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博翁惊异地看着李子牧驾驶着吕宋的保姆车,恍如前段时间一样,撞飞庄园的大门,风驰电掣地来到他面前。
“你,是在三番两次地炫耀车技吗?”他尽量保持着平和的表情,这段时间,网络媒体上到处都是吕宋和李子牧秀恩爱的通稿,他虽然对娱乐圈的公关经营略懂一些,但还是更情愿相信,女儿是真的把李子牧套牢,和他恋爱了。
这个消息对吕博翁来说,是天大的好事,他们吕氏家族,将从吕宋这一代开始,既富且贵,风光无限,没落的王公贵族旧时的权力和风采,将在吕氏重现。
因此,这次他再见到李子牧,平生出很大的亲切感,恨不得立刻上前拉住他的手……
然而,李子牧可不这么认为,他看着吕博翁的眼神,锋利如刀,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他冷着脸,打开后车门,猫进身子,准备去抱吕宋。
吕宋的双眼朦朦胧胧地睁开了,她恢复了些力气,艳红的唇彩衬托着苍白的面色,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病态。
“怎么样?”他问。吕宋眼里闪着不可思议的光彩:“是你?”
“你生病了,我带你找你父亲。”
“生病……”吕宋呢喃着这两个字,显然,她并不相信身为人鱼的自己,会像脆弱的人类那般被疾病侵扰。
李子牧揽住她,将她搀扶出轿车,此时,庄园的管家带着佣人保镖们也赶到,只是被吕博翁拦下了。
“我只是突然觉得……没有力气……”
“别说话了。”李子牧打断她,怒目直视吕博翁:“怎么?你是打算继续欣赏我和你女儿恩爱的喜剧吗?”
吕博翁一怔,连忙招呼管家:“快上去帮忙,去叫医生。”
吕宋很快就被安顿在自己的卧室里,医生队伍也马不停蹄地赶到,闲话不多说,直接看病。
“她……她这是怎么了?”吕博翁焦急地在屋外走来走去,最后实在急不可耐,这才在李子牧面前停下来,他不明白,这个年轻人怎么能稳如泰山地站着,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她可是你女朋友!”吕博翁训斥,气得鼻下的胡子直哆嗦,李子牧睥睨地瞥了他一眼,冷冷地回复:“听着,吕博翁,我不想跟你有太多争执,因为我坚信,你的鬼迷心窍绝不会因为你女儿的一条命而有半分苏醒。”
“我是一个父亲!”
“别玷污‘父亲’这两个字!”李子牧咬牙低声训斥,双眼狠狠地盯牢吕博翁:“你别忘了,我也是有‘父亲’的人,费尽心力为孩子谋生路,与费尽心机利用孩子提高身价,哪个才配做‘父亲’,你心里没个数吗?”
被李子牧一针见血地戳破自己漂亮的幌子,吕博翁怒不可遏,但转念一想,何必跟这个毛头小子多计较?反正,计划都在顺利进行,只是……
他向吕宋卧房的方向扫了眼,心里默默祈祷着,女儿千万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什么事。
“那你在乎什么?”
“我在乎吕宋。她是被你毒害的女人,宝宝尚且认为她心中仍存善念,对她抱有温柔的希望,我……”他低下头,略一迟疑,说道:“我自然也会对她抱有希望。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你肯定忘记安宝宝是谁?”他嘴角泛起一点笑意,嘲讽地望着吕博翁。
“不就是你身边那个贴身助理吗?”吕博翁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听说,她辞职了?”
“她不是辞职,而是被你女儿逼走的,”李子牧掷地有声:“还有,她是我此生第一个,也是唯一的爱人,你女儿能逼走她,逼不走我心里的她——当然,你也不在乎这些,你只需要我的血统就够了,我和你女儿,还有那位无辜的人类,心里到底含着多少苦痛和辛酸,你全然不在乎。”
吕博翁淡淡地笑笑,不置可否。
正在这时,医生从主卧里走了出来,满面愁云,看样子,不太好。
两人一起快步走到他身前,吕博翁立即又装出那副关切的模样,声音微颤地问道:“我女儿她……没什么大毛病吧?”
医生摇摇头,向后瞭了眼,“借一步说话?”
“不是很好,怀疑是水霉病……”
李子牧心里咯噔一下,听着医生分析病情,大脑中却空白地留存不住任何东西。
护士们仍在卧房里走来走去,李子牧抬动沉重的腿脚,向卧房里走去。
水霉病,对人鱼来说,可谓是天敌,治愈机会微乎其微。那么,吕宋就会……
“她已经睡了。”护士轻声说。李子牧往床上看去,吕宋的鼻前已经装上呼吸器,手臂上插着导管,透明的液体慢吞吞地流入她的血管。她看上去疲劳且虚弱。
“没事,我在这里坐一会儿。”他说着,找了把椅子,在她床前坐下,看到她脸上的浓妆还没有卸妆,便从她随身的化妆包里取出卸妆油。
“我们来吧。”护士连忙来帮忙,但被拒绝了。
“不用,我来。”李子牧坚持。
他在最初揽抱吕宋的时候,就已经觉察到,他怀里的这个女人比他预想中轻不少,像片纸似的,或许比纸还轻……
是,他抱过的女人,除了安宝宝,再无她人,可安宝宝……有点分量!
这样一对比,当时李子牧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现在看来,果然是事先大意了。
“别总是这么盯着我看……”吕宋虚弱地说。李子牧慌忙回了神,发现吕宋仍是闭着眼。
“我是什么病?”她问。
“水霉病。”
眼泪顿时从她眼角涌出。
“吕氏,有着雄厚的财力,况且,人鱼的医生团队也不是浪得虚名,他们会救好你的。”李子牧安慰她,用卸妆纸帮忙擦去她浓重的眼影和唇彩。
“你希望我活着?”
在他以为吕宋又睡了的时候,她又忽然问道。
“当然。”李子牧马上回答。
“我以为,你想让我……”
“你是做过很多错事,但活着,才有弥补,有赎罪的机会。”李子牧说道。
他从未想过,刚刚准备的报复计划就这样随着吕宋的疾病而烟消云散,今天,他能安静地陪侍吕宋的床边,同情她、呵护她。
“小牧,我想问你个问题。”
“问。”
“在你心里,我什么时候最美?”
她专心地听着他心脏的跳动,期待着。
什么时候是他心里吕宋最美的时候呢?其实,李子牧也有答案。
如果一个人之前有一瞬让你很惊艳,之后,哪怕她再庸俗,看着她的时候,也总会想起那惊艳一瞬,并以此为对比,平生感慨。对李子牧来说,对吕宋的惊鸿一瞥何尝陌生?
他想起来了——
初见!
那是个深秋的下午,落叶堆积,土地沉重,天空蓝地透亮,仿佛一大杯浊水,经过千百万年的沉淀,总算是泾渭分明。就在这样的天气里,父亲驾驶着他浅蓝色的桑塔纳轿车去吕家做客。
车沿着长长的公路一直深入,李子牧趴在车窗上,向外眺望。那些挺拔的杨树,漂亮极了。
“小牧,爸爸对你说,你认真听,好吗?”
“嗯。”
李凡吾通过后视镜瞭了后座的李子牧一眼,他手肘横放在窗沿上,下巴枕上去,微眯着眼睛,很享受不热也不凉但看起来很有温度的阳光的照射。
“每个人的一辈子,遇到的人不一样,去的地点不一样,感想不一样,选择不一样……总之,世上没有哪两个人的一生是一致的,哪怕一分钟也不可能。不一样,就能创造完美。完美的邂逅,完美的相识,完美的相知,最后,是完美的相守,你能通过所有的不一样,找到其中一个能同你完美契合的人,就像两只齿轮,互相参差,但却能带动机器运作。”
他不确定说的这些话,年幼的李子牧能否听懂,正想再继续讲下去,忽而胸腔里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紧了般,五脏六腑都紧缩着,压出一股炙热、浓厚的血液,肆无忌惮地穿过食道,借着咳嗽,吐出口腔。
李凡吾连忙抽了纸巾,捂住嘴,咳嗽完,再将沾了血的纸巾折住,扔到他临时准备的垃圾篓里。
“又吐血了?”李子牧担忧地问,连忙拿起保温瓶,拧开瓶盖……
“不,不用。”李凡吾制止了他:“我没事,你不要顾及我,你听我讲。”
“爸,咱们千里迢迢赶来吕爷爷家,是不是要让他帮你看病?”李子牧抢着问,从出发到现在,父亲还从未提起为何来吕家做客,他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不断咳血,身子瘦地很厉害,好像一把干枯的柴。李子牧最害怕他咳血,在他印象里,流血很疼,血流光了,人也会死。他不想让父亲死。
深秋的树林呈现出萧条的气息,再温暖的阳光也无法阻止枯木落叶,李子牧的眼角湿润着,“你提起的这位吕爷爷,一定有办法救你吧?”
“小牧,爸爸跟你说了很多次了,你不要假装听不见,听不懂,爸爸的病,谁都治不了,人鱼生命力是有限的,用完,就是用完了,逆天而行是不对的。”他的情绪有些激动,眼前忽而生起一片血色的眩晕,李凡吾连忙调整气息,冷静下来:“小牧,爸爸会离开,是不可避免的事实,虽然爸爸也不想让你变成孤儿,但你一定要面对,懂吗?来吕爷爷家,是因为你的事,爸爸放心不下你,所以提前安顿,你明不明白我的用意?”
李子牧用力地点着头,甩下来的泪,冰凉着手心:“你想让吕爷爷收留我吗?”
“我已经和你三叔取得联系,他会尽快赶来。我的葬礼也会由他一手操办。”提到葬礼时,李凡吾的声音总是遮掩不住轻松,仿佛死亡是他终于卸下人世间的沉重的行囊,步履轻盈地去远游,李子牧理解,因为在他远游的尽头,他深爱的母亲会来接他。
可是,他自己呢?
“来吕爷爷家,是想让你见一个人。”
“见一个人?仅仅是见见吗?”李子牧诧异地问,身子向前趴在驾驶座的椅背上,有些兴奋:“你不会把我留在那里?“
“说过不会了。记得刚刚我说过的,你会遇见一个人,你们两就像生来就是为了填补对方、愉悦对方的,对不对?爸爸走了之后,三叔会陪你几年,直到你能够自食其力,在三叔之后,你有没有想过,谁会陪着你走完接下来的路?”
“我现在要去见的那个人?”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李凡吾说着,推了推眼镜,吕家庄园已见了轮廓,快到目的地了,在专设的路障前,两位保安拦下车,李凡吾跟他们说了几句。
“这里是吕氏私宅,没有预约,不能进入。”保安很严肃,好像他保卫的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沉重压抑的气氛让李子牧心里顿时恼火起来。
“喂,”他探出车窗叫嚷:“我们来吕家,根本不需要预约,你快去通知吕爷爷,只要报上我爸爸的名字,他一定会亲自出来迎接的!”
“小牧!”李凡吾厉声喝止:“你太无理了!人家有人家的规矩,咱们没有预约就上门,是自己做事倏忽,你怎么还这样狂妄?”
他对保安歉意地笑笑:“小孩子嘴上没遮拦,你不要介意。”
“请回。”保安说道。
“不过……”李凡吾并没有离开,他扶了扶眼镜:“我家孩子说的是实话,你去通报一声,就说李凡吾到了。”
这保安,原来也是人鱼的后代,听到“李凡吾”三个字,顿时大吃一惊,态度立即谦卑起来:“你是说,王族……”
“这个年代不说王族了,我们跟你们没什么差别。”李凡吾笑着说,“请去通报一声,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