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个人有魔力,洗脑大法使得那叫一个得心应手,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就快要和他定亲了!所以严格来说,不能说是分手,只能说是……玩崩了,”宝宝激动地猛一拍手,不顾两手传来酥酥麻麻的痛感,大声宣布:“对,玩崩了,散伙了!都是成年人了,拿得起,放得下!”
“滚犊子,谁跟你拿得起放得下!”安阿姨急得跟在她屁股后骂:“你啊你,多大的人了,还分不清轻重?这么大的事,你居然是玩?”
“妈!我这不也是第一次没经验,随随便便就……”
“你玩,还要带到家长面前玩?”
“你不也着了他的道,说了不到十句话,就把女儿塞给人家了嘛。”宝宝委屈地喊冤,心里早就把李子牧这条臭鱼这面烤了那面煎:“还!”
见宝宝欲言又止,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安阿姨的一根系着命穴的弦绷紧了,追问:“还什么?”
“还大半夜的出去……”宝宝突然压低声音,警惕地向门外瞭了眼,本不打算说,奈何安阿姨咄咄逼人,只好趴在她耳畔,悄悄耳语:“计生办领免费避孕套!”
安阿姨顿时扬手来打她:“嘿,你还拿这事堵我!看我不打扁你!”
“妈,你腰疼,你腰疼!打孩子容易椎间盘错位、伤筋动骨、头疼脑热!”宝宝赶紧跳着躲开了,心想早知被老妈套出这些话,还不如乖乖去体检。她伸手,去拿丢到床角的外套,却被老妈提前一步抢到抱在怀里,急得宝宝直跺脚。
“妈,你这是干什么?”
“我知道,你又嫌我啰嗦了,每次我说到你的痛处,你都要闪。”安阿姨经验老到地说,宝宝红着脸辩解:“哪有。”
“你和李子牧分手也好,玩崩了也罢,这事既然把我扯进去了,你也有责任听完我唠叨。”
“好,我怕了您了。您说,你说。”宝宝叫苦不迭,拿出手机,被老妈又抢了过去,严厉要求她端正态度、认识错误、吸取教训。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懂,但感情不是过家家,说风是风,说雨是雨。”安阿姨叹声气,在椅子里坐下来,顺手把衣服放到桌面上:“你也大了,应该让自己的行为也成熟起来,你要想着,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难以复得,有些人,一旦离弃,就再难厮守。”
“我懂了。”宝宝好像做错事的小孩子,乖乖地守立在老妈面前,等待她的数落。想要熄灭老妈的怒气,就必须以柔克刚,然而,她的柔立即引来老妈的不悦。
“你懂什么啊?我跟你一样都是女人,那套‘我错了,我懂了,以后再也不了’的说辞,糊弄不了我!”她声色严厉地呵斥,自打宝宝记事以来,任凭她闯多大的祸事,老妈很少这样生气。认清这一劫数难逃,她便只好静下心来,认真听讲。
“世上最难的事,不是别的,就是让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爱上自己,打心眼里地接受他,与他相濡与沫,白头到老。你赌的,是一辈子。既然你们两个仍然互相爱慕,那还有什么事是共同克服不了的?”
“妈,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你来讲讲有多复杂。”
“别人干涉的外力我倒不是特别在意,只是……”宝宝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她玩弄着自己的双手,搜肠刮肚,勉强搜罗最接近的语言,好给母亲一个解释:“……他爱的方式不对,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再去面对他。一夜之间,我两中间就横生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要克服这道屏障,我们都必须离开彼此,冷静下来!”
“你说的那些门头道道我不懂,”安阿姨挥手:“时光倒流回三十年前,我跟你爸的爱情多简单,他中意我,我中意他,我卷起铺盖跑到他宿舍,买两斤果糖分了亲朋好友,我两就算结婚了,从此患难与共,天塌下来都不分开。再说你姥姥姥爷那一辈,感情更简单,搁一块处着舒服,有好感,不别扭,就要凑合着过日子,相夫教子、开枝散叶。我就不明白了,难道到你们这辈儿,思想开放,爱情就变复杂了?凡事都要矫情起来?”
“妈,这不叫矫情,是真的没法在一起,他爱的不是真正的我,我也没办法面对一个剥夺了真实的那个我的他!”宝宝跳了起来,想到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经历彻头彻尾就是一部《楚门的世界》,她 就愤懑地难以平复。
安阿姨并不能对她的心情感同身受,针锋相对,见招拆招:“你让他改啊!”
“哪有那么容易?他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
“他不明白,你就告诉他!男人和女人不一样,都是直性子,你不告诉他,他怎么知道?”
“有些事情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东西是没办法让自己大彻大悟,何况我还不是他真正喜欢的那个安宝宝!”也许是被老妈重挑伤疤刺激到了,宝宝脱口而出,她从老妈困惑的神情中似乎已经读出她即将说出的话——真正喜欢的那个安宝宝?什么叫真正喜欢?什么叫那个安宝宝?难不成,你还是假的?
宝宝意识到,她对安阿姨解释李子牧,就好比洗一块碳。她双肩耷拉,拾起桌面上的外套:“妈,你就别管了,就算我矫情,反正,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了,女婿的事你就暂且忘了吧。”
“安宝宝!”安阿姨一巴掌拍在桌面上:你也是糊涂,捡了芝麻撂了西瓜!”
“好,李子牧是颗大西瓜,榆木雕成的大西瓜,成了吗?”
“我不管你的说辞是什么,反正我的女婿只能是李子牧,你要么把李子牧找回来,要么,就一辈子别恋爱结婚!”
“反正我有恋爱恐惧症,一辈子不恋爱不结婚对我一点难度都没有!单身最快乐。”
“你!”
自高三后,母女两再没有像今天这样吵过架,安宝宝心知此事是自己做得不对,可她还能有什么办法让老妈清楚她的决定有多坚决?
手机铃声恰在此时响起,打破了两人间僵持的气氛,宝宝得到一口喘气的机会,声音柔和下来:“妈,我不是故意要顶撞你,只是,……算了,我会给你预定中医诊所,你现在就安心休息,我去接个电话。”
离开卧室,客厅里的周杨平向她礼貌性地微微点了下头,视线又回到电视上。作为吕宋安插的摄像头,除了上厕所和睡觉,兄弟二人至少有一人是形影不离地跟在她们身边的,这种生活开始时极其别扭,总让宝宝有种被关在动物园里等着游客参观的错觉,但随着时间推移,好像多少能习惯了。
经过客厅,她径直去到厨房,关上门,通过小门,走到花房。这是一间相对狭窄的阳台,被安阿姨利用起来种了些生菜等蔬菜,这时,这些小生命们已经从土里冒出半截身子,绿油油的一格一格的,看着分外喜人。
宝宝反身关上门,电话已经响过两次,她确认老妈的卧室绝对听不到这边的话音,才无可奈何地接起电话。
“又有什么事?”她的心情十分不佳,而吕宋俨然就是一支冒着火焰的火柴,一点,她的炮筒就要炸。可吕宋却不以为然,事实上,好似她越生气,吕宋反而越得意。
“我到新奥尔良了。”她笑意盈盈地说。
“什么?”宝宝猛一转身,腰胯碰到一盆小白菜,“啪嚓”一声,白菜、菜盆、泥土连同倚靠旁边的肥料袋一同摔在地上,安阿姨卧室里立即响起她的歇斯底里。
“又闯祸了!”
周杨平立即起身:“伯母,我去看看。”
旋即,他快速走进厨房,向花房里受惊不小的安宝宝做了个OK的手势,冲着外面喊:“伯母,没事,一个花盆倒了,无大碍。”
他留在厨房,背对着花房。其实,他不需要这么做,宝宝知道,人鱼的听觉远胜人类,只要他想听,就没有听不到的,根本不是一个转身动作就能阻挡得了的。
“说说看,”手机里,吕宋质问:“你为什么不在机场迎接我?”
“你来就来,关我什么事!”意欲挂断电话,手指放在红色话筒上,又想起她对好友方瑶的威胁,宝宝只好收手。
“你若来接我,我就安安静静地找个酒店住下。你若不来,我就去找你。”
“这儿本来就是你家,你想来就来,我只是个住客,哪里管得了房东!”
“那,我这个房东要是不小心说了什么,让伯母激动到了……”吕宋的话说一半掐一半,故意留下一段令人难受的空白。
宝宝看了眼周杨平,愤愤地回复:“等着!”
“有事啊?面色这么不好?”安阿姨担心地问,宝宝摇摇头:“妈,我没事,我出去一会儿,午餐让杨君叫外卖吧。”
她转身又问杨平:“你来不来?”
扶着方向盘,行驶在去往机场的道路上,宝宝憋着一肚子气,越想越窝囊,遇到别车,狂按喇叭,聒噪的声音刺地周杨平浑身难受。
“放松!放松!”他安慰宝宝:“换我吧。”
周杨平开车,一向是最稳的,平平稳稳的路途,让宝宝的心情也不觉平静了些。
“你可以把我当做树洞。”周杨平看了她一眼,说:“我保证,大小姐不会知道这段谈话。”
他这个树洞来得正及时。
“我也不想顶撞我妈,但……我还能怎么做?”她苦恼地扶着额头,胳膊肘撑在车窗边缘:“她一心认为我是个不懂感情的白痴,想着让我找回李子牧!”
她尽情倾诉着自己的烦恼,车窗里的风景快速后退,直到她意识到,一座加油站她见到了两次,周杨平在绕路。她心领了他的好意,“对不起,我说太多了。一定听得很烦了吧?”
“安小姐,十八年前发生在吉安村的惨剧,说实话,我也有参与。”
“你?”宝宝猛地侧身,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这位总是面带微笑、耐力惊人的年轻人。
“人鱼虽然有人类无法企及的能力,但同时,人鱼普遍又都很守旧,很难与人类一样与时俱进。所以,后来人鱼这个种族理所当然地分为两支,一支追随以李子牧父亲为代表的开放派,一支追随以吕博翁为代表的保守派。家父携一家老幼,投靠在吕家门舍下。”周杨平面色平静地介绍当年,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是别人的故事罢了:“作为吕家门客,自然要为他家贡献力量。平时,是为他的商业帝国效力,后来,吕博翁告诉我们,海燕即将登陆,它所扫荡的那几座城市,人口过于密集,又是国家经济发展的重要城市,一旦遭遇海燕,损失惨重。吕博翁很少有这样的公德心,他的召集令家父大惑不解,但他并没有给我们弄懂真相的时间,数以百计的人鱼靠着与生俱来的力量,倾尽全力地影响洋流、海流,竭尽全力地将台风转向。吉安村偏远落后,成为人鱼一族选择的牺牲品。”
“事实上,对我来说,我无所谓什么台风,什么城市,什么经济,我最希望做的,是让大小姐看到我。”他再次转头,快速地扫了安宝宝一眼:“你瞧,没几个人是真正高尚的,我们行事都有冠冕堂皇的借口,以掩饰自己内心最真实、却很卑微、很自私的渴望。”
“长久以来,对使用自己能力左右人类生死已经麻木的人鱼,根本不在乎吉安村的消失和重建,更不在乎消灭吉安村背后的真相。他们各怀鬼胎,甚至已经忘了曾干过这么龌龊的事,直到最近,你活下来的消息在人鱼一族里不胫而走。相信我,你活下来,是个奇迹,是李子牧,当时还很年幼的李子牧,一手撑起来的奇迹。而看到你活得这么健康,这么快乐,更是叫人难以置信。知道吗?你的背后,不是吕宋与李子牧的矛盾,是人鱼开放派和保守派的冲撞。新时代,人鱼到底应该如何与人类相处——你在这里,本身就是对保守派人鱼的挑战,你在这里,直接宣布了他们的失败。”
“安小姐,过去的事永远无法过去,这是吉安灾难后我悟出的第一个真理,你也一样,我非常赞赏你勇敢地站出来,维护自己过去的勇气和见识,你或许很普通,但在我接触的所有人类中,只有很稀少的一部分人愿意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
宝宝呢喃着:“你是说,我看得太肤浅了,即使不是我,人鱼两派的矛盾还会在别人身上发生,这样的悲剧迟早都会上演——可是,为什么发生在无辜的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