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两小无猜与平生波折
乔松2019-01-11 18:444,297

  十八年前的吉安村,仍是一个普通的临海小村庄,守在这里的,无外乎三种人:年迈的老者,疲惫的女人,以及邋遢的孩童。

  吉安村的孩子们上小学,要去发展相对好一点的邻村。这里人少,消息闭塞,民风淳朴,安宝宝就在这里出生、长大,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先是2月初奶奶摔了一跤,从此卧病在床,再是2月中旬一直打工在外的母亲回到家里,照顾老小,弥补宝宝童年时缺失的母爱,三月底,那是一个特别闷、特别闷的午后,走廊对面的高年级班里有参差的口哨、掌声,下课后一打听,是来了一位新同学。

  小学校来了新同学,必然是新鲜事一件。宝宝拉着班里的女伴一块挤在教室门上往里看,新同学很显眼,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身后就是垃圾桶。他是个瘦瘦的男孩,比正常生长的男生低一个头,五官有些阴柔、女孩般清秀,弱不禁风的样子,偏偏他天生一股倔劲,紧抿着嘴、抬着下巴,趾高气扬地瞪着门口她们这一群小女生,不满的情绪显而易见。

  “他一点都不像咱们这里的人,是外地来的吧?”

  “听说是很远的地方,总之不会是大城市——你看他穿的,也很普通嘛。”

  女生们七嘴八舌,可那么一群人里,李子牧偏偏要瞪安宝宝,或许是因为只有她,是不带评判、拿那种纯粹的好奇来打量他的。

  “白痴。”他不悦地扭头,望向窗外。这层玻璃,这个教室就像一个半包围的鱼缸,把他装进去,引众人围观。

  “喂!你好像很拽啊!”他同班的几个痞子拉开他的课桌,没事找事。打架是高年级男生里最不缺的东西,他们极力地想表现自己,提升能力和地位。李子牧到了,他们想给新同学一个下马威,让挤在门后的女生害怕地尖叫,这就够了。

  果不其然,几次对峙挑衅后,又打起架来了,弱小的李子牧以一人之力对抗三个身强力壮的小公牛,很快被打趴在地,头上踩了一只鞋子,被恶狠狠地警告。

  他的角度正好能看到门口,那里,很多双鞋子静默不动,忽然,又动了,向两边分流开来,属于老师的低跟皮鞋率先走进来,另外一双白色凉鞋紧随其后,在门口停住了。

  小公牛们被老师一顿训斥,他从地上爬起来,上课铃正好响了,只看到那双凉鞋离开的背影。

  听说低年级的安宝宝招惹了三只小公牛,她值日时被堵在教室里,仍然临危不惧地说:“男生不打女生,你妹跟我一个班,你要是敢动我一个手指头,明天我就揍你妹,你们要再打我,我就再打你妹,我皮厚抗打,你妹吃不吃得消就不知道了!”

  那时,李子牧在走廊的拐角处,他本想出手相助,没想到小女孩居然凭着口舌赢了“战争”。从此,他记住了那个白鞋子的白痴。

  以后的日子他仍然不断地被欺负,他越犟,挨打越多,挨打越多,就越犟,陷入了死循环,性子也越来越暴躁了。但与此同时,他还特意关注了对面低年级的白痴。

  原来,她喜欢跳皮筋:马兰开花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三八三五六,三八三五七,三八三九四十一;

  原来,她喜欢笑,走哪儿都能笑,干什么都能笑,作业没写被老师拎起来,被自己编的谎话逗得哈哈大笑,硬是感染了怒气正盛的老师,憋笑到面部抽筋;

  原来,她有动物缘,村里村外的狗啊猫啊,都喜欢粘着她;

  原来,她笨,每次考试都岌岌可危的样子,整个办公室都在为她的成绩愁眉不展;

  原来,她傻,课外劳动除草,别人装模作样,她偏认真地不行,她挖过的操场,就像老牛垦过的田;

  原来,她有一台老会卡带的复读机,她劣质的耳机上贴了许多胶布,尽管如此,仍然不影响她陶醉于音乐;

  ……

  这个女孩实在有意思,李子牧满脑子想的都是她,已经到了非要认识否则就堵着口气特别难受的程度。

  于是,在安宝宝被拎到走廊罚站时,他“碰巧”也被罚站了。

  后来,罚站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两班的老师似乎发现了他们的秘密,这哪里能难倒人民教师?指令一下,李子牧下楼,和安宝宝分开站,结果,两瓜娃子都站楼梯口,老师上着课,突然听楼梯口一声惊心动魄的笑,又戛然而止,就急忙揣了教鞭往外跑,跑出教室,安宝宝乖乖地靠墙站着呢。

  实在拿他两没办法。

  下课也能看到他两混在一起,玩耍啊,聊天啊,似乎有说不完的话题。

  许多老师杵在办公室窗口,忧国忧民的神情。

  “这样下去,会早恋的吧?”

  “我是一条人鱼哦。”某天下午,李子牧告诉安宝宝。

  “那你有鱼尾吗?”扎着羊角辫的宝宝歪着头,问。

  “有啊——不过,不能被人类看到,要是被看到,我们就又得搬家了。”

  “那我宁愿没有听到你的秘密,这样就永远不会好奇了。”宝宝不无遗憾地说,电视上演着《啄木鸟》,那只永远吊儿郎当却又聪明伶俐的鸟儿无所不能,两人坐在地上,注意力竟不在最好玩的动画片上。

  “好啦,不要看电视了,写作业吧!”沙发那边,安母细心地帮李子牧缝补打架时被撕碎的衣服,安宝宝听话地关掉电视,两人拿起书包,飞快地奔进卧室。奶奶坐在床上,编织着五彩的线来打发时光,不时抬眼充满慈爱地瞭他们一眼。

  “奶奶,您吃糖。”李子牧掏出裤兜里的两块糖,一块剥开递给奶奶,一块递给宝宝。

  “你呢?”宝宝问。

  “我家可多了。”

  两人在桌上铺开作业本,李子牧一半作业都快做完了,宝宝那边奋笔疾书——然而却是在画画。

  “是不是不会做题?”他问。

  “做题很无聊的,画画更有意思咩。”

  “不会就不要勉强啊,我来教你。”

  他凑上去,宝宝捂住书,不让他看。她压低声音,悄悄地问:“电视上的人鱼,碰到水就会变出鱼尾巴,你是不是也这样?”

  “不对,那样的人鱼快要死了,一般人鱼很长寿的,但是如果生命被分走了,马上就会变得很短命。”

  “你可千万不要很短命。”宝宝忧虑地说,逗得李子牧不由得笑出声,揉着她的头发:“没关系啦,只要你活得好好的,就没有人可以分走我的生命。”

  “你到底在画什么,给我看看。”他催,宝宝拿出书,每张扉页的右下角,都画了一只笨拙的人鱼,快速翻动,能看到那只人鱼嘴巴笑得越来越开,形色越来越欢喜。

  “我希望你永远开开心心的。”她认真地说,因为画得太粗糙,有点不好意思地想把书盖住,李子牧却不准,他反反复复翻了好几次,如果这本书不是教科书,他真想占据它。

  “这本书保存好,不要丢了,好吗?”

  “嗯!”

  “小牧,你衣服补好了。”客厅里响起拖鞋走路的声音,安母笑意盈盈地走进卧室:“吃过饭再回家吧,我做了清蒸鱼。”

  清蒸鱼的香味早就在屋里弥散开来,引得李子牧肚子里的馋虫咕咕地响。

  “不吃饭了,太晚回去会被揍的!”他从安母手里接过衣服,飞速穿上,抚摸着那些细细密密的针脚:“缝的真好,谢谢你,阿姨。”

  和奶奶道别后,他拎上书包,在安母和宝宝的送别中踏上了暮色初上的归途。

  “这孩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安母望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又摇摇头,匆忙否决自己:“我在想什么,那是传说而已啊。”

  可惜的是,太美好的平静总会被一个不经意的人、一件不经意的事打破。

  李子牧的家,隐蔽在寻常人家的院落群,和叔叔共同居住。

  这天,一辆价值不菲的奔驰轿车出现在李子牧家门前,下车的一共三人,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的,自然是司机;总是板着脸、颧骨很高,鼻下有一撮厚实浓密的胡子的,是李父生前友人吕博翁;最后一位,是这次会见的主角,吕博翁的独女吕宋。

  吕宋小小年纪,生得却极是漂亮,乍瞧就令人侧目,一双丹凤眼,两弯柳叶眉,忽闪忽闪的都是机敏灵动。她身材苗条,仪态大方,举手投足间,均可见上流社会的教养。这样一株水仙花儿出现在穷酸之地,本就不相配。

  大人们相互寒暄过了,李子牧和吕宋便去另一间房玩。两人并不生疏,搬家之前就已经熟络,见面后就交流些各自的生活学校。

  李子牧仍然记得,那天,他们正讨论着乡村生活的新鲜与不易,外面的谈话突兀间变成了争吵,两人跑出去,站在旁边倾听。

  “人鱼和人类不同,按传统来讲,八岁就要订亲事,凡吾兄生前曾说过,我们两家的孩子,可以结亲。”吕博翁气呼呼地在沙发正座上落座,“不谦虚地说,这些年来我一直不敢辜负凡吾兄的信任,小女吕宋,倾注了我吕家心血,绝对配得上如今没落的人鱼王族后代。”

  这话,李子牧包括他的三叔都不爱听,尤其是三叔,脾气更冲,断然拒绝。

  “李凡吾是我的大哥,如果不是因为小牧母亲的事,他应该还活着。以前我也不懂,他奄奄一息之际,我问过他,后悔吗?他说,不后悔。8岁定亲是人鱼传统中的陋习,时至今日,人类改朝换代,人鱼种族也经历过巨大变故,李家早已放弃了所谓王位,博翁兄也该放下定亲这事了。”

  三叔挺了挺肥大的肚子,招手把李子牧揽在身边:“我觉得,大哥的意思,是说若两家孩子情投意合,可结亲。日子还久,博翁兄尽可放开胸怀,让孩子们像人类那样,自由恋爱即可。”

  吕博翁气得胡子都在抖: “自由恋爱,能保证人鱼血统的纯洁吗?”

  “你是什么意思?”

  “人鱼种群本来就少,作为王族的李家,两个世纪以来一直堕落,丝毫没有尽到应有的责任——”吕博翁摊开双手:“人鱼种族该何去何从,延续了几千年的王族血脉又该如何延续,这都是亟待解决……”

  “博翁兄,不要再让自己沉浸在过去的幻想中了!”三叔打断他:“早在两个世纪前,李家就宣布放弃人鱼王位,永久告别了等级权力,从那天开始,李家很普通,与其他人鱼家族别无异样,甚至说,在适应人类生活的过程中,远比你们吕家落魄,你又何必纠结于什么王族血脉!”

  李凡吾还想说什么,被三叔喝止:“如今,我十分不欢迎你在我的侄子面前宣扬这种落伍的观念,我早就对小牧讲过,他的父亲是人鱼,母亲是人类,他是混血儿,如果他将来遇到的爱人和他母亲一样,也是人类,我必定全力支持!”

  “哼,”吕博翁冷笑声:“所以,你没告诉他,他母亲这个种族的顽劣和懦弱吗?”

  “吕博翁!”

  李子牧紧攥双手,气愤地凝视吕博翁。

  “人类,可谓是最糟粕不过的生物,造物主赐予他们什么?强壮的体魄?绝伦的大脑?出色的感官?还是可以操纵记忆的能力?这些年,我纵横商场,人类是何种面目,我最清楚不过,”他大声斥责:“小牧的母亲是人类,他的血统已经遭受污染,和那样的生物仪器生活,所以凡吾兄才会英年早逝!”

  “够了!”三叔大踏步地走到门前,打开门,外面的光线刺啦啦地照进来,三叔指着屋外,下了逐客令。

  “吕博翁,别说定亲,以后我李家都不欢迎你,请你离开!”他坚决地说,看都不看这位海盛集团远播盛名的驸马爷。

  吕博翁用力抹了把胡子,站起身来。

  “好。”他说,用充满讽刺意味的“敬佩”回应他: “我离开可以,只有一个条件。”

  “李子牧这孩子,我要带走!”他说!

继续阅读:第六十一章:被蒙蔽的信任与被操纵的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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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鱼牧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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