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牧在小酒馆里提了一整箱啤酒,点了一些饭菜,吃到一半时,海王娱乐的总协理赵天晟才找到他。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拉开椅子在李子牧对面坐下,看他狼吞虎咽的模样,不觉哑然:“你这是……流浪去了吗?”
“我有地方可流浪吗?”李子牧头也没抬,饭食倒进喉管,发出可怕的声响,全然没有平日用餐的形象,他似乎更把这样奇怪的声响当做发泄的渠道,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躁!
“这样的吃法,会伤到嗓子,伤到身体!”赵天晟警觉,他警惕地望了眼四周,悄声斥责李子牧:“注意形象!你这样做,要是被有心人拍到,会影响……”
“影响什么?影响公司利益?”李子牧抬眼,挑衅地瞥了他一眼,把剩下的菜倒进碗里,一口气喝了半瓶啤酒,又把脸埋进碗里。
“有事好好说。”赵天晟劝他,他细细地打量李子牧,面庞消瘦,眼眶深陷,下巴挂着一圈毛茸茸的胡子,衣服褶皱脏污,浑身散发着一股久未洗澡的臭味。尤其是他的双手,显然是被什么东西划伤过,握着筷子的那只手掌心里一道血痕,把白瓷碗都给糊出了一抹抹红。
赵天晟蹙眉,说实话,这样狼狈颓废的李子牧他想都想不到,要不是他发了定位信息,赵天晟压根想不到他会在一条简陋混乱的小吃街,更在一座低矮铺子里找到这位声名显赫的乐坛天王!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这样,真的吓到我了!”赵天晟说:“你是孩子的时候,我还不是总协理,可我现在是总协理,你也是成年人了,做事不要幼稚,理性一点!”
“走,我带你收拾一下。”
“我拾掇这样的心情不容易,下定一个决心也不容易,你要是再用无关紧要的话来干扰,很有可能我再也不会跟你说起这些事。”
见李子牧实在认真,赵天晟只好压着性子,“你想跟我说什么?”
“你最近一次见吕宋,是什么时候?”李子牧问。
赵天晟立刻又回头查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到他们,便压低声音:“我就知道你要提起她,暴风雨怎么也是躲不掉的,我可告诉你,就算躲不掉,你也得换个地方发作,在我办公室,你愿意疯三天三夜我也不会管你!”
李子牧猛吸了口气,向后仰靠在椅背上,怪异地盯着赵天晟:“赵协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
“好吧,白天刚见过。以你两为原型的电视剧正在拍摄——原本拍电视剧也不是什么大事,但你两的身份实在是重量级的大咖,很多事情不得不躬身亲为,两家公司共同商讨做决定,见面自然频繁。”赵天晟顿了顿,伸出六个手指头,丑话说在前头:“不包括吕宋公司,只咱们公司,对《此生绚烂》的总投资已达六千万,就连服装、首饰都全部由全球著名设计师设计。你可一定要好好地配合宣传,老老实实地跟着策划和老施的步骤走,要是这六千万打了水漂,你就没好日子过了。”
“她有没有提起,某个地名?”李子牧继续问。
“谁?”
“吕宋。”
“糊里糊涂,你到底想问什么?她提到的地名多了,天南海北的,这部剧,每一分钟都在烧钱……”赵天晟眼里闪着商人精明的光彩:“不过,钱投进去了,一线制作人员争气,后方宣传也做得风生水起,人们对本剧的期待很高,尤其是你两的粉丝,中坚力量,尤为可嘉。更有剧中用到的一部分饰品已经开始小范围地预定。”
李子牧邋遢的模样实在叫赵天晟看不下去:“你说你,度假怎么度成这个样子?”
“度假?”李子牧冷哼一声:“又是吕宋跟你讲的?”
“除了她,我们有谁还知道您究竟去了何地?”赵天晟没好气地说:“正是宣传的节骨眼上,你倒好,凭着自己的喜好做事,想消失就消失,就算你再讨厌……”他顿了顿,扫了眼隔壁桌,声音又压低了几个分贝,只比蚊子高了几分,还把关键字节删了去:“这戏你也要做下去!”
“好了,这里不说这事,跟我回公司,或者找间茶馆,讲讲你到底怎样才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赵天晟说着,理了理西装,准备起身,却不料,肩膀上却搭来李子牧的一只手,他自认为自己常年锻炼,又有当兵的经历,力气还是不小的,可李子牧——这个看上去比他纤细的男人手里的力量却是他反抗不过的,几乎一瞬,胜负已分,他被强行压回到座位里。
“你不用想着遮遮掩掩,他们看不到我们。”李子牧说。
“什么叫看不到?你以为大家都眼盲了?”赵天晟当即反驳,不过观察周围,确实无人注意到他们,赵天晟回头又看到李子牧的打扮,登时心里浮现出一个念头:判若两人的大明星,就算此刻站在桌上大喊三声“李子牧”,恐怕不把胡子剃了也没人敢认吧?
“对,我想让谁瞎,谁就会瞎。”李子牧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饭食,打了个饱嗝。两只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枯燥地盯着赵天晟,赵天晟总觉得,这个李子牧不只是外表变了,连内在也变了,大概连灵魂都被抽走了 的那种虚脱正缠绕着他!
这样的发现让赵天晟立刻紧张起来:李子牧,公司正在拿重金投资你,你可不能塌了!
忽而,李子牧收起散漫,拿起一只空酒瓶,不由分说塞进赵天晟手里,蛮横地要求:“摔了它!”
“你疯了?”赵天晟只想马上带他离开这个人来人往的鬼地方:“我告诉你,你平时没给我多大的尊重也就算了,但我毕竟是总协理,我是你最应该尊重的人!你要再这么放肆……”
“要怎样?”李子牧冷哼一声:“尊重是相互的,我把我的天赋,我的努力,我的人生,都交由海王娱乐定夺,不够尊重吗?可你们是怎么回馈我的?我的行为,我的爱好,我的喜乐,我的经历……我生活的方方面面你们都要插手,连意见都不问直接就做了决定。现在,连我要爱谁,我做不了主,还是你们来做决定,这是你们回报给我的尊重吗?”
“海王娱乐给了你鲜花、掌声、声望、地位、金钱……”
“那不是海王娱乐给的,是我自己努力奋斗来的!”李子牧红了眼,拳头攥紧:“就算我不会成为天王,就算我的收入不会登顶艺人TOP1,那又如何?我至少很自由!”
“自由是这个社会的奢侈!”
李子牧狠狠地抽泣了一下,他的五官在软弱和坚强之间做着斗争,大有顶不住的架势:“我不爱吕宋,你们却大肆宣扬,我和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不爱她,可是,你们缺以公司利益至上……”
赵天晟被吓到了,李子牧的声音不小,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大肆谈论公司内幕炒作,要是被有心之人翻出去,横生枝节,又要大量公关,麻烦可不小!
他连忙伸手捂住李子牧的嘴:“你喝醉了,跟我回去!”
“摔了它!”李子牧很笃定地说,把赵天晟放下的那只酒瓶又塞回他手里,一把握住,用力朝着柜台前的墙角甩出!
只听“啪嚓”一声清脆声响,赵天晟惊得立即抽手,从小受到良好教养的他,从未有过在公众场合乱砸东西的经历,李子牧今晚的一系列奇怪举动,也着实令他费解。
“你!够了!”他的耐性用尽,掏出钱包,取了几张一百,也不数数,直接往老板娘身后的柜台上一拍,拉着他往外走:“跟我走!”
“看!”李子牧大声说。
“看什么?”赵天晟愠怒地反问。
“看!我们说什么,我们做什么,根本没人注意到我们!我有能力让人瞎,让人聋,让人忘记我们!”李子牧依旧大声,他手指着墙角的碎酒瓶,而后,到柜台前拾起钱,走到老板娘面前,问他:“你已经站在老板娘的面前,试试看,你给她钱,她能看到吗?!”
令赵天晟错愕的一幕发生了——他确实要问老板娘结账,但她完全注意不到伸手递钱的他,还在喜笑颜开地给另一桌端菜,招呼客人,忙得不亦乐乎。
“再看看他们!”李子牧拽着他,一桌一桌的轮流走过,每到一桌都要搞些小动作,见着秃头,就在人家脑袋上拍一下,见着吃货,就故意把面前的餐食端到另一桌,遇到胖子,就故意在他面前多摆两杯可乐……
一路跟来,赵天晟吃惊不小,又惊又吓,连肩膀都有点后缩。
他可不会那么轻易被吓着,实在是李子牧的行为太过分,任凭做出的任何动作,都会招来别人的不满,随时可能被群起而攻之,自知理亏的他,心里自然就怯了。
然而,更让他不明白的是,所有人都没有责怪李子牧,甚至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他,该做什么还在做什么。
“这是……”他感到费解:“怎么回事?怎么……?”
“你是怎么给自己解释这匪夷所思的现象?”李子牧转身,直面着他,问。赵天晟看懂了,那是一个很认真很认真的神情,绝对不允许他用掺杂半分玩笑的态度来回应。其实,眼见如此,赵天晟也根本没心思开玩笑,直到他飞速风暴的大脑想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便摇着头笑出来。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了。”
“什么?”
“这些是你找的演员对不对?”他问,眼睛笑成一条弧:“你李子牧,从不做没来由的事,说说,你这出短剧到底想表达什么想法?抗议《爱你此生绚烂》的开拍?得了,你的抗议不是什么新鲜事,公司的运作不能以艺人的喜恶做决定——你以为你生气,或是你悲伤,能值多少钱?六千万吗?”
“好了好了!”他拍拍双手,对众位“演员”说道:“演出结束了,你们可以休息一会儿了!”
但小酒馆里没一个人听他的,也没人看他,全当他不存在似的。
“怎么回事?还有下半场吗?”他看着李子牧,有些失去了耐性:“你跟他们说说,该散场了,你有什么事,我们就在这里解决。”
“我正在解决。”李子牧的双眼始终盯着他,仿佛赵天晟此刻任何一个微表情都对他意义重大,当然,他也看出了赵天晟的不耐烦。显然,在赵天晟看来,李子牧这身打扮,这身妆容,这副表情,在这样的街,这样的酒馆招待他,都是提前排练好的,都是拿来要挟他的表演!
赵天晟看了他半会儿,点点头:“好,我再纵容你一次,由着你的性子来,我们就在这里谈,不过……”
“你尽管说。”
“躲在屋里说话尚且要堤防着隔墙的耳朵,你找的这些群众演员能否靠得住,到时候不给我们找麻烦,责任就全在你身上了。你对你现在的行为负责吗?”
“负责!”李子牧胸有成竹。
赵天晟点点头,回到座位坐下,开了一瓶啤酒,满了两杯,一杯递到李子牧面前。
“说说看,你到底要解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