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吕博翁发狠地说:“我离开可以,只有一个条件。”
他面色一沉,包裹着高高颧骨的肌肉骤然绷紧,使他的面相刹那凶恶。
“李子牧这孩子,我要带走!”
“什么?”三叔叫起来,一把拉上门,指着吕博翁的鼻子开骂:“姓吕的,你丫长了两撇胡子就以为自己真是条龙了——你再说一遍,你要干啥?”
“进门就是一股可怕的霉味和鸡屎臭味!”吕博翁皱着眉头说,他早就忍不住地从口袋里取出手帕,捂在鼻子下,指着屋内乱而简陋的摆设:“看看他跟你过得是什么日子?不同于你的哥哥,你只是个无业游民,是个混吃等死的废物,你能给小牧什么?山野生活吗?从高楼林立的霓虹城市中逃离,每天被泥土、垃圾、愚昧、落后包围,自认贫贱、自甘堕落,他就算长大,也不会有出息的!”
他愤怒的吼叫如利剑一般戳中三叔的心窝。
家里,确实不成样子,来时两手空空,如今他刚想到可以靠捕鱼为生,就被吕博翁挖苦讽刺。说实话,他确实觉得对不起大哥的重托,对不起李子牧这个懂事的侄子,他眼中的傲气一日日地被自卑淹没,他不是发觉不了,而是装作没发现。
他做梦都想让自己拥有大哥一半的本事,还李子牧一个正常的、不需要再颠沛流离的生活。
吕博翁见此,连忙趁热打铁。他一把钳住三叔的双肩,紧紧地逼视他,李子牧上前要拉开他,结果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你,看着他,看着这孩子!”他咄咄逼人:“在他这个年纪,凡吾兄本想让他做什么?再看看你让他做了什么?”
三叔悲哀地望着李子牧,眼神闪烁,终于无奈地转向别处,然而,那个角落恰好站着吕宋,她像一个完美的公主般,无论发型还是服装,无论教育还是饮食,无论社交还是朋友,都是目前李子牧无法企及,或者以后他努力许多年都无法达到的。
“让他跟着我!”吕博翁用力说:“让他跟着我,将会是你做出的最英明的决策:小牧的将来会是完全不同的结果。盛华集团强大的财力和背景都是他坚实的后盾,他完全可以依靠盛华大展雄图……”
“然后,满足你与人鱼没落的王室搭上联系的心愿吗?”
“爱情?哪有那么多爱情?别太天真了,没有爱情又不是活不了,爱情之外的生活如此广阔……”说着,他忽然记起什么,招呼着吕宋站到李子牧旁边:“再说,你看看,他们难道不相配吗?你怎么能认定,他两以后不会相爱?”
三叔的防线一步步崩溃,李子牧义愤填膺,在这几分钟的对抗里,对他心灵的打击是巨大的,他看到了叔叔的懦弱,权力的失衡,以及自己想要捍卫自我、捍卫父母信念的决心,唯独,他没看到吕宋越来越轻快的表情,她看着李子牧,犹如快要被装进绣花香囊里的香料,激动、兴奋,眼里闪闪发光,忍不住地想拉住李子牧的手,忍不住地想向他许愿。父亲的熏陶早就让一种思维固定在她的潜意识里,那就是:人类轻贱,人鱼只能和人鱼结婚,而遍观七大洲八大洋,只有李子牧能配得上她!
她和李子牧,是绝配,是注定要在一起的,让李子牧做她的伴侣,这就是她的命运!
这种思想根深蒂固,尤其是她本身就对李子牧抱着极大的好感的情况下。
“我……”她正欲说什么,声音却像清脆的玻璃般被李子牧打碎!他冰冷的外表下藏着一头可怕的魔鬼,集结了所有超乎寻常的蔑视、决心和孤傲。
“我不会跟你走!”
他稚嫩的声音打断吕博翁的自鸣得意,李子牧二话没说,拾起吕博翁放在门口的鞋子往大门外走,路上顺带着捡了一把鸡粪塞进去,走出大门,奔驰轿车显耀地堵着狭窄的巷陌,他打开车门,把鞋随意地丢了进去,任鸡粪四下散开。
司机还以为吕博翁的计划成了,连忙下了驾驶座,向他礼貌地低下头,“少爷。”
“别乱认主人,我不是你们家少爷!”李子牧说,回到家里,“我不指望你能向我父母、我叔叔道歉,以你卑劣的性情和狭隘的头脑,只懂得卑躬屈膝和攀炎附势,根本理解不了他们的境界,对牛弹琴,只会浪费时间。”
他指着大门,一身凛冽的气势不容反驳:“立刻滚蛋!”
吕博翁一怔,差点真被一个还没他半身高的小子给唬住了,他气得脸色发青,泼妇般向三叔尖叫:“你看看,你把孩子教育成了什么样子!凡吾兄见了,不知该有多失望!”
“少拿我哥说事”,三叔像是重生了般,翘着二郎腿坐进椅子里,端起一杯廉价的茶水细细地品:“李子牧这是我家孩子,我想怎样教育,轮不到你批判。”
他说,转头温柔地看着李子牧:“大哥把他交给我,这孩子就没爹没娘了,从那刻起,我就认定,只要他小子能开心,什么都不是个事。所以你最好离开,村里民风彪悍,我在喇叭上喊一嗓子,估计你的奔驰就会被砸成一堆废铁。”
“再见,博翁兄……哦,不再见!”
不欢而散后的第三天,奔驰车又开到了三叔家院门前,两个佣人大包小包地往房里拎行李,吕家大小姐吕宋站在巷子口迎接放学的李子牧,笑容满面。
她见到他的确开心。
“你爸呢?”李子牧厌恶地往奔驰车里看,不见人影,又着急地往三叔的屋里去。
“不用找了,他没来。”她追在她身后。
“只有你?”李子牧的表情轻松了些,他不讨厌吕宋,相反,作为一条人鱼,常常在人类的社群内感觉到孤单,如果有个人鱼玩伴,简直就是一份圣诞大礼。
他见过大小姐出行时的阵仗,但这次仍然被震撼了。
“你的行李比我们搬家时的所有包袱都多!”他惊诧地说,想要帮佣人搬些小盒子,然而他的出手帮忙反倒让佣人有些惊慌。
“你不需要动手,否则他们就该失业了!”吕宋说,她的鞋头刚刚沾了些土,让她有点不自然。
“你别总听你爸的,乡下虽然偏僻,但有城里没有的好,比如这土,我看着就亲切,打架时被摔进土里比摔在水泥地板上绵软多了。”他说,但还是无法对吕宋的不自然熟视无睹,只好递给她纸巾,趁着她弯腰擦鞋的功夫,问:
“你打算住多久?”
“和上次一样,一个星期吧。”
“一个星期太短了,不如一个月吧?不,三个月,不,半年……你能不能也在这里读书?”
“你想让我留下来?”吕宋眼里闪着星光,这是其他同龄的人鱼很少享受的待遇。
“对啊,叔叔都不允许我变成人鱼,你在,我们可以偷偷地去海里玩——你忘记大海了吧?”
吕宋摇摇头:“我家有个超大超大的游泳池。”
“游泳池哪里可以和大海相比?”
“我也想留下来陪你,可是,你想想,我爸爸会同意我放下贵族学校,来鸡屎学校上学吗?”
“而且最重要的是,你也说服不了自己,让自己相信那不是鸡屎搭成的学校。”
两人相视而笑,似乎得到心灵沟通的一点灵犀,这小小的触动总让吕宋兴奋。她望着李子牧,心里暗自鄙视了爸爸一番。
他太粗鲁了,她和李子牧的感情根本不需要强迫,水到渠成就好。
“爸爸太强人所难了,希望没给你和叔叔造成太大的伤害。”她道歉,两人一起向院子走去:“回去后,我和爸爸交流了一下午,终于说服他放弃人鱼传统,我会争取我的爱情的。”
“在人类里,咱们这个年纪谈爱情,是会被家长们拎起来吊打的。”李子牧说,侧头问她:“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吕宋用非常肯定的语气说:“小牧,我家虽然都是人鱼,但毕竟是扎堆在人类社群里的人鱼,怎么可能不清楚人类的生活?”
说到人类和感情,李子牧想到当初反驳吕博翁时竟全然忘记了吕宋,不清楚她到底是如何看待此事。
“宋,有个事我必须告诉你:”沉默半晌,李子牧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你是非常好的朋友,我只能和你做朋友,和我们过去一样,如果你想遵循人鱼族的旧传统,我不反对,我也会为你们送上祝福。”
吕宋的目光闪烁了下,很快平静下来,她面色依旧温柔。
“好啊。”
“而且……”
李子牧说话吞吞吐吐,听得吕宋好不难受。
“我又不会吃了你,说说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而且,以后,长大了,我们也不会在一起,我们不可能……结婚。”说到这里,李子牧的面色微红,不好意思地拨弄着她行李箱上的拉链: “我有喜欢的人了,我想娶她。”
顿时,吕宋眉毛一跳:
“真的?”
“我向她透露过好多次,但她……人类嘛。”李子牧傻笑着,放下书包:“我想等她长大。”
吕宋摇摇头,把老爸给自己灌输的那一套人类鄙视论说了出来:“人类的情感并不像人鱼那样专一,也许……”
“我懂。”
吕宋明白了,李子牧通知她的目的是想屏退她对他的任何幻想,而不是想和她商量要不要喜欢某个人类。
她心里极不舒服,像被李子牧从高高的位置拉到桌子底下。但家族多年的教养教她可以压抑不满情绪,专心致志地赢得李子牧的好感:
“我想,我应该也去见见你喜欢的那个人,能被你喜欢,一定是个非常有趣的人,我想交往这样的朋友。”
话说间,李子牧的耳朵就被三叔掐住。
“我都听见了,” 他佯装生气,脱鞋子就要抽李子牧:“嘿呀,小毛孩,不好好学习,才几岁啊就搞这破事!”
“你越来越像人类的家长了!”李子牧嚷叫。
“我说你们,别整天人鱼、人类的念叨,祸从口出。”
“明白了!”李子牧敷衍了事,凑到吕宋耳边嘀咕:“二十分钟后出发,我带你去见她!”
吕宋是极善于伪装的人,李子牧万万没想到,这个女孩心里当时窝藏了多大的妒意,他带着吕宋去见天真的安宝宝——那个当时又土又傻、吊儿郎当的女孩,无异于是讽刺吕宋的毫无魅力。
一个星期,吕宋已经对宝宝了解透彻,在所谓“好朋友”的掩护下,她认定,安宝宝只是人类社群中最不起眼、最无用的那种寄生虫,她此时一无是处,以后也一无是处,留着她就会糟蹋李子牧。
她也对吉安村了解透彻,这个贫穷落后的村庄,留下来的都是吵吵嚷嚷的熊孩子、耳聋眼花的老人,柴火烧起来的炊烟,邻里间的寒暄……任何在李子牧眼里温暖而富有情意的镜头在她这里,统统变成了垃圾。这是一个本该从地图上抹去的地方,她认为。
甚至在几晚上和李子牧偷偷下海潜水游玩时,对海底的状况有了大致了解。
但这些都是她的小秘密,她绝不可能让李子牧知晓。
一个星期后,她带着宝宝的恋恋不舍和李子牧对下次见面的盛情期待,回到吕家的豪华庄园。
“怎样?”吕博翁在书房里抬起头,吕宋已经换了所有的衣服,吩咐佣人将旧衣全数丢出庄园,她站在父亲的面前,光彩熠熠,恍如升级版的吕博翁。
“他喜欢上一个笨蛋人类。”
她等着父亲的反应。
“我说过,在人鱼的种群里,能配得上你的只有他——如果他的叔叔们为他诞下兄长,我们就有别的选择,”他拉下眼镜,“但没有。”
“爸爸,你说错了,即使他有别的兄长,哪怕是纯种的人鱼血脉,我也不会和他们度过一生。”
吕博翁对女儿说出的话感到震惊,他对女儿的教育中,一直让她忽略掉七情六欲,凡事都要有“高尚”的目的,然而此时,他看到女儿的狠,似乎和他联系李家的原因有了出入,这让他略微有些落寞,可转念一想,这样也好,条条大路通罗马,只要女儿和李子牧走在一起,那么,他这个盛华集团的女婿,就不是只有“富”这样一个标签了,李家的影响力仍然在人鱼种族中存在,只要他振臂一呼……
“你对那臭小子很有好感啊?”他干扁的脸上有了微妙的变化,好像打了过量的肉毒素,肌肉与骨骼脱离般地软塌下来,然后,在嘴唇那里停止流动,勾起一个他自认为美好,实则看上去相当诡诈的笑容。
“李子牧是我的,从开始到最后,必须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就像我的玩具,谁都不能碰!”
“你想怎么做?”
“让她消失。”
吕宋静默且充满期待地望着阴暗灯影中的父亲。他许久,才悠悠地说道: “大小姐,这个时代可不是乱世,不能随便叫某个人消失的。”
许久,表示他有过考虑,考虑,就有可能性,而且说辞含糊,只是“不能随便”,而不是“不能”!
吕宋兴奋起来,她走到父亲书桌旁:“天气预报上说,近期有台风过境。”
“是,但不经过吉安村,你的计划要落空了。”吕博翁歪了下脑袋:“让她消失不一定让她死,只要李子牧见不到……”
“必须死!”吕宋发狠地说,双手紧紧攥着桌角:“你说过,要让别人听从于自己,就必须找到他们的弱点,要么抓住控制,要么击碎趁虚而入!”
吕博翁点了下头。
“你也说过,纯种的人鱼威力无穷,可以唤醒海洋的力量。那么,我们吕氏家族有一半人鱼加入,我们就又能力让台风肆虐吉安村,那女孩不可能活下来,失去家园的李子牧,也只能投靠你。他是我们的!”
“你这招是不是太歹毒了?”说这话时,吕博翁的嘴角仍然挂着笑意。
“毒吗?”吕宋反问:“反正天灾之下必有伤亡,我们只是让伤亡改变了地点而已。”
“这个计划,别让你妈和外公知道,懂吗?”
“他们不会同意我们,我知道怎么做!”
“加油,只要跟着我的计划,以你的优秀,我们父女足以掌控整个盛华集团和人鱼种族!”吕博翁推上眼镜,手扶在吕宋肩上,身子微微颤抖,不知是为正在筹划中的剿灭计划,还是为了狼子野心的权力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