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走了就是走了，消失了就是消失了，今天找不到，明天找不到，在以后想念的每一个日夜里都找不到，这个城市找不到，下个城市找不到，在往后所去的每一个城市都找不到。
自新剧发布会后一别，李子牧有理由相信，宝宝是真的下定决心离开他的生活，与以往表白失败的经历不同，这一次，他明白两人间的沟壑有多深，几乎无法跨越。
纵然相爱，也是无法相守。
凝视着埃尔法商务车朝着机场驶去的背影，李子牧的心都要碎了，想要去追，却明知宝宝的坚决，正是她蹲在地上痛哭的无奈，消除了他所有的勇气。背后吹来的风，从他单薄的身体里穿过，几乎要把他吹散。
事实上，李子牧好想被吹散，融进那风里，不需要语言，不需要影像，也不需要过去组成的记忆，只要能与安宝宝随行，不被她知晓也知足。
“她走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吕宋从他背后飘出，打断他的遐想：“很多事情在阴差阳错很多年后，总算能步上正轨，就像我们新剧里写的那样，真正的公主和王子，必然会走向幸福的结局。”
李子牧不做别的言语，扭头就走！
“你爱的，根本不是这个已经走了的安宝宝！是你的记忆！”吕宋急喊，几步追了上去，拦住他：“我知道你恨我，可是，事到如今，木已成舟，你为什么不能试着爱我一次呢？”
“木已成舟？拆散一对恋人，才是你讲的正轨吧？”李子牧反问，他欲图从她身侧走掉，但被吕宋紧跟着堵住，他走右边，吕宋也走右边，咬定不放松。
“我不会再失去你了！”
“够了！剧你也出了，人你也拆散了，满意了吧？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纠缠，让开！”
“我不让！”她拼命地阻拦，谁知，发布会已经结束，宾客记者们纷纷鱼贯而出，一时间叽叽喳喳，热闹起来。
“原来你们在这里啊！”见到他们，大家都热情地走来。
吕宋见了，不想再多做纠缠，立即取走众人的短时记忆，将他们两人隔离起来。
“你扪心自问，你有什么能被我爱的？”李子牧毫不留情地质问：“凭你的脸蛋？凭你的身材？凭你的毒舌？手段？伎俩？家世？过往？美德？还是才能？”
“那当年那个又呆又傻又土的乡巴佬，又有什么值得你爱的？”
“遇到她，我才觉醒了活下去的动力。”李子牧怒气正盛：“这个理由够吗？”
“够吗？”他咆哮，一把推开吕宋，向停车棚走去。
“恭喜你如愿以偿！”他愤愤地说，吕宋更正：“我的愿望不是赶走安宝宝，是你！李子牧！是你！”
机车的轰鸣，车水马龙的街头，一切都变得虚幻起来，回到紫苑时，。这件空旷的屋子又恢复了它原本的模样，单调，生冷，毫无生机。
他细细地拂过吧台，那里挂着的一排高脚杯中，有一只是安宝宝的，这家伙曾经为了有一只高脚杯的使用权，与他争得面红耳赤。
“高脚杯是拿来喝酒的，干杯的，不是用来做摆设的，”她拿着小勺子，叮叮当当地敲过那一串晶莹剔透的高脚杯：“你听，它们的声音多孤独，每只都在嚷嚷着：美女美女，快选我，快选我！”
她摘下一只自认为最好看的，向李子牧手里的那只碰去：“帅哥，帅哥，你好，我叫高小妹，我注意你好久了，能不能做个朋友啊？”
李子牧心里觉得搞笑，趁安宝宝不备的时候，他确实笑了，但在她视线范围内，他必须辛苦忍住，还要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臭脸。
“无聊。”他说，清脆的碰杯声过后，他顺手夺走了她手里的物件：“请问呆鹅小姐，你有拥有高脚杯的需求吗？”
“欸？”
“像你这样的助理，必须用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来换取可怜的报酬，这半杯红酒会造成你至少五分钟的昏昏沉沉，在半个小时至一小时内，以你混沌的大脑根本不可能做到平日清醒时的一半，那么，第一个问题就来了：这段时间内，你要怎样协调大脑和肌肉，有效为我工作？”
“额……这个 ……”宝宝吞吞吐吐，脑袋又混沌起来。
“你拿高脚杯，总不至于喝白开水吧？酒柜里最便宜的酒水，也够你半个月工资的，你喝一口，就是一天的薪酬。在我不允许你蹭吃蹭喝的前提下，请先把这部分酒钱摆在桌面上，一张一张数清楚，向我推过来。”
“什么嘛？”
“什么嘛——”李子牧故意模仿她的语气。
“也太吝啬了吧，牧先生？不过就是看你一个人饮酒挺孤独的，想陪陪你而已。”宝宝忽然机灵一动：“喂，你没听说唐代大诗人李白的千古名句吗？一人我饮酒醉！”
“节约酒钱，去报个小学语文的补习班，如何？”
“来嘛，加我个酒友嘛。牧先生，加个嘛。”
“你这只呆鹅，吵死了！”
抚摸着酒杯，回忆历历在目，他小心地摘下，捧在手心里，嘴唇微触，安宝宝的味道，好像还存留在上面，更勾起他的悲伤。
这个家里，尽管已经经过宝宝最后细致入微的打扫，装饰和摆设也尽量恢复最初的模样，但仍不可避免的，随处可见安宝宝的踪迹。
沙发这头，她曾像只小猫般蜷着，打着哈欠看电视，还央求着他买一只大大的大丹犬。
“一般女孩不是都喜欢泰迪、柯基之类的小犬吗？”
“牧先生，大丹犬最像你了。”
李子牧佯装不悦：“我有那么丑吗？”
“大丹犬，一点都不丑，它很忠实很可靠，但是因为体型太大，一般都很难找到朋友，总是孤零零的一个，好可怜的。而且，它心脏也不好……”
“你是在咒我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牧先生和大丹犬真的好像，你一定有颗非常敏感脆弱的心，害怕受伤害，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你也是孤零零的一只狗……”宝宝欣喜起来：“好在你现在有了我……啊！”她痛叫，揉着脑袋，刚刚李子牧一记手刀砍在她脑袋上。
“干嘛打我？”
“干嘛不打？你在影射你是我的主人吗？”
“欸？有吗？我只是想表达‘朋友’这个意思的。”
沙发那头，她又做过他新曲的第一个听众，抱着融化的冰淇淋，聚精会神地聆听他的清唱，随后用自己简陋的乐理知识和低俗的欣赏水平指出她所认为的不足之处，难能可贵的是，李子牧觉得这些意见和建议恰恰是他所需要的！
厨房里，她总是忙上忙下，榨果汁、煎牛排，做中餐，做西餐，做韩国料理，做日本料理，锅碗瓢盆总是慌里慌张地碰撞，厨艺水平总是差强人意，有的能吃，有的不能吃，刚开始她还会听话地倒进垃圾桶里，后来索性就以节约食材为理由，强迫他吃下涩口的食物，一段时间叫李子牧叫苦不迭，不过，苦在嘴里，心里却是甜的。
事实上，除了鱼，安宝宝的任何饭食都做不好，热牛奶，牛奶能糊了，蒸鸡蛋，鸡蛋能炸了，榨果汁，果汁能飞到天花板上……
李子牧苦涩地笑着，桌面上仍摆着他的便当盒。从未有人关心过他的胃口，常年在外就餐，点外卖，即使他是铁打的胃，有时也会疼。但就是安宝宝这样一手烂厨艺，让他每天都能吃上卫生、健康的饭菜。他记得，最后一顿便当，安宝宝用香肠、海苔、鸡蛋、排骨等，在珍珠白的大米饭上摆出一个可爱的笑脸。
这样的盒饭，让他忍不住想要拿给别人炫耀。
……
他不知道自己凭靠着怎样的力量才一步步地踱上那漫长的台阶，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安宝宝的卧室门前。他伸手，抓住把手，却终于丧失力气去打开它。
里面，到底变成什么样子？是不是也像外面一样空荡荡的？外面的空，已经剜透了他的肠胃，里面的空，真真要把他的心肺给剜掉吗？
终于，他挨着门，缓缓地滑落在地，对面，共工的肩膀，曾经的他就坐在那上面，一夜夜地满心欢喜地望着灯光填满整个房间，从门缝处满溢出来，他那时的幸福，就是那灯光！
一度，他不敢表现得太欢乐，生怕有不知名的神秘力量瞧见了，妒意大发，夺走他来之不易的小幸福。
泪，洗刷着面庞，一遍又一遍，他的脸浮肿，眼睛也肿胀地只剩一条缝。他感觉自己就是一颗种子，要腐烂在门下的地板里，即使长出草来，也是一株冬天里枯萎的狗尾巴草！
天黑了，天又亮了，手机被无数次电话和信息唤醒，直到最终关机，李子牧也再无理会。
也不知道昏沉了多久，门铃才响起。
一遍过后，密码锁被开启，黑沉沉的夜色中出现了一个更暗沉的阴影。
“怎么不开灯啊？”吕宋的声音如小鸟一般，轻盈地穿越黑暗，飞到李子牧耳边。接着，刺眼的亮光就从强行涌入他的眼睛，李子牧又悲又恨，只盼着吕宋赶紧离开，还他一个清静。
“滚！”他无力地骂，即使戴着天王的头衔，但他始终是个普通人，有普通人的情感和希冀，也会像普通人一样，灰心丧气，绝望堕落。面对一个毁了他前半生，两次制造了生离死别悲剧却仍不知悔改的女人，他实在做不到大度，失去所有对她的基本尊重底线。
“滚！我不想再见到你！你就当我死了，别来找我了！”
“说什么丧气话，明明新生活才刚开始，你现在觉得难受很正常，但时间和我，一定会治愈你的！”吕宋并没当回事，想到又能和李子牧独处，她很是高兴，转身关上身后的门，提着两袋沉甸甸的食物到厨房里来。
“你别紧张，我一个人来的，没带别人。你啊，连续几天都不见人影，我还是从赵天磊那里套得你的住址的！”她罕见地减了随从，还亲自购物买了食材：“你还没吃饭吧？我不会做饭，其他的太难，只能买了简单的，简单烹饪就可以吃了。”
“说起来，我也没吃饭，饿得都走不动了。”她嬉笑着，厨房里又热闹起来，锅碗瓢盆的碰撞，一听就是新手的生涩。
“别碰。”李子牧制止，他不要吕宋去扰乱宝宝曾经工作过的地方，但他没有力气再动，连续几天不吃不喝，就守在宝宝房门前，别说走路，连身体都好像消失了，他胡子拉碴，面庞瘦削，全无往日风采。
吕宋在灶台上摸索着：
“哎呀，糟了，忘记问这个灶……怎么用？”
“我说，厨房的东西你别碰！”李子牧喘着粗气，手抓着地面，挣扎着想站起来。
“你看你，知不知道不吃饭会死人？我马上就做好了，一会儿只管下来吃饭就对了。”
“你做再多，也改变不了我们的结局——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现在说什么都太早——我跟你说说今天的事吧。咱们的剧《爱你此生绚烂》……”
“老施呢？”李子牧问，他不想听到任何有关吕宋自己yy的爱情喜剧的消息。
“他给你打电话，是你不接的，本来要来看你，是我劝住了，我知道你状态肯定不好。”
“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你又丢了一个助理，心情抑郁，需要缓一缓。”
李子牧冷哼一声：“他的记忆，你又消除了吧？”
“我可不想他们还记着安宝宝，时不时地提起你的伤心事。”
“他们？”李子牧追问，他那颗仿佛死去很久的心突然又恢复了搏动——吕宋，好狠！人活着的意义之一，就是就在他们脑海中的记忆，吕宋抹除掉他们的记忆，无异于再杀安宝宝一次！
“赵天晟呢？方瑶呢？他们是宝宝的闺蜜好友，你难道……”
“所有跟安宝宝有联系的人，都被清理干净了。”吕宋利落地说，手里的鸡蛋磕到碗沿，蛋黄蛋清却一溜地流到地板上。
“Fuck！”吕宋骂道，抽了纸巾去打扫地板。
难道在她的价值观里，这许多人的情意，都不如一颗鸡蛋更能牵动吕宋的心绪吗？
“你！”李子牧挣扎着站起来，趴在扶手上望着楼下在厨房里忙活的吕宋，质问：“她没被送到巴黎，对不对？”
“我们结婚后，我就把她接回来，好不好？”她满怀憧憬，在李子牧看来，那张脸无可救药地可憎！
“你真是可笑，你不觉得你做的这些很幼稚吗？我不是你的玩具，安宝宝不是你的玩具，他们都不是玩具，是活生生的人，你妄图控制，我们只会两败俱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