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喜欢了你十八年。”
李子牧的神经变得非常敏感，他细致地观察着宝宝，每一个细小的微表情，每一个微妙的肢体语言，他都尽收眼底，他猜测她的内心活动，祈祷着，这突如其来的长情不会吓到她。
可是，怎么不会吓到呢？
“你……不是开玩笑的吧？”
她眉眼间的肌肉紧绷，嘴唇微张，双肩耸起，两手交叉握着按捺在小腹前，整个人向后缩……所有微表情、所有肢体语言，都在向李子牧透露着：安宝宝极不舒服，安宝宝又紧张又惊讶又害怕，安宝宝心里正在发生着速度极猛的大转弯，安宝宝想逃离他！
李子牧眼里的光芒迅速收敛暗淡。
“二次提问无效，轮到我提问了。”他顿了顿，问：“你有没有可能原谅我？”
他感受到宝宝那边的错愕，好像他问了一个完全没必要的问题。
宝宝看着他，长久地不说话。
他一颗心悬在嗓子眼，仍安慰宝宝：“没关系，不用顾忌我，说实话就好。”
“你是在问，在十八年前，你以喜欢我、消除痛苦的名义，未经同意便拿走我的记忆，这样用道德伪装的强盗行径，作为受害者的我应不应该原谅施害者的你？”
“我非常、非常讨厌被欺骗。我是自由人，你用你能力奴役了我。原谅？”宝宝摇头：“世上没有绝对，但我认为，不可能！100％不可能！”
“祭奠日，送走记忆，送走谁的记忆？”
“你的。”李子牧苦涩地回答。
宝宝坐不住了，好像许多天来的困乏都加倍地侵袭而来，压在她身上，沉得她直不起腰来。
“我累了，到此为止吧。”她从沙发上走下来，去到浴室里帮他调制泡澡水，木讷地把那些瓶瓶罐罐里的东西洒进干净的水里。
“今天放假。”李子牧倚靠在门框上。
“你有行程。”
“推掉。”
“古舞要排练。”
“推迟！”
“运动会马上就到了。”
“名次不重要！”
宝宝抬眼，悲哀地望了他一眼，起身向外走去：“你可以泡澡了。”
两人擦肩而过，再不言语。等李子牧从浴室里出来时，干净的睡衣已经平平整整地摆在小桌上了，而卧室里已然暗了灯。
今晚，他不想让任何噪音打扰她。
他回到卧室，穿过泳池，走向阳台，长久地凝视着旁边那扇漆黑的窗。
他害怕漆黑，害怕安静，特别是夜里，已经养成了制造噪音伪装热闹的习惯，偌大的房子里寂静无声，勾起他最孤独的那屡弦，反复拨动，呛出眼泪。
这世上只有安宝宝能让他哭，而安宝宝不懂他为什么哭。
他想大声告诉她：不，我不是自私的强盗，你这么天真烂漫，任谁都不忍心让你被梦魇摧毁！
可是他不能，至少在宝宝追问“梦魇”究竟是什么值钱，不能！
十八年，对李子牧，是残忍的，他依然记得海啸过后的吉安村，被泥污砂石浇灌，房倒屋塌，狼藉一片。他记得那个受伤严重、意识模糊却仍在靠着本能保护小海星的女孩，冰凉的身体在他怀里颤抖、痉挛，渐渐没了动静。
那年他8岁，在人鱼早熟的年纪里，他仍不懂喜欢和爱慕的区别，他满脑子想的，就是一定要救下她——必须让她活着。
“叔！叔！”他喊，“快！这里！这里！”
比李叔先到的，是旁边从废墟下寻找亲人的家属，他们过来摸摸女孩的鼻息，便摇摇头，走开了。
“她不行了！”李叔说，雨丝将三人打得浑身湿透，他抱着女孩，往一块较开阔的地方走去，那里，已经摆放了些遇难者遗体，人们搭起遮雨棚，尽量保留逝者最后的体面。
女孩的身体绵软地垂着，在李叔宽阔的臂膀里显得那般弱小。
忽然，他停下脚，回头嘱咐他：“不要看了，回车里去。”
当他再次迈开步子时，李子牧狂奔着赶上他，横栏在他面前：“我们救救她吧！”
“胡扯！”李叔警惕地往周边扫了眼，训他：“呼吸都没了，还怎么救？”
“用我！”李子牧指着自己说，一手紧紧地拉住女孩的手臂。
李叔震惊着，脸上的肉褶抽了下，愤怒地朝他一脚踹来：“滚开！烧糊涂了吧你？”
“叔！”他拽着女孩，一点都不放松，眼神坚定：“救她吧！”
“跟你爸一个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情况！”
“叔！”
噗通一声，李子牧的双膝跪进泥水里：“我之所以喊你和我一起来，就是以防万一。三叔、四叔都不懂那些神秘古老的东西，只有你懂，你给爸做过，为什么不能给我做？”
“我知道你害怕，不要紧，我相信你，你会成功的！”他殷切地恳求，李叔几番想逃脱都不成。
“你他妈的不知道天高地厚，这能胡闹吗？你让我怎么对得起你爸？”
“叔，我不胡闹！我爸感激了你一辈子，我也会感激你一辈子！你对得起我们父子！”
几番争执，可能是被李子牧打动，可能是害怕事情闹大引起注意，万般无奈，李叔只能同意：“去屋里！”
女孩家的房子，倒塌了一大半，另一半岌岌可危，与地面近15度倾斜。一大一小两人抱着女孩，钻了进去，屋里乱七八糟，几乎没有下脚之处。门槛处，李子牧陡然睹到一张痛苦到扭曲的脸，女孩的母亲已经去世，至死都保持着将孩子向外推的动作。
就在那一瞬，李子牧决定，消除宝宝的记忆。
他把塌掉的桌子重新支起，亲自试了试承重能力，李叔立刻把女孩放上去。
“我得警告你！”他脱下外套，使劲拧干，擦了把头上脸上的雨水：“这不是超能力，是寿命的补偿，人鱼只比人类多出几十年的寿命，全数交给她，这是关乎你根本的事，你可要想好，该自私的时候，就得自私！”
“还有！”他扯住奔忙的李子牧：“你想好，这场事后，你会有后遗症，在人类面前，你再也不能沾水了，一旦露出鱼尾，咱们整个族群都完了。”
“叔，别啰嗦了，快开始吧！”
女孩醒来时，是在城里一家普通的医院，据说她是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头部受过重创，记忆严重受损，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甚至连亲人也无法认出，她也完全不记得，李子牧是谁。
在康复训练室的窗格上，同样身着病号服的安阿姨第一次见到女孩，瘦削的身体，恬静的面庞，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特别漂亮，尤其是笑起的时候会露出两个小虎牙，无忧无虑，活泼开朗，一点都不像是从灾难里走出来的孩子。
“真好啊。”安阿姨怜爱地望着她，在女孩向窗格看来时，朝她和蔼地挥挥手。
“真好啊！”她再次感叹，低下头看李子牧：“你说她是孤儿？”
“她只有一位母亲，在海啸中丧生，再也没有依靠。”李子牧把手上的文件交给安阿姨，“所有的资料都在这里，您可以仔仔细细地看完，也可以专门去有关部门核实。”
“你是个小孩子，怎么能办得了这么多事？”安阿姨大致翻看了下手里厚厚的文件，惊讶地问。
男孩向走廊深处望去，身宽体胖的二叔在等着他。安阿姨恍然大悟。
“我托人调查过您，我非常信赖您，相信您会对她视如己出。关于生活费等，我会尽力补贴你们。”
“你这样的孩子……”安阿姨蹲下身来，温暖宽厚的手掌贴在他的脸上：“她有你这样的朋友真的很幸运。尽管你不想让她再记起你，但想想办法，通过其他途径，常来看看我们，好吗？”
“好。”
凉风拂过，把李子牧从记忆中带回来，他拉下窗帘，悄无声息地沉入泳池，身形马上恢复人鱼状态，他栖息在隐秘的水草后，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等待黎明。
凌晨5点，宝宝敲门。
“到跑步时间了！”她的语气中少了许多热情，更像是只想做完分内之事的刻板保姆。
“我在这里！”李子牧忽然出现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杯水和两片VC，正往嘴里送。
“瞧你两只眼圈，这下我该叫你熊猫了，你网名是叫大能猫吧？”
宝宝没有多少精气神，一夜未眠的她似乎有着灵魂和躯壳要分离的趋势，只是那些纷纷杂杂的烦恼还在隐隐地作恶她。
见她如此疲态，李子牧做了个瞌睡到晕倒的动作：“呆鹅，我必须要告诉你一件事。”
“这么巧？我也要告诉你一件事。”
李子牧撇着嘴，手用力在她脑袋上摁了下：“惯例，女士优先。一夜未眠，你这石灰岩做成的脑袋里到底有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
“把记忆还给我。”宝宝理直气壮地要求：“没有祭奠日了，把即将要送走的记忆，一秒不差地都还给我！”
李子牧挑了下眉，没理会，下楼去拿她整理好的运动包。
“给我啊，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宝宝追上去。
“我问你，我凭本事拿来的记忆，为什么要给你？”
“你这是耍赖，那是我的东西，本来就该归我，再说，明明你昨晚还有悔过之意……”
“昨晚脑袋不清醒！”他忽然回身，把宝宝拦到一步开外：“今天清醒了，我明确地告诉你。”
他伸长脖子凑到宝宝面前，张大嘴，慢慢变形：“不！”
“厚颜无耻、卑鄙无赖！”
“咬我啊，去警局告我啊，你能使出来的招尽管使！”他得意地叫唤：“呐，呆鹅，既然我的秘密不算是秘密了，我也不用在你面前装好人了。”
“好人？你是好人？”
“在我眼里呢，我始终是一位专一、痴情、聪明、体贴、温柔的好人，在你眼里呢，就不一样了，我是蛮横、张狂、霸道、无情、傲娇的坏人！”他摆摆手，走进电梯：“感情的事呢，自私得很，你都不肯原谅我，为什么我要为了博得你的好感放弃了我保管十八年的东西呢？”
“你这是流氓行径！”宝宝气得大叫。
“我怎么喜欢怎么来。”他耍宝地说：“我的地盘我做主！”
宝宝气得脸都变色了，一出电梯，又被李子牧掐着后脖，像拎包一样拎着走。
“哎，我的助理小姐，我来提醒你，”他说：“第一，你曾经恨不得告知天下人，你安宝宝会雷打不动地做满一年期，我可以对我的信誉失望，但别糟蹋自己，请坚守承诺。”
“你！”
“不过想来今早你照常叫我跑步，说明你也确实没有辞职打算。这让本王很欣慰。”他手里稍稍用了点力气，就把宝宝转到自己面前：“第二：呆鹅，你的工作是保证我生活舒适、身心愉悦，烦请一切行为都以此为标准。OK？”
宝宝气呼呼地瞪着他，这些平时看来再正常不过的要求，这时都有强人所难的意味，可是偏偏又无法辩驳，这都是因为她目前的身份是助理，当初还那么自信地发了毒誓：绝不辞职！
所以，她只能看着李子牧得意的表演，愣是没有还口的词儿！
“工作和生活，分得开，懂？”他敲敲她的脑袋。
“懂！”
“非常好。这样我就不怕你报复我了。”
“什么？”
“你的工作是24小时，也就是说，每天你处理私人事务的时间为：0！”他眨眨眼：“0时0分0秒，在这一年时间内，我是你的太阳，你的每一秒都必须为我而转！”
宝宝悔地肠子都青了，她压根没想到24小时贴身保姆竟然有如此大的陷阱！
“你要告诉我什么？”宝宝叉着腰：“我倒想看看你还有什么大道理可讲！”
“大道理没有，人之常情懂一些。凡事都讲究公平交易，对吗？”他假意谦虚：“你瞧，你为我工作，我给你报酬。对吗？”
“对！”宝宝咬着牙，她已经看到穿心箭的苗头了。
“那好。”李子牧忽然捏住她的下巴，以宝宝所能感知到的迅雷不及掩耳盗铃铃儿响叮当之势，亲到她的创伤处。
宝宝只觉得一阵很急很乱的电流霹雳巴拉地钻进她的伤口，贯穿她的全身，瞬间，她整个人都炸毛了，脚趾曲回，全身耸立，傻傻地呆在原地。
初吻已经被夺走了，这又算什么？告白？不，告白昨晚已经有了，是什么？定情？
她很清楚，如果李子牧愿意，在往上两厘米，她的第二吻就没有了！
打击接踵而来！
“安宝宝，公平交易，我李子牧养你十八年，你欠我一生。”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