，也是你悲痛的开始——面容憔悴的伯父油尽灯枯，我们虽然很奇怪，但自认为人鱼的寿命强大，或许是病得厉害，扛一扛就过去了。姥爷专门找了最著名的医生，求得伯父的住处，上门医治，然而……”
“他去世的时候很平静。”李子牧说道，嘴角轻轻上扬，泪水却集聚在他浅浅的酒窝里：“他说，他得的病，是心病，任何药物都救治不了的。自从母亲去世后，他一刻也不敢在这世上独活，总觉得天要塌了，地要陷了，连呼吸都是一种难以忍受的剧痛，他不止一次地想跟随母亲而去，但我太小了，他不能，他只能扛，一秒一秒地扛，期盼着我快快长大，快快地顶天立地，快快地释放他，让他去找心中所属。”
“为了母亲，父亲献出了自己大半的生命力，但母亲毕竟因为生我时大出血，从死亡线上拉回的她，也是元气大伤，难以弥补。坚持几年，便早早去世。而父亲也在极少的生命力的支撑下，勉强将我养育长大。”李子牧说道：“我问过父亲，后悔吗？后悔生了我，后悔让我带走他最心爱的人的生命，后悔吗？“
“他怎么说？”吕宋好奇地问，这些事，她还是第一次听李子牧说到。
短暂的沉默，李子牧吞咽了下，好像吞咽掉了一口沉沉的愧疚。
“父亲直言不讳，他后悔。“
吕宋惊奇地望向他，李子牧苦涩地笑笑：“我爸没有多高尚，他眼里只有我妈，如果让他提前知道后果，再给他一万次选择，他一万次都会选择不生我，不生我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让我妈怀孕。不管通过什么方法，他都会保我妈周全。”
“那样的男人，真好。”吕宋感慨。
“无所谓好不好，他对我的感情一直很复杂，因为我带走他的爱人，某些程度他是恨我的，不想看到我，又因为我是他们爱情的结晶，因此，他又是喜欢看到我的，常常会在我熟睡的时候，彻夜地陪在我身边。以前不懂，但后来才能理解体会，那种与相爱之人天人永隔的无奈与痛苦。”李子牧拿手掌抹掉脸上的冰凉，苦笑两声，“所以，他说完‘后悔’之后，又对我说，我，是他这辈子闯的最美好的祸事，他爱我，可惜，爱到心力交瘁，再也无力。”
“他不是一个勇敢的人，没有我妈，他活不下去了。”他说着，深吸口气，用力揉揉酸困的脸颊：“我爸一直是个矛盾的人，他既希望我能寻得一生真爱，哪怕是人类，也能共同厮守终生，然而又希望我能避开他的悲剧，将来安安生生地与人鱼恋爱、结婚、生子，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他带我与你们吕家相接触的原因，那时，他是真的想让我们在一起的。“
“伯父……”吕宋忐忑不安地问：“他……可满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