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宋!”
李子牧深吸口气,不知该如何说,略思忖片刻,才说道:“其实,你本性不坏,只是……被你父亲过于阴暗的教育和放纵教导坏了——这个年代不是像千年以前愚昧蛮荒的时代了,人鱼和人,真的没什么不同,人鱼的天赋,人类不具备,但人类的创造力,人鱼也不具备,为什么一定要分个你高我低,你贵我贱呢?”
“再者说,人鱼毕竟是少数群体,如果你不愿意和人类交心,何不继续生活于海洋之中,偏偏要来到人类的世界——在这繁华的大千世界,却抱着狭隘自私的思维,不觉得孤单吗?”
“孤单?”吕宋的情绪渐渐激动起来,她站起身来,跨过零碎的酒瓶残渣,向客厅中央踱步而去:“你知道,吕家最不缺的,就是钱,钱能换来的,都不是问题,可是,不管是贫是富,总摆脱不了衣食住行,我以前认为,没有你,我也能过得很好。我吕宋,走在哪里都被聚光灯笼罩,最不缺的就是像我献殷勤的人,可是……”
她忽然转过身,脱掉脚上的高跟鞋丢在一边:“我找不出为什么我要把自己打扮地如此美丽、如此性感的原因,除了你,你是我赖以活下去的借口,是理由。我今天如此繁华,是因为你,哪怕你不看、不听、不闻、不说,我也心怀希冀,认为只要再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情况就会转变——大家不说都说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有很多房子,每一处,都是空落落的,每到日落黄昏,夕阳的光辉就会从窗户投射进来,那时,是光影最凄美的时候,黑暗未深沉,光明也未完全沉沦,我走在那样的空间里,各种细微的声音都会被放大,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血液在血管中流淌的声音,呼吸的声音,心跳的声音,钟表滴答的声音,甚至,连尘埃擦过耳稍的声音都能听得见,你知道,这些声音,都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听到?”她问。
“心里装着繁华的人,却守着寂寞躯壳的人。”李子牧说道。吕宋所讲的,他有切身体会,事已至此,不得不冷静,认清现实,然而,认清现实,不免叫他对吕宋多了一丝愧疚:“吕宋,情是一张网,跳进去了,就代表着逃不出来了。你爱我,我却不爱你,我只能说对不起,这不是人的意愿所能左右的,我给不了你正常的爱情,你尽管把我带在你身边,你想怎么演戏都随你便,然而,你始终要认清楚,我这颗心不可能给你。”
“你在怕我,”吕宋逼问,她像一只心碎的猎豹,向他逼近:“为什么怕我?如果还是因为十八年前的风暴,我诚恳地道歉,我以后再也不犯那样的错误,可是……”
“十八年来,你哪一天不在掀起风暴?”李子牧生气地打断她:“因为你的狠,你的毒,你的任性,你的不择手段,有多少人被你伤害?你一脚踩着娱乐圈,控制舆论,按照自己的喜好封杀努力的艺人们,一脚踏着人鱼,按照自己的心情严控人鱼的前途,这样的你,做的这样的事,哪一件和十八年前的风暴不同?只不过,十八年前的风暴有风有雨,有不幸罹难之人,而十八年间的风暴,无风无雨,只有绝望的灵魂,却绝无尸体吧?”
面对李子牧的斥责和责备,吕宋像做错事的小孩,默默地低着头,她心里在想些什么,李子牧不清楚,但他心里也在暗暗诧异,要是以往,吕宋在听到别人如此批评她的行事作风,早就气炸了,即使是他李子牧,也绝不会面对一个安安静静的吕宋,可是……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真的在反思吗?
如果真是在反思,那么,又是经历了什么,才让她开始质疑过去自己的行径?
“很高兴和你谈心。”吕宋说道,轻声感叹:“最近,还真是听到不少让我震惊的话呢。”
“你累了,早点歇息吧,晚安!”手机屏照亮了她的面颊,她拨动屏幕,发送信息,很快,就有两名结实的男子出现在门后,吕宋去酒柜上重新取了一瓶红酒,给他们开门。
两个小伙子只穿着单薄的睡衣,时时向外透露出强壮和过人精力的信息。两人见李子牧在这里,都很不自在。
“哥……是要一起吗?”其中一个怯怯地问。
李子牧认得出来,这两人都是他初次来此地别墅时,所见的泡在泳池里的其中两人。
“一起吗?”另一个见他盯着自己不动,有些心虚地问。
吕宋打了个酒嗝,挥挥手:“不要管他,做好你们就可以了。”
沙发里的李子牧却瞪圆了眼——什么什么一起?什么操作?
吕宋一手搭着一名男子,走入自己的房间,关门前还不忘朝他挤了下眼。
“你们说,一个女人最悲伤的时候,可以用什么一解忧愁?”她大大方方地问:“不准说酒,这东西已经不管用了。”
客厅里,李子牧闭住眼,黑漆漆的客厅里,唯有吕宋的房间亮着灯,暧昧的昏黄灯光从门缝中钻出,恍如一条精灵的小蛇,蜿蜒着盘入李子牧的心田。他不禁回忆着在紫苑,一个个不眠的深夜,他也正是如此迷醉于一条透着光的缝隙。
“砰!”他一拳头用力砸在扶手上,李子牧忍无可忍,夺门而出。
他逃命似的匆匆走过草坪和泳池,原是打算去附近的酒店,但在大门处就被保镖拦下来。
“对不起,没有大小姐的同意,你不得擅离这里。”虎背熊腰的保镖说道,态度恭谨。
“是软禁?”李子牧反问,心中怒火中烧,但见保镖低下头去,不言不语。其实,他不说话,也已经和说话的效果差不多了,很显然,吕宋就是将他软禁了,只要他走出去,那么,下落未知的安宝宝,还有失去宝贵记忆的赵天晟、方瑶,都有可能被威胁,被伤害。
他又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伤害呢?
可是,回去的话……
他悲哀地望了眼别墅,想到里面迷乱的生活,就不由得觉得一阵发怵,保镖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然而,作为吕宋的人,他并在乎李子牧到底是什么心情,他只清楚,今晚的大小姐并没有如愿,她依然低落,依然伤心,依然得依靠酒精麻醉自己,而,她最想要得到的男人站在这里,妄想逃出去……
保镖的脸色很不好看。
“那好,”李子牧点点头:“你的宿舍在哪儿?我就在那里凑合着过。”
“我没有宿舍。”保镖阴着脸回答。
“怎么会没有宿舍?”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做了个手势:“请回去吧。”
别墅的安保不可谓不严,甚至可以用固若金汤形容,李子牧无论走到哪里,换来的都是一张张冷冰冰、甚至有些愠怒的脸,还有生硬的拒绝,他们的潜台词是一致的:你个混蛋,知道被拒绝的滋味了吧?
甚至,连别墅外的长椅也不能让他暂时休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园林,居然三更半夜地要修剪草坪,除草机的轰鸣让他一刻也不能安宁,也有工人提着油漆,想要重新粉刷一次长椅。
“我们大小姐,最喜欢红色,可红色看久了,也会腻,你是她最爱的人,你说说看,什么颜色好呢?”
“你不是带了褐色的漆吗?”李子牧没好气地说,他这下看明白了,这是吕宋门下所有的佣人在向他抗议呢。
堵来堵去,无奈,最终又将他堵回别墅里。
两个男子中正巧其中一人出来拿酒,见到李子牧,脚步停顿了下,又忐忑不安地走前去,从酒柜里取出一瓶吕宋最喜欢的红酒,想要回身回去,又停了下来,悄咪咪地凑到李子牧身旁。
“有事就说,有屁快放。”李子牧实在不想多看他,虽然他的长相的确英俊。
这人吞咽一下,忐忑地问:“牧哥,你和大小姐,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这个问题说来也在预料之中,然而,这样被大胆地提问出来,还是叫李子牧吃了一惊,警惕起来。
“吕宋叫你问我的?”李子牧问。
“没有,我好奇呗。”
“你的好奇,需要我用自己的隐私弥补吗?”他问,“我们,关系好到那个地步了吗?“
显而易见,李子牧不想跟他这种人多说话,小帅哥脸一红,呵呵尬笑着,带着酒回到卧室中。
他这等猥琐不堪之人,李子牧懒得跟他对话,在别墅里随便找了间距离主卧较远的客房住进去,虽然睡不着觉,好歹有个休息之所。
躺在床上,他反复劝告自己,如何酗酒,如何放纵,那是吕宋自己的生活,她再如何堕落,都与自己无关!
对,与自己无关!
然而,蛰伏到后半夜,主卧嘻嘻哈哈的声音再度响起,李子牧睁眼,忍无可忍,夺门而出,穿过走廊,顺手扯了块窗帘,直奔主卧,门也不敲,一脚就踹开了单薄的门板,里面的两人都吓傻了,不过,谁都不比李子牧更惊讶。
吕宋和其他两人正围拢着电视打游戏,并无任何不妥之处,看各自脸上贴的白条,应该已经玩了好一会儿了。
他这一脚,惊得三人都猛地从地板上窜起来,吕宋摘掉VR眼镜,惊异地看着李子牧:“你……怎么了?”
疏忽间,她恍然大悟:“你该不会以为,我们在……”
李子牧脸色通红,朝那两个窃笑的男人怒吼:“还不快滚?”
两人诧异片刻,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前期李子牧对他们的行为不管不顾,后期却又怒不可遏,不过,说到底人家的地位也比自己高,所以,李子牧让滚,那就滚咯?
两人不敢埋怨,飞速出门,李子牧拾起他们的拖鞋,用力丢了出去:“滚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这个要求就有点过分了。
“牧先生,我们只是约游戏——”
“他说的,你们没听见?”吕宋略有些得意地问。两个后生灰头土脸,穿上衣物,出门而去。
“你……”吕宋望着李子牧,刚想说什么,李子牧就转身离去,重重地关了门。
“什么嘛。”她暗自埋怨,拾起地上的酒瓶,又伸手准备去戴VR眼镜……
门又开了,李子牧闯进来,一把夺过她的酒瓶,冲着墙壁狠砸上去,红色的液体顿时在墙面上铺洒开来,暗了一大片,如同盛开的血花,刺激人的双眼。
“别喝酒了!”李子牧大声吼道:“你也是个成年人了,拜托做事思考成熟些好吗?有打游戏的功夫,不如冷静下来反思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
他用力掼门离开,隔了十几秒,又是一声响亮的掼门,吕宋拽着窗帘的边角,不觉喜上眉梢:“原来,也不如我想的那般冷血,你还是在乎我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