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求同公司解约。”李子牧平淡地说道，好像不是在谈论一件事关公司和自己的大事，而是点餐一般的小事。
“什么？我没听错吧？解约？”赵天晟刚抬起的酒杯又放下了：“你再说一次。”
“我一直想强大自己，用来保护我心爱的女人不受伤害，可最近发生的一些事，让我开始明白，强大就意味着有更强大的力量束缚着，有更多身不由己。”李子牧眼帘低垂，想到了伤心事，他心痛如割，安宝宝三个字，就像一把烙铁，炙烫着他鲜活的心脏。
“除了安宝宝，我不想和任何女人秀恩爱，即使在荧屏中也不允许！”他抬起眼：“你说我迂腐也罢，我的主意已定：《爱你此生绚烂》立即停拍，停止各路媒体对我和吕宋任何不切实际的虚假CP宣传，否则，就算得偿付天价违约金，我李子牧也必须和海王娱乐解约。”
“违约？”赵天晟差点跳起来，此时他的情绪高涨，有些暴怒的倾向：“你在玩我吗？”
“我在和你认真解决我们的矛盾。”
赵天晟宁愿李子牧是在和他开玩笑，可眼下的情形不得不迫使他正面面对问题。
“安宝宝？安宝宝是谁？”他气急败坏地问。
“我爱的女人。”
“你爱的？”赵天晟觉得可笑：“李子牧，一个女人能顺顺利利地在你身边转悠半年就算是奇迹，自吕宋后，这个奇迹就再也没发生过。你连个朋友都没有，社交圈都是老施替你打理，你去哪里找个你爱的女人？要是爱了，老施怎么不知道？我怎么不知道？”
“你们要是知道就怪了。”
赵天晟忍了忍心气，问：“多久了？”
“十八年！”
他的怒气终于被点燃，赵天晟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这就是你找的借口？为了逼迫公司让步，找个女朋友？十八年？十八年前你才几岁？”
“你猜我是几岁被海王娱乐签约的？”李子牧愤而反驳：“我是十二岁成为全国冠军，被你们签约的！十二岁，已经很慢了！”
“好，那我问你，十八年，她知道吗？她还爱你吗？你知道她在哪里？你们最近联系过吗？”赵天晟语气里夹着一股酸辣的讽刺：“以你现在的名气，可谓是家喻户晓，你的青梅竹马怎么可能不认识你？如果她想找你，为什么我们都没见过她？是你陷入执念了吧？”
“你们……”李子牧的眼神闪烁了下，看向窗外，似有似无地嘟囔着：“你们见过。”
他的声音太过微小，赵天晟并未听清，只看到李子牧低落的神情以及嘴唇无力的翕动，他以为是自己的话点醒了李子牧，便叹声气，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清凉的液体钻入火热的胸腔，熄灭了一些怒气。
他的面色逐步恢复安宁，推心置腹地说起自己的心里话。
“十二岁进了圈子，即使对圈子里的事不闻不问，只专心于自己的音乐创作，耳濡目染，你也应该知道圈子里的规则。这里真可谓是尔虞我诈，相互利用的沼泽，没几个人是玩真的，所有人都是现实主义，所取之物，莫非两样：名、利！要说什么最真——钱最真！”
“不要幼稚，和吕宋的CP，能让你的事业再上一个高峰，你会收获更大的成功！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理解你的付出。”他顿了顿，继续说：“况且，这部剧又不需要你去演，连剧本都是吕宋团队编写的，你只要时不时地和她同框做做戏就可以。”
“慢慢来，很多人都会帮你策划应该怎么做，我们也会全力协助你——把吕宋当做木头，对木头说两句情话总可以吧？”
“哼。”唇角，一记鄙夷的冷笑：“赵天晟，你从来没有遇到过纯粹的爱情吗？或者你遇到了，又把那种感觉彻彻底底地忘了？”
“你对安宝宝，也能做到如此吗？”他问，漆黑的眸子直直盯进赵天晟的眼底。
“不是，你总提这个安宝宝，她到底是谁？”
“吕宋可以消除你的记忆，但不会消除生活中所有的痕迹！”李子牧打开手机，找出网络上的视频，推到赵天晟面前：“你有没有看过《爱你此生绚烂》的新剧发布会的录像？
“那天你缺席，而我在现场。”
“那么，18：56，出场的那个人是谁？”
“按照流程，差不多应该是你的助理吧？”
“我的助理叫什么？”
赵天晟欲言又止，他顷刻愣住，有种被电击了的感觉——他自认为对李子牧的情况了如指掌，可今晚，李子牧提出要同公司解决，还说自己有爱人，这些话虽然很意外，但多少还是可控的，可，自己居然答不出他的助理的名字，非但道不出，还毫无印象，这倒是十分惊悚了。
“你对她有印象吗？”李子牧追问：“你们对我李子牧控制地如此严苛，作为总协理的你，可能对我的助理没有任何印象吗？”
“这……我没注意到……”
“你根本不会注意到，因为我的新助理已经填补了她的空缺，好像她一直都在，对吗？”
“你不在这段时间……”
“我没有在度假，我虽然没有关注新闻，但我对另一个主角了解至深，自然清楚发生了什么！”李子牧说道，他手指点了点额头：“你，察觉到那块空白了吗？在你记忆中，全然没有这个女孩的痕迹——连公司卫生间的保洁员，你也该有印象吧？”
他手指点了点手机，赵天晟乖乖地把视频快进到18：56，舞台上，有个背影匆匆一闪而过，要是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显然，视频是被刻意剪辑了的。他反反复复看了好几次，都无法看清那个模糊的背影，更无法与自己的记忆相匹配。
“这是你的助理？可是，为什么不给她镜头？我为什么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赵天晟仿佛在自言自语，他忽然想通了什么，立即打电话给老施。
“没用的。”李子牧止住了他：“老施那里没有完整的视频，事实上，那天，根本没有任何完整的视频流出，助理这场戏，是吕宋故意安排给我看的，想让我亲自听到答案。”
“你爱的人，是你的助理？”赵天晟猜测，他已经得到了答案，观看视频时，李子牧的拳头紧紧握着，画面中的背影勾动起他的千愁万绪，仿佛那背影的主人的情绪转移到了他身上似的，仿佛他的脸就是那时的她，那一帧一帧的神情，流露出多么无助、失望的情绪！
“我不明白……”赵天晟糊涂了，生平第一次，他遇到了毫无头绪、一团乱麻，似乎和自己的逻辑完全背离的古怪事情。他想到一种不好的解释，自己之所以会忘记某个人，是因为被催眠，那个人躲进潜意识去了，可是，也说不通，新剧开拍发布会的那天，那么多名流在场，难道真有某个厉害的催眠大师同时催眠了所有人吗？那么，他为什么要催眠？
“老施通知的记者，敢问有几个不是吕宋的人？吕宋挖了一个坑，你们就往进跳，因为里面有名利，可是丢掉了什么，你察觉到了吗？”李子牧问。赵天晟感到头疼，他不得不扶住额头，试图给李子牧提出的问题一个满意的答案。
“我想不通，这个安……安宝宝，怎么会平白无故地从我们——不可能，不可能是所有人，老施一定记得，方瑶一定记得，现场一共三百余人，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同时催眠这么多人？“他头疼地摇摇头：”李子牧，你到底想说什么，都是男人，你直率点说好了。”
“我讨厌吕宋是有原因的，被她拿走的记忆，十有八九都被毁了，她不在乎给你留下多大的空白，甚至对你们的损失毫无愧疚，因此，除了自己关心的，其余所有都是粗制滥造，连视频都剪不干净！”
“你的意思是，我被吕宋利用了？”
“你接受这个事实吗？“李子牧反问，赵天晟无力地靠向椅背：”利用我、伤害我的事情我见多了，有我自己造成的，也有别人制造的，但无论如何，伤害总是发生在你知我知的情况下——我无法容忍这种赤裸裸的强盗行径，我不允许别人擦掉我大脑里的任何东西！就算是吕宋，也绝不能姑息！“
“所以，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神情坚定，做好迎接真相的准备。然而，他心底也在犯嘀咕：就算给吕宋天大的本事，她也毕竟只是一个平凡的人类，人，有这么大的本事吗？他心知肚明，没有！
所以，李子牧能给出他什么答案，都似乎已经注定了“难以置信”的结局。
赵天晟怎么也想不到，问题的答案就在于“人”这个字眼上，他也没想到，自己做出一副坦然的模样，到底还是蒙骗不了李子牧敏锐的双眼。
“你没有准备好。”他淡然地说，伸手叫停赵天晟紧急的追问。
“我要讲出的事，对我们彼此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说实话，我心中的恐惧远胜你能想象到的，可我必须要战胜这种恐惧，所以你也无需担心，你想要知道的答案，我一定会告诉你，首先你要做的，就是查找那些没有被抹去的生活痕迹。“
“关于安宝宝的吗？”
“对。吕宋再聪明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况且对不关心的人，她更无法做到细心。你要真有心去查，不是难事。”
李子牧饮尽杯中的啤酒：“作为交换条件，我希望你能网开一面，叫停电视剧的拍摄。有人对我讲，纸里包不住火，只会让火燃得更旺。名利不是男人奋斗的全部，还有情义。海王娱乐如果能念到我们这么些年的合作情义，就请真正地为我们的未来做打算。”
“毕竟，假如有一天事情败露，对作为娱乐巨头的公司是一次不小的打击，对作为歌坛天王的李子牧，更是断送前途的毁灭。这番话，希望你能告诉赵老爷子。”
“我会转达，也希望你能戒躁，三思而行。只是……我对你的某句话还是比较介怀。”赵天晟眉头紧蹙，期待地看着李子牧，见他默许，便忙问：”我有直觉，你要讲出的事，是一直存在的秘密，以前不说，偏要这个时候选择坦诚，然而，坦诚带来了恐惧。我想知道，为什么是现在？“
“我不知道坦诚后将给我带来什么改变，但安宝宝让我这么做，她让我……”他笑笑：“不要再对人类的记忆做手脚！”
他用力地点头，似乎在给自己一些勇气，随后，几乎是一瞬间，赵天晟感觉到那种可怕的注意又回到了他们身上，那是小酒馆内热热闹闹的食客投来的，他们仿佛刚刚才记起了这一桌——惊愕的西装男，和一个邋遢的卫衣男！
一顶宽檐帽牢牢实实地盖住了半张脸，李子牧折身而出，不声不响地离开小酒馆。
“难道，刚才真的被他们遗忘了？”赵天晟自问，奇怪地望着周遭的人。所有人都各做各事，全然没把他放在心上，然而，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好像别人的瞳孔里终于恢复了自己的形象那般诡谲。
人类，从来不会回首过往记忆，急躁的生活和浮躁的情感，催着他们，让他们只能一直向前，向前，再向前，因此，他们都无法察觉过往记忆中是否存在了一小块空缺。
这次，李子牧把从他们那里截取的记忆全部还给了他们，但根本没人愿意去回想，一个全然不同的歌坛天王曾出现在这里。
赵天晟望向小窗外，那里杵着一座小火炉，老板娘刚掀开蒸笼，取出两笼包子，蒸腾的雾气中，李子牧就像一个要向全世界复仇的游侠，消失了。
赵天晟使劲眨眨眼，给公司人事部拨去电话：“你们部门，有谁记得李子牧的助理——额，叫安宝宝的助理？应该是《绚烂》新剧发布会那天，也就是9月14日离开公司的——有谁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