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初，台风“海燕”在西北太平洋洋面生成，七天后，在菲律宾北部登陆，预计登陆我国的五省均已做好防范灾害准备，防风ll级应急响应，80万人紧急避险转移安置。
然而，海燕突然转向，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彼时，因为台风影响，沿海一带的吉安村天色阴沉，下着蒙蒙细雨，星期天的午后，李子牧托腮坐在屋檐下，看着雨线顺着瓦片坠落，银珠四溅，敲击着玻璃窗、院里的铁桶、箩筐……天地间一片壮阔磅礴的雨幕！
潮润的空气粘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很难受，人鱼的本性在他躯壳内蠢蠢欲动，让他热切期待能在广阔清凉的大海里伸展拳脚。
“叔，我想下海。”他转头，向坐在屋内修理无线电的三叔说。他们刚买下一艘二手渔船，只要简单修理就能出海捕鱼。三叔一刻也不想闲着，他拆下船上坏掉的电器，拿回家来修理。听到侄子的声音，他恍然察觉时间流逝，午饭还没有做。
“不行，这会儿海水有多浊你知道吗？别以为你是条人鱼，就能在大自然发威的时候尽情撒欢。”他快速地拧上螺丝，直起腰来，扭扭脖颈，伸伸懒腰，见李子牧仍然眼巴巴地看着他，便叹声气：“闲着实在无聊，就去帮忙洗菜，打点肚子就去找你的小女友玩。”
“她爸爸回来了。”
“是嘛？”
“台风让很多人有放假的机会。”他回过头，继续仰望灰蒙蒙的天空。有雨点被风吹着偏离方向，打在他的脸上，雨点好像更大一些，风也不再规规矩矩。
“嗯，他家团圆一次不容易，是该不去打扰她。”三叔说，系上围裙，准备去厨房，蓦然又睹到了门廊下孤零零的瘦小身影，顿时一阵酸楚，让他骤然想起大哥大嫂，以及他们本应拥有的幸福的三口之家。
“小牧，”他快速地眨了下眼，呼唤他，张开双臂：“过来。”
见孩子倔强地没有动作，他便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
“听着，你不孤单，好吗？”他伸手揽住他，往紧了抱抱，直到李子牧觉得痛叫出声来，他才哈哈大笑着松手。
“每个人都会孤单，但我们表现出无所不能的样子，不是想欺骗别人，而是鼓舞自己继续往前走，直到有人能走进你，和你并肩行走。”他说，微笑着看着他，“你那天的表现很勇敢，我敢肯定，你爸妈会以你为荣的。”
“叔，”李子牧皱着两道细细的眉，认真地问：“你那天说的是真心话吗？”
三叔一怔，劈头扇了他一下：“臭小子，先关心你的成绩吧——怎么回事？语文28，数学17，喂，你在搞什么？你爸，那可是过目不忘的天才……”
正教训着，一道晃眼的银光斩断凄楚的天幕，风骤然强劲起来，吹着院里倒扣的铁桶到处跑，闪电迟到的响雷落地，“轰隆”地炸裂开来，豆大的雨点斜斜地扫射过来，霹雳巴拉地击打着玻璃窗，窗户哗啦啦地作响。
这是瞬间的变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衣服已经湿透。
透过瀑布般的大雨，可见天际千军万马激扬的云幕正向他们快速压来。
“叔！”李子牧大叫，三叔瞧到了，他抬起胳膊，手臂上的绒毛齐刷刷地直立起来，那是恐惧。
“坏了！”他呢喃，狠狠地吞咽一下，顾不得太多地缅怀顶天立地的大哥，他急忙催促李子牧：“去，去关门关窗，院里的东西都收拾进屋去！”
李子牧不敢耽误，快速动作起来，三叔去屋内桌上找到吕宋留下来的车钥匙，奔到巷陌外，等李子牧出来，他已经发动了汽车。
“快！”他催，李子牧还没来得及关上车门，他就将油门一脚踩到底，疾驰前往村委会。
他显然是反应最快的那个，在村官还在仰头看天时，他匆匆上楼，一脚踢开播音室的大门。
像这样的村子，隔一段路就会安装一个电线杆，电线杆上挂着大喇叭，播音室笨重的机器负责让这里的声音传遍村里的每个角落。
三叔凭着自己的理解，胡乱打开几个按钮，拍拍包着红布的话筒，放声大喊：“村民们，村民们！台风转向了，正朝着我们的方向来了，大家行动要迅速，关门关窗，拿下任何悬挂的东西，固定任何不牢靠的物件，房顶的杂物赶紧搬下来，关闭电路、煤气，打雷时不要接触金属物品，出海的、游泳的，赶紧回来……”
“你干什么？”村委的人喘着粗气出现在门后，他们刚刚从电话中得知气象通知，没想到居然有人全屏经验提前一步。
再欲说什么，话筒忽然传出刺耳的白噪音，接着戛然而止，再喊什么，已经无法通过大喇叭传播。
“强风把电线吹断了！”村长大骂，吩咐村委全员出动，分头行动，逐门逐户地告知，帮助群众快速做出防范措施。
这里没他两什么事了，三叔紧紧拽着李子牧的手往车的方向走。
大风大雨下简陋的村庄像海市蜃楼般危险，给人种随时可能随风而散的错觉。
“叔，叔！我们做点什么！”
“走，下海！”三叔打定主意：“台风会带来滔天巨浪，这里的建筑太单薄，抵不住的！”
距离奔驰一步之遥，他忽然又拦在李子牧身前：“等等，小牧，你听我说，我是个废物，你还小，而且不是纯种人鱼，我们两的力量加在一起，估计也无法改变这里被海浪袭击的结果。所以你答应我，支撑不住就撒手，我们尽力而为！”
李子牧懂事地点头：“叔，我知道最近的一条路！”
开车沿着海岸线疾驰，车轮碾着白沙和海水，海面上，所有的渔船都荡入大海，渔民们急得直跺脚。
“别管船了，快回家！回家别出来！”三叔按响喇叭，焦急地朝他们喊。
与这些以双腿、自行车作为交通工具的村民们不同，奔驰轿车性能强劲，至少用于逃离，胜算还是很大的，这部由令李子牧想到，吕宋无论如何也要坐大巴、再转列车地回家的坚决。
吕宋为什么会留下这辆车？难道她？李子牧心里有种不好的想法，他想到了吕宋在这一个星期内和他们玩得很开心，不禁为自己的猜想感到羞愧。
三叔把车停到废弃的小院里，压了些树枝和别的东西用来保护车体，随后马不停蹄地往大海奔去，“跟紧我，别丢了！”
四下里，灰蒙蒙的只有被大风刮起来的雨幕，能见度并不高，以人鱼的视力看，也看不到人类的踪迹。
就在这里！
三叔脱下外套，往海里走出了十几步，等海水没到胸部，便将双臂并拢在头前，往水里扎去。
冰凉的海水此时已十分浑浊，被搅动起来的海底的沙土和浮游生物，从别处卷席下来的生活垃圾、破碎的船板、树枝、野草等，将近海鼓捣成一片垃圾海洋，但此时已顾及不了太多，李子牧跟着三叔游出十几米远，猛地转换成人鱼的形状，现出鱼尾，以更流畅的线条拨开水流，箭一般游向更远处。
他们是弄潮儿，风力带动起的海浪一波一波地侵袭着他们，他们偏偏要迎着海浪而上。
“就在这里！”三叔急速向上游，冲出海面，急切地寻找李子牧。
“我在这里！”海面上浮出李子牧的脑袋，三叔欣慰地松口气，伸出手：
“拉住我的手！马上就会有海浪朝我们来了！”
人鱼对海洋的直觉要比人类敏感许多，虽然没看到浪头，但李子牧已经察觉到了强大的威慑，那是来自大自然的力量，随着呼啸的海风、贴近皮肤波折的海浪，给与他速速退避的警告。
他们距离人类群居的村落的位置用来做无名英雄刚刚好。
海面从胸口下降至腰部，意味着这是个拥有千钧之力的巨大水幕！
李子牧紧张地吞咽下，这是他第一次面对如此复杂的挑战。
“小牧，不要害怕，”三叔虽这么说，肥大的双唇且止不住地哆嗦，甚至无法合拢，露出有些苍白的牙龈，“这事我和你爸以前也做过，我们兄弟几个，还拯救过半个菲律宾呢。”
“可你们都是纯种，有能力……”
“别说那种屁话！”他训斥，李子牧的肩膀不断后缩，他看到了视线尽头推过来的长长的白线，它速度极快，威慑力极大，他肚子里像半个世纪没进食般，空落落的，顷刻耗光了他所有的勇气。
不行！做不大！他害怕！他怕死！谁说人鱼就有对抗自然的力量？谁说人鱼被赋予神力，无所不能？他和自己拗气：“事实就是如此！”
他要临阵脱逃了！
三叔咬牙，一把把他扯回阵线：“想想你要保护的那女孩，你必须要有力量才能保护她！”
水珠如同被塞了铁质的实芯，摔打在脸上、身上，一层薄薄的软鳞根本无法保护他不受疼痛侵袭，皮肤上伤痕累累，而海浪已近到眼前，即使他仰高脖子，也无法看到他的尽头！
一股强大的力量忽然从三叔胖乎乎的手心里传导出，闪电般通过李子牧的手臂窜进他的身体，点燃了他小小的内核，恍若一枚核弹，爆炸了！
电闪雷鸣间，一堵等高的淡蓝色屏障出现在巨浪之前，它像玻璃一样出现裂缝，顷刻便土崩瓦解，巨浪压顶，三叔压着他的头埋进海水里，向下窜了十几米，那阵巨浪，本来打算给村庄灭顶之灾的巨浪，在叔侄两的阵线里，渐渐失了势头。它颓败的样子，让李子牧想起电视里看到的斗牛。
那头狂怒的牛抵着致命的两角飞奔而来，斗牛士灵活跳跃，打磨锋利的剑直插它的心脏，于是公牛痛叫、哀嚎、双腿渐渐没了气力，终于在观众台前扑倒在地，呼出最后一口气息！
斗牛士赢！
李子牧剧烈地咳嗽起来，鼻子流血，三叔头疼欲裂，但他必须安抚李子牧。
“你……”
“我可以！”李子牧咬着牙。
当第二波海浪冲来时，他被海浪卷席而去，完全脱离三叔的手心，直到落回海里。
“小牧！”三叔着急地赶来，托住他的头：“你怎么样？”
“没事，很好。”
“你上岸去，我自己来！”
然而，李子牧紧紧拉住他的手，不打算放松。
“叔，你不是也在强撑吗？”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三叔急赤白脸地骂：“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再拼下去，死了怎么办？我怎么跟我哥交代？”
“我要是丢下你，我怎么跟我爸交代？”李子牧反问，他回头看了眼村庄的方向。
“叔，海浪冲洗的那个地方，我很喜欢，我不想让它从此消失，那里生活的人，我不想让他们死！”他说，闭上眼稍微缓了口气，睁眼时，眼里的光芒已无比强硬：“再来！”
强风中的村庄岌岌可危，叔侄两拼了命地抵挡着海浪，拒绝让大海做毁灭村庄的罪魁祸首。
视线渐渐模糊，身体渐渐麻木，能量饱满的电池也有消耗殆尽的一刻，李子牧实在坚持不住了，那一道不肯服输的巨浪再次将他裹挟到十几米高的空中……
生命的本质应是黑暗、空虚、恒久的，如果无牵无挂，就意味着不再苏醒。然而，牵挂的人事物，却正像是一株株逆向生长的藤蔓，在黑暗中发掘，在空虚中填充，在恒久中消耗，等待凉风一吹，膨胀的热量就会颠覆旧有的环境，指引着麻木的生命破土而出，重获生机！
他再次睁开眼时，不知道睡了多久，天幕黑沉沉的，不知是午夜后，还是黎明前。他的半张脸趴在泥沙里，一只螃蟹急匆匆地从他手指边横着走过。
岸上是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雨势仍然很大，但强风不再。赤身裸体的李子牧冻得肤色发青，瑟瑟发抖。
他艰难地挣扎，想要爬起来，结果身子却像块海绵般直往沙子里沉。
他确定自己还需要休息一小会儿。
“叔？”他虚弱地喊，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
“小牧，小牧！”
他麻木的脸颊上挨了几巴掌，总算是又醒过来，面前是一张胖地快把五官挤没了的脸，慢慢地，那张脸才收拢起臃肿，恢复正常。
“叔，”他使劲挤挤眼：“帮我看看，我的手脚还在吗？”
本来是玩笑话，三叔却没当玩笑，他很认真地检查拉扯了遍李子牧的四肢，才欣喜地告诉他：“在，都在呢。”
“能活下来算你小子命大，你知道最后朝你压下来的那个浪头多恐怖吗？”他咂咂嘴，又为自己做了次英雄而满怀骄傲，喋喋不休，总之就是：他和他亲爱的侄子救了村子，而没有他，亲爱的侄子说不定已经沉到海沟里去了。
“别以为大海是你人鱼的，你才是大海的，它想什么时候收走你的命，都是轻而易举的事。”他说。
“那我们成功了吗？”李子牧关切地问。
“这个……我也不清楚，一起去看看吧。”他犹豫片刻，伸手，把李子牧从地上拽起来。沙滩上到处散布着垃圾和死去的鱼虾，一片狼藉，死亡的气息如厚重的布绸盖在村庄上空，低压的黑云和无情的雨水浇灌着。
李子牧努力撑着酸麻的肢体，踉踉跄跄地跟走在三叔身后。
进村之后，房倒屋塌，满目疮痍，满目悲苦。
海浪到底还是侵袭了这里，悲剧没有被阻止。
三叔情绪有些失控，抱着头，反复念叨：“要是大哥在就好了，大哥在就好了……”
“叔！”李子牧喊他，摇着他的手臂，把他从失神中唤回来：“叔，我们要去吉安村。”
奔驰开路，在一片狼藉的路面上行驶，车灯所能照亮的地方，除了泥污还是泥污，他们尽力清理路障，半途中，与前来救援的车队汇合，两队人马同心协力，总算是在残破的废墟间挪出一条路，跟在他们后面开进吉安村。
“小牧。”三叔情绪稍微平缓了些，他欲言又止，想起令他困惑之事。
“在海里时，你有没有感应到……”他拖长尾音，那种同类从面前的海域经过的强烈感应似乎变成了幻觉，不是特别清晰。他摇摇头：“算了，没什么。”
吉安村，是台风转向后临近几个村镇受灾最严重的地方，房屋全毁，几乎被夷为平地，村民伤亡惨重，进入吉安村时，很明显地能感受到海浪对这里的憎恨。
凭着记忆，李子牧在废墟间穿行，急急地寻找着安宝宝，直到看到那座熟悉的房屋毫不例外地倒塌，看到那个天真爱笑的女孩毫不例外地失去神采……
“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