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体来说，吕宋给安宝宝的感觉太莫名其妙，她不懂，她只是李子牧的助理，为何会招来这么大的仇视？还有，她说的，三人在幼年时便已相识……
怎么可能？
据她所知，吕宋的家世尤其显赫，祖父是盛华海产有限公司创办人兼董事长，外祖父拥有马来西亚的私人港口，是名副其实的千金大小姐，而李子牧，虽然网络上可以查询的家世背景很少，但再如何，宝宝也不信他们能在很早之前就有交集，毕竟，幼年时她生活的地方是普通的小渔村，她也只是普通人家的女儿。
记忆像被挖了一勺的冰淇淋，仔细回想，不禁头疼。
她思绪纷杂，比被猫玩耍过的毛线团还乱。
午夜的北都，是一座灯火汇聚的海洋，不断有车流从车窗外穿梭而过，鳞次栉比的高楼透着钢筋水泥的冰冷气息，十字路口，人与人的表情仿佛是复制的一般，前方的电子巨屏上，李子牧代言的华清阁广告高频次地播放，讽刺的是，吕宋的半身像正在对面的高楼上风情万种地望着他。
这个城市充斥着谎言与欲望，埋葬了真相与真诚，让宝宝倍觉孤单。
她时不时地会转头观察李子牧，有时也会叫他的名字。快到紫苑时，她看了眼副驾驶，发现李子牧的眼皮疲惫地动了动。
“醒了？”她忙问：“头疼吗？需不需要去医院？”
她清楚，李子牧醒了，只是他不愿意睁开眼，或是药剂反应，他还无法控制肌肉神经。
“这个吕宋，对自己心爱的人都能下得了手，真是毒辣！”她愤愤地骂，从来没有这样一位恶人走进她的生活，让她头皮发麻。
李子牧缓缓转过头去，看着窗外，不做表态。
他的样子，让宝宝一阵心疼，暗自谴责自己，一时疏忽没有照顾好他。她从方向盘上腾出右手，迟疑了片刻，握住他冰凉的左手，意外的，李子牧很怯懦地躲开了。
宝宝心里狠抽了下，对吕宋的恨意更浓。但此时，她只能压抑住愤怒，尽量温和地安慰他：
“放心，什么都没有发生。”
回到紫苑，安排拖车将机车停入停车道，付钱，送走司机。随后，她才打开车门，帮李子牧拆了安全带，搀扶着他进楼去。
刷卡，电梯，走廊，密码锁，进门。
灯光亮起，通透明亮，屋里的一切都显得那般亲切。宝宝长长地松了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舒畅。
“啊——还是自家好！”她感叹，在李子牧靠墙倒的一刹又抱住他，扶着他往沙发里坐去。
“你，老实坐好，不能倒，本大厨要搜索菜谱，为你酿一道可以快速解毒的良药。”
给吧台上的两条小金鱼和海星喂了点食物，她去找了毯子，给李子牧盖在身上，防止体虚着凉。
突兀的，李子牧伸手，向她的下巴探来。
“一点小伤！”宝宝拍掉他的手，可那只手又不老实地往她脖子里摸去。那里，有吕宋指甲掐出的红肿，有的地方还出了血。
“好啦好啦，没多大的事，我对创可贴不过敏，完全可以应付得来。”宝宝神经大条地安慰他，刚想转头，她发现了有意思的现象，怀着十二分的惊讶叫出声：“牧先生！”
李子牧眼里圈着两汪泪。
“你哭了？”
会哭，是因为泪腺还处于麻木状态，根本没办法凭靠意念收住眼泪。
为什么会哭？是……因为我受伤了吗？
宝宝心里隐隐抽得疼，由心而生的相只短暂一现，便被她夸张的大笑掩饰。
“不是被灰尘迷了眼吧？”
尽管面部仍有些僵硬，但李子牧的表情很苦涩，一边还试图拉起毛毯遮掩一下。宝宝哪里可能让他得逞？连忙拿手机，一串连拍，再是12秒的录像，把李子牧气得够呛。
“诺……惊吓四。”他口齿不清地责备。一贯伶牙俐齿的他突然结结巴巴地说话，配合控制不住的眼泪，苦涩笨拙的表情，逗地宝宝哈哈大笑。
“什么？”她把手拢在耳朵边，抵近他唇边，于是，李子牧又费力地挤出四个字。
“诺惊吓四。”
“什么叫诺惊吓四啊？”宝宝故意问，她猜出，李子牧其实是想表达“落井下石”这个意思，但他表达起来实在太痛苦了。
“好啦，不逗你了，你坐好，我就给你制药。”宝宝说着，剥了个橘子，把皮盖在他鼻子上：“晕车的人说，晕晕乎乎的状态下，橘子皮带来清新气味，特别能提神！”
“你……探到了？”他急问。
宝宝停下手里的动作。李子牧仰起脸，认真地望着她。那双仍然被药剂冰冻的眸子游着慌乱、忐忑。他的手，无力地握着宝宝的手腕。
“是，探（看）到了，”宝宝故意调侃他：“你啊，像个婴儿似的，一丝不挂、乖乖地躺在女王的被窝，还是我这只有着笨的内涵、蛋的外形的呆鹅，给你穿好衣服的。”
李子牧的脸红了。
“喔，你是在害羞吗？是在害羞吗？”她的手指在他耳稍上触了触，立即缩回来：“好烫！身为冷血动物，竟然没有保持高冷属性的觉悟，脸红是要卖萌吗？”
“你害羞什么？我见过那么多条鱼，不差你一条！”
李子牧的两只笨拙的小蹄子又向她张牙舞爪过来。
吃定了他现在只有被欺负的命，宝宝得意坏了，居然从心底感激了吕宋一把，让她不仅向洗脑大魔王报了仇，还顺带着瞻仰了下他“萌萌哒”的奇观。
但良知告诉她，千万不能变成李子牧那种只会伤人的混蛋，因此，她只好耐着性子安慰他：
“呐，你听好了，我妈说过，很多时候，眼睛是会骗人的，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相。”她作势温柔地抚摸着软萌的赶鹅人：“是，你是光溜溜地躺人家床上了，但我就不信你当时挺尸的状态能干出什么坏事来。吕宋自己也承认了，她是演戏给我看，你，超级无敌大处男，仍然是清白的身子。”
“清白的身子就代表着，你，对得起你过去一直思念的那个人！”她捏着李子牧的鼻子左右晃晃，李子牧逆来顺受的样子简直萌化了她的心：“啊——怎么办？照顾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李子牧先生真是太痛快了，简直停不下来啊……”
直到把李子牧的鼻子摇地通红，她才恋恋不舍地收手，态度大方地拍拍他的脸：“好了，本宝宝如此善良纯洁，且又代表人类的综合素质，只能向你宣布：呆鹅的报复行动到此结束。”
李子牧哀哀地倒进沙发里，一副壮志未酬身先死的悲愤模样。安宝宝则在厨房里一阵忙乎，这次的水果什锦汤，尽管简单，她却费了很大的功夫，锅碗瓢盆一起联动。捧到李子牧面前时，李子牧的情况又好些了，手脚虽不是太灵活，但拿东西没有大问题。
“行不行啊？不行我喂你！”宝宝生怕他撒了汤，弄脏沙发。沙发套那么难拆卸，清洗一次很难的。
“好，你喂！”李子牧慢吞吞地说。
“脸皮能不能更厚点？”
“能，”他噘嘴：“用嘴喂！”
宝宝收回勺子，一脸嫌弃：“我说，注意身份。明明刚从别的女人床上爬下来的人，开玩笑时能不能稍微保留点节操？”
“我为她展示了艺术。”
“纳尼？”
“人鱼，是造物主的杰作。为我穿衣时，你难道没有仔细欣赏吗？身材比例，是尔等庸俗人类无法企及……哎呀！”李子牧最后一声叫得惨烈：“呆鹅，你活腻了，居然打我？”
宝宝手里的勺子用力在他脑门上敲了下，真恨不得把他的舌头就此绑了。
“第一，你善良纯洁的助理为你穿衣服时，已经进行了充分的自我暗示：这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一条男……鱼！请你别说少儿不宜的浑话！”她严肃、认真地声明：“其次，我等庸俗人类正在一口一口地喂你喝汤，纵使你的心眼比针尖还小，也要稍微挪一点空隙用来感恩戴德，好不好？”
“好，”李子牧满口答应：“我愿意把自己奉献给你。”
宝宝倒吸口凉气。
“我怎么觉得，吕宋把你洗脑了？你还是原来的牧先生吗？”勺子敲在脑壳发出砰砰砰的闷响，宝宝故意扒了扒他的眼皮，像盯着只猫眼似的凑上前去往里看：“牧先生，你在吗？Hello ？ how are you？你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夺舍了？”
两人都被这夸张的表演逗笑了。
“好啦，你看，没事吧？”她揉揉他的头发，拾起勺子，舀了勺酸酸甜甜的汤汁，送进他干燥的嘴里。
宝宝清楚，躲避问题解决不了问题，直面才可能。她极力地想把今晚的遭遇化作一场奇异的冒险来消化，用喜剧的力量来驱散那些看似顽固的阴影，最重要的是，尽管以前总是虐她的李子牧相当讨厌，但她仍想让李子牧原汁原味的，不要被改变。
“呆鹅。”李子牧温柔地看着她，那种从未发现的温柔直击宝宝心灵，困惑着她。
“嗯？”
“我想再被吕宋捉弄一次。”
“不要这么重口味吧？”宝宝顿时嫌弃：“下一次，我可不去找你了。找你的时候，我差点被狗咬呢。”
李子牧笑了笑，自己动手端起瓷碗和小勺，三两口喝了精光，随后把碗放到茶几，拉着毯子严肃地看着宝宝。
“她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他问。
“想要答案得付出代价。”宝宝正式和他摊牌：“今夜没有秘密，一个答案换一个答案。”
他没有想到宝宝会出这一招，他解脱似的轻哼，摊手：“女士优先。”
“我们小时候认识吗？”宝宝开门见山，不想再在不必要的问题上蹉跎时间，她看到一瞬间李子牧的惊讶，接着，自嘲地摇摇头：“也对，她怎么可能不说呢。”
“认识。”面色平静，声音却带出了屡屡颤抖。他郑重地点了下头：“那一年，你七岁，我八岁，吕宋……和我同龄。”
“给了。”宝宝也公平地回答了他的问题，从包里拿出来面具和信封，摆在他面前。
李子牧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这两样东西他都熟悉，尤其是信封，昨晚的这场大戏就是围绕信封来的，信封里的东西，代表着纸包不住火、秘密抵不过有心人，真相迟早被公开，看宝宝的样子，他确信她还没来得及打开看，这就让他稍稍地庆幸，好像铡刀刚从他脖子后移开了。
宝宝盘起腿来，找到一个适合持久战的最舒服的坐姿。
“是你消除了我的记忆了吗？”她问。
“是。”李子牧饱满愧疚地看向别处：“我比你年纪大，又能左右人类的记忆，因此自负地认为，我可以消除让你痛苦的记忆，让你过得好。”
“你是怎么看我的？”他问。
宝宝抿着嘴，心里总结了下：“嗯，我可能有潜藏型受虐人格，尽管你屡次三番地虐我，但本宝宝越战越勇，怎么看你的？大概是……死磕到底的万恶老板，可以信赖的忠实盟友、不省事的傲娇室友。”
“轮到我了，”宝宝摩拳擦掌：“现在放弃还来得及，挑战会越来越难哦。”
李子牧昂起他高傲的头颅，眼里不屑，嘴角轻蔑，不可一世：“放马过来！”
“吕宋为什么恨我？”
“因为我喜欢了你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