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的烦恼,”在距离机场5KM之处的加油站,周杨平停了车,双手闲放于方向盘,双眼却比以往更加有神:“李子牧救活你,而你的父母亲友却死去了,于是,烦恼接踵而来:如果你与李子牧从未相识,结局会怎样?”
宝宝咬着唇——尽管经过周杨平的一番说辞,她的烦恼似乎有些微不足道,但她仍然无法说服自己不在乎。
“如果没有与他相识,我还过着平静的生活。”
“在我看来,你不仅把父母亲友的死去归咎于自己,把吉安灾难归咎于自己,甚至说,把李子牧从此以后为了实现你对他的期望,以及背负起养家护你重任所做出的所有超乎想象的牺牲,都归咎于你自己。你认为自己罪大恶极,不该饶恕。”他目视前方,语气依旧平静,却掷地有声,一针见血:“依我看,你并非不能原谅李子牧,而是不能原谅你自己!”
宝宝被深深触动着:“不能……原谅我自己?”
“你太善良,因此有强大的负罪感,无法面对曾经一点小改变给别人带来的巨大伤害,你想想,是否你一直认为,只要你离开,所有人都会被得救?所有人都会过得好?”
宝宝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覆压眼睑,轻而惶恐地颤抖:“是,你说对了,我确实……确实无法原谅自己,我也不应该被原谅。”
“安小姐,没有谁和谁的相遇是错误的,因为错误往往不可预见。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你遇到的人和事,做出的任何选择,都是最优的!”
“用一颗清澈透明的心看世界,你就会发现原先纷纷杂杂的心绪不过是障眼的魔术。那时,原不原谅李子牧,自然就会有答案。”周杨平转头,温柔地望着她:“你顶撞的原因不在你妈,而在于你自己也厘不清,只要你厘清了,任何人都不可能再激怒你了。”
“我能厘清吗?”宝宝自问,所有她经历的,都好似一张粘人的巨网,她越挣扎,就会陷得越深,裹得越紧。
周杨平嘴角勾起一抹和善的微笑:“我相信,李子牧不会看错人。”
“谢谢,你说的这些,对我帮助很大。”宝宝由衷地向他道谢:“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可像你这么清的,也真是少见。”
“过奖了。”周杨平谦虚地说,但并没有发动车,宝宝笑笑:“你有什么话没讲完,说吧。”
“的确,作为外人,尤其是受大小姐指派来的监控者,我不应该讲太多。诚如你所预料到的,你要在新奥尔良住很长时间,在此期间,我会一直陪着你。陪着一位豁达通透的女孩,远比陪着一位焦虑的发条怨妇舒服得多。”他顿了顿,继续说:“恕我直言:为了让你心理不留阴影,继续快乐无忧地生活下去,李子牧选择消除你最痛苦的记忆,由自己保存,日夜煎熬,这种心情,与你为了不让伯母忧心,比较轻松愉快地接受异国的新生活,而选择隐瞒你们所面对的残酷现实,又有何不同?”
宝宝犹如被一记闪电击中,她僵在座椅里,几乎忘了呼吸。
“和李子牧已经分手、卷入了人鱼的纷争、被吕宋挟持等等,你一分一毫都没有透露给伯母,任由伯母自己来猜。那么,在你责备李子牧改变了你的同时,你是否也开始了改变伯母的步伐?”周杨平得寸进尺地逼问:“以爱为名?”
车子缓缓发动,宝宝的魂儿却好像留在了加油站,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难道……她不敢想象……难道,她也变成她最接受不了的那一半李子牧了吗?
不必惺惺作态,他的错,你也有。大脑深处的一个声音在深深地震撼着她。她转头看周杨平,这个年轻人仍是一脸平静,回应她的,是一抹再平淡不过的微笑。
一路无言,直到到达机场停车道,周杨平提醒她到达目的地。
“你真的不像吕宋身边的人。”在向出站口去的路上,宝宝感叹。
“你这么聪明,猜出为什么我会这样对待你?”
“我比你想象中笨。”
“谦虚了。”周杨平放慢了些速度,和宝宝并肩走在一起,他第一次用略低的、像是悄悄话一般的语调说道:“在我看来,你和吕宋,有几分相似。”
在宝宝看来,今天的周杨平仿佛是换了一个人,语出惊人。同时,她也领略到这个看起来稍微比她年长几岁的年轻人身上的豁达与通透,然而,就是这样恍若得道高僧一般能为她指点迷津的人物,依然没有逃脱吕宋编织的情网,甚至,她得到他的特殊对待,主要原因也是因为她和吕宋有几分相似。
相似吗?哪里?
吕宋并不在出接机大厅,宝宝只好再次拨通那个她不愿意面对的电话号码。
“你在哪儿?”她语气冰冷地问。
“596米。”隔着手机屏都能感受到吕宋的妖娆。
“讲点我能听懂的。”宝宝边说,边望向左右四下,人来人往,却唯独不见她那鹤立鸡群、异常俏丽的人影。
“一起找吧。”周杨平说着,和宝宝分开两头,各自找去。约莫半个多钟头,宝宝总算是停下脚步,看着某服装品牌店的橱窗!
装饰地非常可爱的橱窗马上就能吸引住路人的注意力,两只搭着时尚风衣的女性塑料模特摆出僵硬的姿态,然而,竟没人发现,其中一尊是假的。
宝宝起初也没发现,直到她返回时,察觉到其中一个戴着宽檐帽的模特好像变换了姿势,它戴着松松垮垮的太阳镜,好像在盯着自己的尖头皮鞋。
多留了个心眼,宝宝好奇地蹲下来,隔着橱窗的一层厚玻璃往上看——果不其然,太阳镜后的那双眼睛灵巧地向她眨了下眼。
宝宝拨通电话,吕宋的口袋里立刻传出音乐声,店长是个浓妆艳抹、追逐魅力的女人,听到橱窗那边奇怪的铃声,便匆匆地撂下顾客向吕宋走来,嘴里叽里呱啦地嚷着什么。经过一段时间拼命的外语学习,她大致能听出女人的意思——橱窗旁那具新模特是怎么回事?手机铃声又是怎么回事?恶作剧的贱皮子,让我逮着,你就去警察局里呆着吧!
女店主的恶骂给宝宝解了不少气,宝宝得意地向吕宋挥挥手机,而吕宋则僵硬地做出几个机器舞动作,向她竖起两只中指。
店长终于来到橱窗前,然而,别说送恶作剧者去警察局,就连恶作剧这件事都忘光了。她的短时记忆在吕宋的指间灰飞烟灭。凶神恶煞,却被吕宋直接无视,她光明正大地从店长身边经过,走出店来。
“你们人鱼通常就这样胡作非为吗?”宝宝不高兴地问。
“找点乐子而已。”吕宋甜甜地望着她,宝宝感到一阵眩晕——天呐,魔女!她心想,把目光转向别处,毫不客气地怼她:“和李子牧在一起,乐子还不够吗?”
“你的小嘴越来越毒了,不禁让我想到,过期的蜂蜜。”
“蜂蜜永远都不会过期,但没有味觉的人始终尝不到它的滋味。”
两人针锋相对,暗自讽刺,谁也不肯让谁。各自心里对对方的不满正在迅速发酵,新仇旧恨一股脑地涌上心头。
吕宋眼里的恨意暴露无遗,她挥手,数十条记忆从宝宝头脑中被抽取出来,还未与本体完全脱离,透明色的线条大有被引燃、灰飞烟灭的危险。
她抬高光洁秀美的下巴,拿眼睛的余光盛气凌人地威胁安宝宝:“求我原谅你出言不讳。”
“求我原谅你,未经允许擅动我的记忆!”宝宝怼了回去。她紧攥双手,两人的身高无所差异,所以不需要无奈地“仰人鼻息”,她一把掐住吕宋的下巴,在她猝不及防的应对中,轻巧地摆正。
两人都恨恨地对视着,一贯娇生惯养的吕宋哪里有被人捏着下巴的经历,恼怒的她挥起另一只手,瞬间,宝宝的大脑就空了一大半,密密麻麻的记忆线掌控在吕宋双手间,只要她意念一动,所有的记忆都不复存在!
十万火急!十万火急!
吕宋又恢复了得意,她轻挑眉梢:“我随时可以让你变成傻子!”
激怒她?亦或是遂了她的意,道歉?
宝宝全身冰凉,她与李子牧——从小到大她唯一动心、唯一想真爱的男人分离,原因在于这些可笑的记忆,如今,吕宋又来……
更让宝宝心惊的是,吕宋做事冲动,不是开玩笑。关于李子牧是谁,她经历了什么,她的亲人是谁,为什么会来到千万里之外的新奥尔良?……所有!所有的记忆都极其模糊,只有一点点片段提醒,而这点点片段,也仅仅是拜记忆没有完全从大脑中抽离的缘故。
心惊胆战!胆战心惊!
可想而知,她会变成什么!白痴!疯子!连软禁都不需要,因为她会彻底忘记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国籍,忘了回家的路!
宝宝浑身肌肉紧绷,血液仿佛都挤进大脑,令她难受眩晕。她死死地握着双手,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生疼!
“你或许忘了我是谁,你在我面前,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我开心!否则……”吕宋弹了弹手指,安阿姨以宝宝感觉得到的速度消失在脑海。
屈辱!痛苦!不甘!
“好啊!”宝宝咬紧牙关:“随你所愿,烧了它们吧!”
“你说什么?”吕宋大吃一惊,被人挑衅的恼怒升级:“安宝宝,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
宝宝伸出双手,因为大力的握和,短时间内她的手指竟无法平展开来,只能蜷曲着,手心几处被指甲嵌出的血污在阳光下颜色刺眼。
“如果我认为你在开玩笑,就不会这样紧张了吧?”她反问,敏感的她及时地捕捉到吕宋的困惑。
这半生,让她困惑的事情太多了,比如李子牧为什么不爱她?李子牧为什么对安宝宝死心塌地?为什么安宝宝会如此动摇到她的心境?
“那你……真的不害怕?”她问。
在她仍然没有抽离的记忆中,有个幸存的片段,就是吕宋铤而走险,给李子牧下药,摆在自己床上!
她恍然间似乎明白杨平之前所说的“你和吕宋有几分相似”,原来,遇到威胁,他两都不习惯认输,而是以自己的全部作为赌注,在一片绝望中赌一线希望!
“在我白痴前,我能想到的,是你那悲惨可怜,还自鸣得意的模样!”宝宝大声说,她感觉到,气势已经在向她转移,她只能冒险一拼。
一贯高傲的吕宋乍被人说悲惨可怜,自然十分震惊恼怒,她决定给宝宝好看,一念之间,宝宝将彻底完蛋!
“那你就可以像十八年前一样!”宝宝赶紧说,声音之洪亮,可以说是用足了全身的力气,总算是打断了吕宋危险的意念:“像十八年前那样,向世人宣布,你是个胆小如鼠之辈。”
“胆小如鼠?”
“为了扫除威胁,居然不择手段,十八年前屠村,十八年后毁掉手无寸铁的情敌。”宝宝向前跨出一步,紧紧逼近她,她的睫毛甚至可以刷到吕宋的脸:“仅仅是因为你有一手巧取豪夺的烂天赋!”
“烧啊,让我看看你究竟有多弱?”她怒骂:“我倒要看看,你的脾气有多公主病?你号称成熟的外表下有多幼稚的心智?这,就是你在电话里所讲的‘想和我做朋友’,我等着看,你怎样和一个傻子做朋友的笑话!”
她在尽可能地拖延时间,她清楚,路人不一定能记得他们,但身为人鱼的周杨平一定能感受到吕宋的能力,她祈祷着杨平能尽快赶到,尽快救她一把!
但是,她首先要做的,就是不能再刺激吕宋,而应该转移话题,给这个高傲的女人台阶下。
“你来新奥尔良到底是为什么?”宝宝问,声音柔和了不少,吕宋瞬间秒懂她的意图,果然有所触动,她眨了下眼,灿笑开来:“你真是个聪明的女孩,不是吗?”
正好杨平找到了她们,几步赶到她二人身边,刚喊一声“大小姐”,大小姐趁机脱手,所有记忆回到大脑中,宝宝一颗悬在嗓子眼的心也终于落了回去。她意识到,这样的危险还会有,下次,绝不会这么好运。
吕宋把不满发泄在不巧赶来的杨平身上:“她真的好不乖啊——你放她一个人来找我,难道不怕她突然溜进机场,坐上回国的航班?”
“她的护照和其他证件在我手里。”杨平回答,他的面上泛着红光,眼里的两道精光好像正在诉说思念之苦和乍见之欢,他两片薄唇在各种小动作后,忐忑地问:“你……还好……”
“非常好。”吕宋转身,手臂缠上宝宝的手臂,就像一对要好多年的闺蜜,亲密极了,倒是让宝宝横生一身鸡皮疙瘩,被火燎到似的快速抽脱。
吕宋不在乎,抬手,几个手指凌乱地动动,权当是挥手再见了:“我会把安宝宝送回去,你可以退下了。”
杨平灿烂的面容好像一朵快速凋谢的昙花,他低垂眼帘,没有让自己的失落和哀伤过多流露。
“一切注意安全。”他说道,吕宋转身,又来缠安宝宝,完全把杨平抛之脑后。
这许多天以来在新奥尔良市的生活,杨平对安宝宝母女照顾地无微不至,尽管杨平作为监视者的身份摆在那里,安宝宝母女也被他几乎寸步不离地软禁,但是,软禁她们的确不是出自他的本意,他也在尽自己所能让母女两生活得尽量舒适开心,今天,他更是冒着可能被宝宝从此抵制的危险,大胆说出自己的看法,作为局外人,他却像哥哥一般善意地警醒了她,这份情谊,都让宝宝感动不已,她无法忍受她的朋友竟被吕宋如此欺辱、无视!
“等等!”她甩开吕宋,几步撵上周杨平离去时落寞沉重的步伐,一把拉住他,大声地呵斥对面好像看笑话的吕宋。
“吕宋,他不是你的奴隶,你怎么可以对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别这样!”周杨平连忙低声劝她:“你在乎我,会让吕宋生疑,她会换人!”
“我不管,换人是她的事,反正我看不惯她这样趾高气扬地伤害你!”
“算了……”杨平推脱,想息事宁人,静静离开,然而,宝宝却不准,她抓住他,眼睛直逼他的眼底:“李子牧为了维护和我的感情,他尽全力做到最极致,直到我们分手时,他已真正无计可施。”
“你这样好,不能总拴在我们母女身旁,冒险一搏,你的情网,该自己跳出来!”
周杨平差点被她说动,他抬头看了眼正在几步开完插着腰等着他两的吕宋,想到激怒她可能带来的不良后果,连忙扒开宝宝的手:“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你不要再管我了,记着,不要激怒她。”
“那么,”宝宝说,继续追问他:“你讲的,豁达和通透都是什么?感情的迷障又是什么?既然你可以说出这些大道理,就用自己的行动把它们付诸实践!”
“我认你做哥哥。”她紧紧地抓住周杨平的双手:“哥哥,请给妹妹做个榜样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