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午夜的皓月和繁星,微风吹拂院子里的花草,海水升腾起来的潮湿雾气钻过门窗缝隙,悄悄地溜进屋里,那是一股寒气,宝宝打了个哆嗦,李子牧连忙起身,把窗帘又扯了扯,遮盖严实。
卧室的门栓关上了,隔壁卧房里安阿姨鼾声阵阵,宝宝盘膝坐在床上,正对着她的床前的椅子里,有李子牧刚刚坐过的温度。她半晌都不说话,仍然沉浸在李子牧轻声细语地为她构建起的往日旧事中。
“……”
“我们住的这间房,就是你家原本的位置。”李子牧打开行李箱,在宝宝也没发现的夹层里取出牛皮纸的文件夹,又从中取出一张过塑的A4纸,深情地看了看,转手递给她,“这是我按照记忆中的样子画的,勉强算得上相像吧。”
画中的房屋,不过就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乡村屋舍,低矮、贫寒,黑黢黢的门洞边坐着一个仰天大笑的女孩,线条勾勒和色彩运用非常自然娴熟,仿佛透露出画作主人曾将它千百次地在心里临摹的秘密。
女孩她脚下有一条细长的影子,区别于光照下的白,特别明显。影子微微歪着头,好像正以非常有趣的眼神凝视着她。
“我在废墟中找出的爸爸妈妈的照片,还有奶奶。”他把一张旧式的结婚证书和14寸黑白照片摆在安宝宝的面前,两样东西都有水印和泥污不可消除的痕迹,但总体来说,保存已是十分用心。结婚证书内,是两张彩色2寸免冠照,宣布男方女方于几年几月几日结为法定夫妻,左边一张,穿着白衬衫的男人,是爸爸,有海边渔民天生的粗犷朴实气质,长发的女人则有着圆润的脸蛋,笑起来的时候明眸有光,贝齿粉唇,特别好看。
黑白照,是留给奶奶的遗像,老人并没有她想象中大龄,她黑白头发相间,面容上的皱纹也不算太多,约莫60岁左右,气质亲善和蔼。
泪,大滴地滚落,被宝宝快速擦掉,她的手指在这些人停留在平面中的轮廓上反反复复地摸,仔仔细细地抚,越摸越亲切,越摸越心痛。
“爸爸打工的城市为了躲避台风,已经停工休假,借机他回家探亲。妈妈在奶奶摔伤后就一直在家照顾老小,所以……”李子牧眼帘低垂,心痛地宣布:“你家只有你幸存。”
“他们走得痛苦吗?”宝宝问。李子牧凝视着照片,忽然别过脸去:“灾难来得很快,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就去世了。”
他在撒谎。宝宝看得出来:“我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听谎话,我一直保留着吕宋给我的信封没看,也是基于我信任你,所以,拜托别说假话,可以吗?拜托告诉我真相,可以吗?”
她看着李子牧重新坐回椅子里,深吸口气,像是说服自己似的用力点了下头:“痛苦!我看到的所有面孔,无论是幸存者还是遇难者,都是痛苦。台风和海啸不是安眠药,它带来的是惊恐、破坏力和痛苦。”
“后来呢?”宝宝声音颤抖地问,她眼睛通红,不得不先把照片翻过去,好努力控制情绪。
李子牧很担心她:“你确定还要听吗?或者我明天再……”
“不用明天,就今夜,把我的过去都告诉我,不要停!”宝宝打断他,她闭上眼,猛吸几口气,攥紧双手牢牢地抵在小腹前,尽量保持声音的平稳:“我听你讲。”
“你看到,我无法控制人与人鱼之间的转换,即使被人撒上一滴小水珠,都得赶紧处理,吕宋却不害怕当众游泳,甚至,她非常想喜欢在镜头面前秀出她游泳时的健美身姿——人鱼向人的转换,人向人鱼的转换,通常不是我这样的。”他解释:“那次在海里的行为,以及为了救你,必须分离生命核心,致使我这个人、鱼混血,从此失去平衡的协调能力,水,理所当然地成为能把我打回原形的一件法宝。”
“你救了我?”
“是,你当时很虚弱,很快就停止了呼吸和心跳,用人类的医疗来讲,你……”李子牧表情痛苦,不想回忆,却只能逼迫自己继续回忆:“但人类有急救措施,人鱼也有急救措施,当胸部按压和人工呼吸都无济于事时,人鱼的急救方法非常简单粗暴。”
“是什么?”宝宝追问,湿漉漉的睫毛疲惫地望着他,李子牧无处可躲。
“分离生命,或者说,把人鱼的寿命一分为二,”他说,“我们虽然无法预知自己能活多久,但从此我两就息息相关,均摊寿命。你可以说这是人鱼的天赋,事实是,从那一夜后,我无数次地感激那些我们捉摸不透的先祖,是他们让我在面对你的死亡时,不至于绝望到毫无办法。”
“也就是说,没有你我活不了。”宝宝呢喃,眼神复杂,被无情的故事淹没了的温暖似乎永远逝去了,冰冰冷的眼眸里再也装不下忧伤、悔恨之外的任何情感,此时,却有一丝鬼鬼祟祟的愧疚爬出眼底,但它仍然叫李子牧心惊肉跳。
它的潜台词时“为什么不让我离开?”,而不是“幸亏我活下来了”。
“不,没有我,你会活得好好的,不只是你,爸妈、奶奶,还有原来生活在吉安的村民,都能平安地活下来,都是因为我的原因。”李子牧头疼欲裂,他又站起身,去拿热水壶给水杯倒水,哪知冷热交融,玻璃水杯“乒乓”一声炸裂,玻璃碎片飞溅,滚烫的热水如同一颗颗晶莹的水晶石,飞扑到李子牧的手上!
宝宝下床,开门扑进客厅,很快便抱着一瓶冰镇可乐进来,压在他红肿的手上,反复碾转。
“你先抱着,我去拿药膏。”她说,去衣架上取下外套——家里没有此类药膏,她必须要出门找24小时营业的药房。
“不用了!”李子牧拉住他。
“会肿起来的!”
“冰就挺好。”他轻声安慰,宝宝的视线开始不在他身上聚焦,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关心”他,是凭着做人的品德,她“服务”他,是因为助理的职业要求。
这种根本上的转变让他如坠冰窟,全身刺疼,而真正被烫到的手,却一点都不疼了。
“别担心了。”他安慰,宝宝扭过脸去,扶着额头,眼里的泪不可抑制地流,心疼地李子牧恨不得收回今晚他说出的全部。
“后来呢?”她回过头来时,继续追问:“接着讲,不要停,一直讲到我从你手里夺到了自由主宰记忆的权利。”
“今晚休息,明天……”
“不要明天!”
抵不过她的倔强,李子牧叹声气:“你想听什么?我拿走的你的记忆中,这是最完整的,接下来的,就是你进了医院,我给你找养……”
他话音中断,隔壁,安阿姨起夜,从门缝里看到宝宝这边灯还亮着,便敲敲门:“年轻人不要总熬夜,头发都掉光了,难道想结婚时顶着大秃头吗?”
宝宝使劲吞咽下,尽量用正常的声音回复:“知道了!”
安阿姨在外面迟疑半晌,疑虑地问:“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
这下,安阿姨可以确定了。她的脚步声向给李子牧腾出来的房间走去,中途又折了回来。
“小牧在你房间?”她问,见瞒不住,李子牧只能回复她:
“妈,我在,我陪宝宝看悲情片呢。”
“唔,原来是这样。”安阿姨有点不相信——深更半夜,热恋中的人儿共处一室,总不会是看电影这么纯洁简单的事情吧?
“《假如爱有天意》,韩国孙艺珍演的。”李子牧补充:“男女主角相爱却被迫要分开呢。”
“哦,那个,我也看过,”安阿姨马上接茬:“啧,韩国人就喜欢煽情催泪,宝宝看电视最见不得死人的,你们看完就早点睡。”
“好。”
假如爱有天意?李子牧不清楚自己此刻是如何想出这部很久之前看过的爱情电影的,他猜测,这大概是祈愿吧,祈愿冥冥之中的天意,能让他的女孩能顺利度过迟来的悲痛!
等安阿姨回到房间后,李子牧特意打开手机视频,放在墙根下播放。
“关于之后的记忆,我可以给你看!”说着,李子牧从鬓角处好似揪头发似的扯出一条记忆,那条记忆,不等同于人类微微泛白的颜色,而是带着淡淡的蓝,似乎在声明主人的身份。
它无需多此一举,宝宝认为,因为能操纵别人记忆的,断然不是平庸的人类。
那条记忆在李子牧手里,像条小蛇般好奇地探视着。
“我想说……”他说。
“去年老施问我,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女孩?我回答他,那个女孩,108斤,烫着一头长长的乱蓬蓬的卷毛,头顶扎个小揪,背带裤、帆布鞋,小双肩包里有书,有零食,有果汁,有糖,还有蛋黄馅的小面包。”他淡淡地笑着,透着一股令人无法不心疼的凄楚:“老施又问我,找到那样的女孩,你爱她,她爱你,你要对她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宝宝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但也只是等着,不知该如何回应。
李子牧深深地吸了口气:“我说,我想抱住她,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宝宝眼里的泪再次倾巢而出!
李子牧动作极尽轻缓地把记忆放入宝宝的大脑中。
随着他手指的推进,宝宝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挤压着,一个极其悲伤、痛苦、疲惫的灵魂进驻她的体内,只要她思想稍稍偏离,就顺利地代入到他的角色里。
从这一秒开始,她就是李子牧,他全身裹着一条厚重的大衣,坐在豪车里,一股汽油味刺鼻,熏得他头晕脑胀,越来越想呕吐。
然而,脱离记忆的现实中,她看到李子牧朝她苦涩地笑笑,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地关了门。她心里说不出地难受,可偏偏四肢不想动作,她不想挽留,她也没有精力再去挽留。
李子牧到底算什么?如果没有他,不,如果她不去与他相识、相知,就不会引来吕宋这样的大麻烦,那么,爸爸妈妈、奶奶,还有吉安村原先生活的父老乡亲,就根本不会遭遇天灾人祸。
是她害了他们!
恶心的汽油味仿佛从记忆深处蔓延到现实中,宝宝头昏脑涨,扑倒在床上,此时,她就是李子牧,刚从吉安村的废墟中出来的李子牧,一旦切换到这个角色,她便浑身酸软无力。
“你不该那么做,我不该那么做,天啊,小牧,大哥,我到底做了什么?”三叔一边开车,一边焦躁地自言自语。
“叔。”虚弱地喊。
“以后你还怎么在人群里生活?你被迫要回到海里去,可是拜托,人鱼从几百年前就离开海洋生活了,整个大海里只有你孤零零的一条人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