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乐湾开始变得有点奇怪，它好像被无形的屏障分割着，遥远的陌生人是模糊的远景，篝火旁的狂欢成为有些狂放不羁风格的背景，而宝宝和李子牧，全然成为特写的两个主角。
一个捏着拳，一个手插兜；
一个动若脱兔，一个好似静如止水；
一个义愤填膺，一个好似漠不关心！
当宝宝发泄完胸中的愤懑，伪装成的聚光灯的月光笼罩了她，轻柔凉爽的风拂去了怒意，她又不安起来。
“呃……这……这算真心话吧？虽然话不中听……”她吞吞吐吐地为自己开脱：“真心话大冒险，就得说真话，对吧？”
李子牧平静地看着她，忽然站起身，宝宝立刻窜后一步。
“你很怕我？”李子牧上前一步，濒在宝宝面前：“我的助理，害怕我？”
“呃，鉴于你曾经的语言暴力和肢体暴力，你确实让我有些害怕。”宝宝吞咽下，忽而挺胸抬头，打肿脸撑起天不怕、地不怕的幌子：“我知道，你是故意吓唬我，我怕的是我惹你不高兴，你就蛮横地叫停我的工作，我已经被你赶出过一次了。”
“即使再赶一次又如何？你完全有能力报复我：你有合同庇护，叫停你的工作，我就得按薪水的十倍补偿你，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赚到钱，再说，你还拿着我的把柄，时不时地要挟一下，就能得到丰厚的封口费。”
“但我不想失去工作。”
宝宝转身看着黑色的埃尔法车，“当所有的女孩都在崇拜你，所有的男孩都在歆羡你时，只有我才了解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怪胎！或者，当你站在舞台上星光闪耀时，只有我才知道，你穿着什么样式的袜子！这一年，失败的应届毕业生与流行天王相遇；这一年，呆傻小姐与傲娇先生‘同居’；这一年，有矛盾，有争吵，也有交流和理解；这一年，我可以改变你，你可以影响我；这一年，本可以被打造成我生命中可贵的一段记忆。”
“可……”宝宝攥着拳，受到了极大的侮辱般：“你根本不想和我有任何交集，你封闭自守，把自己困在过去的牢里，看似你的成就璀璨，但我看到了，你的璀璨，根本不是你想要的，你想要的，不过是向过去的不堪宣战！为此，你不惜伤害无辜的我们，把你的痛苦扭曲、伪装、统统向我们发射！”
“你最自私了！”情绪所到，她一不小心喊了出来，篝火那边听到了动静，纷纷看向这边。
“怎么了？”
“好像是吵架了。”
“安助理是不是说了‘自私’？说谁自私？小牧吗？”
“唔，小牧自私吗？不觉得啊。”
“这两人，恐怕是八字相克，白天刚吵过！”
李子牧起身，往篝火旁走了几步，停下脚，冷着脸，直直地盯着那边，不消张嘴说话，气场便如海峰般压抑人心，这个昔日嘻嘻哈哈的年轻人，一转眼，就完全变了副凌厉的模样，在一片怯怯地嘘声中，所有人都赶紧恢复了原样。
“嘘，他好像很不高兴——不要看他啊！”
“来来来，我们继续，我们继续——刚才说到哪儿了？”傅龙马上把话题带回原先轨道，众人求之不得，急忙附和。
“他们听到了？”宝宝小心地问。
“他们对我的评价不会比你高多少。”李子牧走回来，去后备箱里拾了瓶牛奶，旋开瓶盖，递给她。这个小动作让宝宝受宠若惊。
这家伙，怎么回事？骂了他一顿，居然还这么贴心？她小小地啜了口，奶香入口，这才发觉渴了许久了。
“所以，这才是真话，”他心平气和地说，伸手挥走常来串门的蚊虫：“呆鹅，你觉得，让你说真话，是我把真心话大冒险这个游戏搞砸了吗？”
宝宝哑然：“你……故意激怒我？”
“你口口声声说，想了解我，就连今晚的真心话大冒险，你都认为是了解我的一个绝佳机会，但你要知道，如果你在我面前始终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我就会觉得你是一个脆性很高的花瓶，我坚硬的、带着锋利棱角的记忆，不仅不会被你包容，还会损伤你，更重要的是，它很可能再也回不到原位了。”
“而，不管这部分记忆是锋利的，还是柔软的，它都是我的一部分，它凑成了一个完整的我——保持自己的完整，无论这部分记忆是好是坏，这不也是你最先想从我这里争取到的待遇吗？”
“至于说，你钟爱的真心话大冒险游戏，我说它毫无意义也不是强词夺理。我认为，它更是以你为靶心的射击游戏，用蜜糖包裹箭头，射你个伤痕累累！”
见宝宝并不相信，还一副填充弹药、蓄力反驳的架势，他便拉着宝宝，向篝火走去，一点都避讳地大声问：“请看：在座的都是什么人？”
“你的小团队，我的好同事。”宝宝回答。
“你认识他们多久？”
“一个月。”
“你了解他们吗？”
“这个……”
他们到了玩得热火朝天的篝火旁，大家以为他们要加入，纷纷挪屁股让座，但李子牧并不打算坐下，而是示意：“各位，你们继续玩，我给这只天真纯洁善良的呆鹅上一堂阴险黑暗的社会课，不要被我们打扰！”
“你刚才也说，我最自私了，因为我总是拿自己变异后的痛苦中伤你们，”李子牧不再搭理尴尬不知所措的其他人，对宝宝说：“可你试着想想，我中伤你的地方，难道不是你的缺点所在吗？”
“就比如现在！”他笑着从篝火里取出一条燃烧的木柴，一一照亮围坐在篝火旁的每个人：“你看看这里的每个人。真心话大冒险骗的就是佩妮和你这样的傻女孩，自认为每张表情丰富、好像有难言之隐，最后鼓励自己吐露无疑的人和你们一样，都是发自内心地说真话，实际上呢？你的同事已经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少年，不管初心何在，愿不愿意，耳濡目染，多多少少都变成了表里不一的伪君子，你跟他们谈真心话，不怕背叛？”
他的话让在座的每个人都大吃一惊，跳了起来，傅龙连忙来拉李子牧：“小牧，你是不是喝醉了？”
李子牧手里燃烧的木柴在身前挥出，画出半圈明亮的火弧，把傅龙和他分离成两岸。
“你难道就是这么看为你工作的身边人？”宝宝觉得很尴尬，不知怎么的，她就把自己站进了篝火的队伍里。
“你对我很不满意，好像我心理太阴暗，不能信任别人！”李子牧点点头：“对，的确是，这辈子我只信了两个人，一个，丢下我，永远忘了我，一个，背叛了我。承认吧，人类这种生物靠什么生活的？没有欺骗，就没有存在！”
“这些原本是我的助理应该懂得的社会入门初级真理，现在却要我来解释给你听，卸下我好人的皮囊，来戳破谎言和伪装，告诉你人类没有真话之说，从而得罪这个60亿的庞大群体。人类素爱夸张，即使山盟海誓同样如此。先别急着反驳我！”他制止她：“我来告诉你，他们在玩着什么样的游戏。”
“玩到哪里了？继续！”他大声说，而后拉着宝宝，大步流星地回到他们的阵地前，猛地回身，注视着对面能看到的每个人的表情。
“他们现在还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他说着，手拢在嘴边，故意装出醉酒的声腔，喊：“继续你们的游戏——”
搞不清状况的人们又墨迹了一小会儿，终于忐忑不安地服从命令听指挥，继续游戏。
“佩妮现在在问阿鲁，对自己是不是真爱？”李子牧及时翻译，这倒是让宝宝大开眼界，因为有段距离，他们又刻意压低了声音，混合着呼呼地火声，她真的听不清楚对话。
“你怎么知道……你会唇语？”她使劲放大眼去看，同样因为有点距离，也看不清他们嘴唇的动作。
“看！”李子牧眼睛晶亮，人鱼出色的夜间观察能力此时恰好用到，他全神贯注得像只伏在夜幕下草丛里的猎豹：“听到佩妮的问题后，阿鲁愣神两秒以上，他在故作惊讶，好像这样做就可以让佩妮意识到自己的问题真的好荒唐，好像侮辱了这个男人一样，再看，阿鲁说：当然是真爱宝贝儿，我从人群中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认定你一定是我前生的结发妻子！”
“那又有什么问题？”宝宝不解，并侧着耳朵极力去听真实的音频与李子牧的翻译是否一致。
“他的唇角向后扯，这鬼话他自己都不信。”他说。
宝宝惊讶地看着他，李子牧这才转头瞭了她一眼：“嗯，你现在是对我真崇拜，而且因为我的能力而有点害怕！”
“你会读心术？”
“放下读心术暂且不表，呆鹅，阿鲁的那句台词至少对他的六七位前任讲过，我敢打赌，佩妮也一定收到了一颗古旧的银戒指，据说，是阿鲁的祖爷爷送给祖奶奶的婚戒，世间为此一枚，独一无二。”
“什么？”宝宝提高了声音：“你别告诉我，这样的戒指他也有一打？”
那边阿鲁好像听到了什么，诧异地向这边看了一眼，李子牧也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反而直直地与他的目光交汇：“你且看，最多三个月，阿鲁会像丢一包垃圾似的丢掉佩妮，还会让单纯的女孩认为是自己做错了。”
“阿鲁怎么可以这样？”宝宝愤怒极了，身为女性，她最厌恶渣男对女孩虔心经营的爱情的践踏，尤其是，她见过佩妮谈论阿鲁时幸福的模样，她见过她的娇羞和希冀，仿佛未来就在她的手心里掌握，因此，她更不允许阿鲁来毁灭她！
她冲动地跳起，向篝火杀去：“我去告诉……”
“好了，冲动是魔鬼。”李子牧在她身后说。
“你不会打算坐之不理吧？阿鲁是你的同事，可是，佩妮是无辜的！”
“你有计划？”
“告诉佩妮真相，辞退阿鲁！”
“那我告诉你，在座的所有人，都清楚阿鲁的秉性，但他们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难道你也要辞退他们吗？”李子牧紧逼着反问：“你仔细想想，无论是佩妮、阿鲁，抑或是傅龙、赵天磊、陈悦，他们和你只是相识一个月的同事，他们的事轮得到你掺和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宝宝急得团团转：“那怎么办？难道，就应该坐视不理吗？”
李子牧走到她身边，轻轻地瞥过来，语气柔和：“你信我吗？”
“人鱼的誓言。”
“今晚留下他！”
“那明天呢？”
“明天也留着，后天、大后天都留着，阿鲁，绝对会为我们献上一个大惊喜！”
令宝宝吃惊的是，李子牧的表情里充满着鄙视和厌恶，他的眼睛里好像有一个隐秘的漩涡，正在把她还没有看到的事物疯狂地席卷进去，而因为她一时好奇，凑到边缘往里看了眼，不可避免的，她也被吸了进去。
她感觉到了危险，阿鲁，一个化妆师，可替代者不计其数，李子牧厌恶他，随时能换掉，为什么还要留着呢？
那漩涡，好像能把她带去真相！
“你不是想一直在调查我的经纪人吗？资料有缺失吧？”李子牧问。
“的确有。问老员工，都统一口径说不知道。”
“阿鲁，跟那个人有关。”
“欸？”
“常在河边走，自然会湿鞋。呆鹅，你踩进这趟浑水，私自退出，我就把你丢到大西洋的海洋深谷里去！”李子牧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宝宝连忙点头，又摇头，觉得不对，又点头。李子牧实在猜不出她是在摇浆糊还是想表达什么意思。
“到底想说什么？”他问。
“我……我不退出！”她重重点头，好像在给掐住她命运走向的那个宝宝暗示催眠：“这趟浑水，我不退出！”
“可是，佩妮怎么办？”她不禁又忧上心来：“失恋很痛的。”
“你失过？”
“没有。”
“那你还有资格为即将有资格失恋的人指导建议提意见？”李子牧反问，再次把宝宝问到了：是啊，爱情问题上她还是空白白的白痴一个，是完全没有实战经验的纸上谈兵，安能胜之！
“好了，海星，你到底要不要？”
“要！要！我什么时候说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