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该那么做,我不该那么做,天啊,小牧,大哥,我到底做了什么?”三叔一边开车,一边焦躁地自说自话,在他平庸的、被称作废物的半生里,今天注定要镌刻进他余生的记忆中,他让大哥大嫂托付给他照顾的独子犯险,在大风大浪里险些丢了小命,而后,居然又帮忙分离了他生命核心,从此施加给他不可消除的诅咒。
“我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要听小孩子的话?大哥,怎么办?怎么办?小牧他……我毁了他!”三叔大脑混混沌沌,身心全部沉浸在自责中,车在回去的路上开得极其颠簸,甚至在急转弯的时候也不减速,虚弱的李子牧哪里能承受惯性作用?身子从座椅上滑脱,“啪”地一声滚落在车座下。
“叔。”他虚弱地喊。
“以后你还怎么在人群里生活?你被迫要回到海里去,可是拜托,人鱼从几百年前就离开海洋生活了,整个大海里只有你孤零零的一条人鱼……”
“叔。”
“你根本不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三叔通过后视镜向后瞭了眼,继续抱怨,忽然又是一个急刹——后视镜里没有李子牧的身影!
他连忙转身,脖子扯得很长:“小牧?”
“在这儿……”李子牧在车座下向他报到,他艰难地翻过身,脸上蹭着泥浆:“我想吐……”
三叔赶紧下车,拉开后座车门,撩开裹着李子牧的那层衣服,鱼尾仍在。
“你不能出去!”他说,为他把大衣裹严实,翻箱倒柜找出一只塑料袋递给他,自己的宽胖身体则堵在车门前。
“吐吧,快吐。”他催,心疼地拍拍李子牧的后背。
情况从未如此糟糕过,在孩子一次又一次痛苦的呕吐中,三叔心都要碎了。他把侄子重新抱回到座位上去,让他平躺下来。他的小脸苍白如纸,双唇没有一丝血色,浑身颤抖着,就像一个快要病死的人。
“叔,我转换不了……”
“你当然转换不了,必须得等皮肤干了,你才能再恢复人形。”
“你打开空调。”
三叔连忙制止:“现在别做,现在你很虚弱,你需要的是休息,我们要马上离开这个地方,我会把你安顿好的。”
在三叔的身后,偶尔可见路过的村民邻居,往日最喜欢聊天问候的他们,这时都拿陌生的眼光扫过三叔。见李子牧困惑,他边帮他绑安全带,边安慰:“别担心,是我做的,他们必须忘记我们,在他们眼里,我们是陌生人。我们要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去哪儿啊?”
三叔拧着眉头,苦涩地摇摇头,帮他关了车门。
车继续在路面上缓慢行驶,不时会有伤者跳出来想堵车,三叔都狠下心,消除他们看到的短暂记忆,所以一路上,除了要搬走挡路的树枝屋梁等,基本也算畅通无阻。
“她怎么办?”李子牧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不消他交代名字,三叔已然知晓所指。
“会有办法的。”他手指敲着方向盘。
“她的亲人都遇难了,能有什么办法?”李子牧痛心地说。
“是啊,原本她爸可以躲过一劫的。”
爸?李子牧挣扎着想从后座坐起来,怎奈体力严重透支,三叔还把他绑地很紧,所以只能极力仰高头望着驾驶座的椅背:“叔,你收养她吧。”
“开玩笑,”三叔自嘲:“你看看你自己,再看看我,我像是能养大女孩的人吗?”
“那我们给她找个妈,怎么样?我们不要让她记得这可怕的过去,让她重新开始,开开心心的,好吗?”
接下来的几天,三叔去没受灾的县城找了间招待所,安排他住下,不准外出,专心养身体、看电视。白天他出去,跑孤儿院,跑福利院,跑医院……哪里可能出现想要领养孩子的父母,他就往哪儿跑,等到晚上回去,带着一份饺子或面条,给李子牧吃,有时还能见到肉。
再后来,他收集到所有想要领养女孩的家庭信息,比对、暗访,试图从中找出合适的养母,就这样,安阿姨进入三叔的视线。
“就是这个人!”三叔把资料扔到侄子面前,自己像个硬邦邦的稻草人,往床上倒下去,四仰八叉呈“大”型,不到一分钟便沉沉入睡。
安阿姨符合李子牧的全部要求,唯一不周全的地方,就是安阿姨在丧偶后选择了不再婚育,也就是说,宝宝会有一个最好的妈妈,但不会有爸爸。
“这年头,单亲妈妈有很多,你该害怕的,不是家人的数量,而是家人的质量!”三叔对自己看人的眼光很自信,笃定了安阿姨会是最适合安宝宝的完美养母。
招待所的前台摆着公用电话,一分钟3毛钱,三叔往救治受灾地区伤者的医院去了通电话。
“她已经醒了,但是大脑的受伤使她关于过去的记忆全部消失,她记不起自己是谁,是哪儿人,父母是谁,医院暂时没有医治的方案。”当他问起518号病房2床的小女孩时,医生不无忧虑地说:“这对她很残忍。”
她当然会忘记。早在废墟里抢救她时,三叔已经抹去她的全部记忆,只不过时间太过紧迫,自己的心绪也不稳定,所以只负责抹除,没负责替换。
刚醒来的宝宝,对周围的环境一无所知。
“那送她来的那个地方呢?你们有没有去那儿了解过?”三叔害怕疏漏,问。
“委托公安民警去过了,女孩是吉安村救出来的,奇怪的是,吉安村的幸存者对她的印象也是模模糊糊,讲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不用再找了,就她!”三叔回到房间时,在安阿姨身上拿定主意,一锤定音:“我去拿领养手续,你负责联系她!”
安阿姨打扫房屋时不慎从椅子上摔落,伤到了小臂骨头,巧的是,她和安宝宝碰巧也在同一座医院住院。
于是,就有了在医院,李子牧沟通安阿姨,劝说她领养安宝宝,随后,亲眼见证她在领养证明上签字的过程。
目送安阿姨把安宝宝接回家,李子牧无限酸楚,那个陌生的女孩坐在他们认识不到一个星期的女人自行车后座,未来,她会叫她妈妈,和她一起生活,可是她的过去又算什么?为了保护她而不幸身亡的亲生母亲又算什么?
那一刻,李子牧甚至憎恨人鱼操纵记忆的超能力,可看到宝宝的笑脸时,他便认定,这么做是值得的。
“她的记忆,放在我这里。”他向三叔要求:“我要尽力给她真实的童年。”
那些从宝宝头脑中取出的记忆,经过三叔的辗转,最终到达李子牧手里。恍如织布般梳理、分拣、删除、替换、修改、增添……它们像被老师批改后的作文,没有漏洞和错误,全数在宝宝不经意的时刻,偷偷送还给她。有的记忆让她当场惊觉,有的记忆回归时,她甚至毫无察觉。
“哟,从来讨厌读书的小牧同学,居然主动拿笔写字——”三叔回到招待所,拎着条纹编织袋,哼着小曲,心情不错。他摆地摊卖手表项链戒指等不值钱的小玩意儿,颇有种蒸蒸日上的劲头。人有成就感,看什么都是顺眼的,于是,他探长脖子往李子牧伏着的桌案上瞄去:“我跟你说,咱们就在这小城里扎下根来,今个儿我还去学校……这是什么?”
他拾起李子牧正填写的表格。
“是报名表。”
“什么玩意儿?”
“《中国好声音》海选报名表。”
三叔头都大了,泄气的皮球般衰嗒嗒地往卫生间走:“这名字听起来就很唬人,你又要干什么?我跟你说,你三叔的本事能让你在这个小城有吃有喝就很不错了。”
“我要唱歌,成为比赛的冠军,签约唱片公司。”简短的语句,李子牧就做好自己的人生规划:“我要养家。”
卫生间里的水溅到地板上,转而又落入马桶里,三叔诧异地问:“养谁的家?”
“养你,养我,还有,养她。”少年平静地回答,回落马桶的水声瞬时就停,好像三叔此刻的心情。
“李子牧,你对自己也太狠了吧?你才几岁啊就操心这事?”
“你是我的监护人,带上身份证,去复印身份证复印件,然后,就和这份表一块寄出。”
“你来认真的?李子牧,咱家是你当掌柜的吗?你好歹也问问我的意见吧。哎,我说,你干嘛?淘钱包干嘛?”
李子牧掏出他口袋里的钱包,取出身份证,与报名表放一起。
“我想过了,我们一贫如洗,是时候做点大事了,”他说:“只有北都才适合一展宏图,赚大钱,发大财,建立自己的名声和地位,有能力保护珍爱的人。”
“我说你,现实一点好吗?虽然你是人鱼,天生有唱歌的天赋,但是拜托,人类做得也不差,再说,在人鱼家族里,你的唱歌能力比我还废物……”
“有人告诉我,只要肯努力,一定会成功的!”
仅仅两天后,李子牧就拽着满腹委屈的三叔坐上北上的火车,来到北都。
在大城市里扎根生存异常艰难,适逢北都飞速发展,三叔便去做了工人,两人起先住在大桥下,被城管撵过,被野狗追过,后来,李子牧入学,三叔也在学校旁租了间破房子住下来,从来不屑学习的李子牧像变了个人,发愤图强。
并不是所有人鱼都不需要睡觉,而是生命被剥离之后,好像连睡觉的能力也被剥夺了,他无法入睡,索性就一天24小时不停歇地努力,不止一次,他累到站着也能睡着,除了作业,他还苦练声乐,为海选做准备,海选晋级,再为下一场比赛努力。
功夫不负有心人,何况有心人有天赋。总决赛,李子牧一举夺冠,小荷才露尖尖角,就签约娱乐巨头海王公司,从此,付出获得回报,一首首单曲红遍大江南北的街头小巷,广告代言、活动采访等接踵而来,少年偶像的一举一动都能成为大家的话题,而对于李子牧来讲,生活彻彻底底地改变了。他永远告别了平凡、懒散、闲情……源源不断的收入背后,是他不间断地贡献自己的才艺和精力,他有了目标和前途,豪车、豪宅可以全款购买而不心疼,他不必再为生活奔波,跟随在他身边、曾为了如何抚养他而伤透脑筋的三叔摇身一变,成了需要别人照顾的真正废物,去国外与李氏兄弟相会,对于恋爱之事也丝毫不马虎,蓝眼睛的超模女友伴随左右。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李子牧就成了形单影只的代言词!
……
叮咚!
手机的信息音把宝宝从李子牧的记忆中带出来,卧室里整整齐齐,只有她守在床铺上,她的脑袋像灌了铅一般沉,本来不打算下地,但“叮咚、叮咚”的声音不间断地传来,她只好爬起身,赤着脚下地走到墙角拾起手机,《假如爱有天意》已经播放完了,视频的下方留着网友的评论,被顶到最高的,是电影中的一句台词:我肯定很蠢,我感到很难过,除了喜欢你不擅长什么了。
宝宝呆站在原地,当这句话被她默读出来时,那回响在头脑中的声音分明是李子牧的。他就站在这整整洁洁的房间里,像个做错事的小孩,抿着嘴,委屈地要掉眼泪。
“我肯定很蠢,我感到很难过,除了喜欢你,不擅长什么了!”
她拿着手机的手缓缓地垂下,无力地凝视着面前的墙壁——她很清楚李子牧不在房间,她很清楚那个男人做了什么,她很清楚他的心境,他一定很害怕,他需要她抱抱他、哄哄他……
然而,她很清楚,她已经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