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我们?”李子牧鼻息中带出了浓烈的鄙夷,床上妖艳的女人轻轻闭上眼,抱紧双臂,恍若那双手是李子牧的,正在温柔地摩挲她,她为之而陶醉:
“你可能认为,我已经疯了,时不时地就要叨扰你,说些你不爱听的话,可你有没有想过,当你听到这憎恶的声音、看到这张憎恶的脸的时候,它已经被你的无声、无视折磨了多少次?”她的眼角挂着泪珠:“我无数次幻想,在难眠的夜里,你能来到我身边,亲吻我,触碰我,说爱我……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给你!”
李子牧别过脸去,看着侧面那盏大窗外沉重的漆黑,感到吕宋嘴里吐出来的每个字都是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这个女人狡猾之至,她摸准了他的品性,懂得从哪儿敲打才更有可能击破他。
李子牧,无法忍受爱而不得的情,他感同身受,吕宋的每一声小小的抽泣,都能让他想到很多个他被无声、无视、无念包围的孤冷夜晚。
他在乎的人远在千里之外,且不知道他是谁。
因为那是太痛苦的经历,他不得不大声喝止:“够了!不要再臆想了!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们之间不可能!”
他能理解吕宋的癫狂,他不能接受她的癫狂突破了薄薄的那层躯壳,跳到现实中来。
吕宋爬起来,眨着那双委屈又困惑的大眼睛,不解地问:“怎么会是臆想?怎么不可能?今晚你不是已经来了吗?”
“我来,是因为这个东西!”李子牧把一沓照片掼到她面前:“这是什么?”
“所以,要让你来,还必须用这个东西来邀请?”
吕宋,是娱乐圈公认的性感尤物,她张扬、泼辣,如猎豹般侵略性十足,而在李子牧面前,她更像一只藏在草丛里猎豹,收起锋芒,只为致命的一击。
她捋捋柔顺的长发,一袭鲜红露肩长裙将她瘦削又极美的双肩袒露在李子牧眼皮之下,她偶尔抬起水雾朦胧的眸子,嗔怪地往他一眼,纤细的手拾起照片,一张张地翻看。
任凭是个人,无论男女,恐怕都要被她的这一个镜头摄去魂儿,何况她的呼吸就在手可以感知的距离内,灼热地吹拂;何况她的红唇就在眼前,唾手可得;何况她裙衫暴露,轻易可宽衣;何况寂冷的小路、偏僻的建筑、洒满玫瑰花瓣的大床、醉人的酒精以及她的言语诱惑!
李子牧,却明显属于另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些照片上,照片展示的都是普通的东西——一片被海水冲垮了的废墟、一间挂满面具的店铺、一个女人的住院证明、一个女孩的住院证明、领养证明、一座学校、一间卧室、卧室墙壁上挂着的大头贴、床头柜上的相框……
同时,这些事无巨细的相片透露出了一个危险的信息:身份暴露!
李子牧咬紧牙关、双拳紧握,压着愤怒质问:
“告诉我,是什么?”
“某个人的过去!”耐心地翻看完所有的相片后,吕宋不以为然地抬起头来:“也可以说,是她的现在、过去,和未来。”
“这世上没有能隐藏太久的秘密,所有的天衣无缝,迟早会在在乎真相的人那里暴露无遗。”她站起身,去立柜的酒桶里取出她钟爱的红酒,往剔透的高脚杯里倒了浅浅的两杯,鲜红欲滴的颜色与灯、与烛,交相辉映,甚是妖媚。
她脸上泛出了掩饰不住的得意:“很多人认为,能取走别人的记忆就能取走别人的痛苦,但被他们挖走的地方会留下可怕的黑洞,这只黑洞,会无视别人做出的所有努力,所有的事物在那里都会扭曲、变形,成为厌恶、憎恨!”
“自己的命运被别人操纵是什么感受,牧,你不会不懂吧?”吕宋来到他面前,把一杯酒分与他,李子牧不接,她也不强求,一口饮尽:“可笑的是,你的命运被你亲手创造的、将来一定会憎恨你的人掌握,你该是有多痛苦啊!”
李子牧一把拽住吕宋瘦瘦的手腕:“我问的是,你手里,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
“为什么?”吕宋艳红的嘴唇忽然自嘲地颤动,她的喉头叽叽咕咕的,汇成了夸张的大笑:“我原本,信了你,信她……已经死了,怎么可能不死呢?那么大的房梁砸到小孩子的头上,任凭她是金刚脑袋,也该开花了吧?”
“我天真地认为,你的快乐都给了那个人,但那是个死人,随着时间推移,你会开始怀疑自己当初对她的情感,你会试着忘记她,你会受不了假装的快乐,你会渴望真诚、渴望温暖,你会打开你关闭的大门,重新走进这个多彩的世界。而当你开门的一瞬,你会发现,我一直都在等你,我就在那儿眼巴巴地等着,盼着,终于,你能看到我的好,你能牵起我的手……”
眼下,她的梦想仿佛正在实现,她满怀热忱与激动地望着李子牧,但他冰冷的面容没有留给她一丝幻想的余地。
吕宋的笑声变得凄凉,她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不得不抓住李子牧的手去寻求慰藉,但最终还是如预期一样,她再次被甩开。
“你能想象,在你想念她的每时每刻,我都靠这样的希冀活着吗?”她踉跄着退后几步,癫狂地笑。
说到这里,李子牧已经可以猜出大概:“所以,上次加油站,你看到了她……”
“没错!”她声嘶力竭。
“安宝宝不是她!”李子牧的怒气陡然生起!
“别骗我了!她有和她一样的眼睛,十多年过去了,我记得清清楚楚,要不是你喜欢的人是她,那双眼曾经也一样打动过我!”吕宋哭得疯狂,她抖擞着那些照片:“铁证面前,你还想抵赖吗?上面那个女孩是谁?上面在医院里被领养的小孩是谁?”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才发现我赖以存活的希冀原来是谎言,她根本没有死,你一直在她身边,你根本不想忘记她,你愿意带着那些被她遗忘的记忆度过余生!”
她忽然止住笑,表情狰狞:“对了,她的记忆,你拿走了,对吧?因为她的……”
“够了!”
“如果我猜的不错,祭奠日快到了吧?她要永远失去……”
“够了!我说!够了!”
“没够!才刚开始!加油站那一瞥对我的打击有多大你清楚吗?我的精神支柱垮了!”吕宋的一身红妆让她的形象异常冷厉,她的声音凄凉绝望:“她没死,现在还阴魂不散地送上门来……”
从她的眼神中,李子牧开始读懂吕宋的心思。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个普通人,你别再害她。”他警告。
“不!”吕宋直直地逼进他的眼底,把她的恐惧分毫未掩饰地传递给他:“不,她会知道的!她什么都会知道!为什么不知道呢?她身上发生了那么多故事。”
“你是要杀死她!”
“十几年前她本该死了!”
她的歹毒与憎恨伤到了李子牧最敏感的神经,他怒不可遏,一把掐住吕宋的双肩,死死地抵在墙上:“吕宋,我清楚你是什么货色,你过去做的恶,我都替你背着锅,但是,这个人——你听好了,安宝宝!安宝宝!安宝宝!把这个名字刻在你的心脏上,你要是再敢动她一根汗毛,我发誓,你这后半生别想安安稳稳地过!”
“我早就已经不幻想安稳了!拜托,李子牧,我们马上就要奔三了,人鱼的族群里,我们已经是大大大大大剩男剩女了,你给过我一丝一缕的安稳吗?”
“我没有给你安稳的责任!世上爱我的人那么多,难道我要一一对他们负责?”李子牧凑到她面前,一字一句地警告:
“吕宋,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我最后告诫你,别再用你自私狭隘的感情来要挟我,更别用你可怕的嫉妒伤害无辜的安宝宝!你爱我是你自己的事,和别人无关,我不爱你是我的事,也和别人无关。这里,最多牵扯到我们两人!”
话没说完,吕宋忽然从他手下挣扎而出,大力地挣脱使她面红耳赤,她张开双臂,用力来拥抱李子牧,却再次扑了个空。
这个男人,别人眼里洁身自好的好男人,在她眼里却是那么地不近人情。她感到绝望,对照片中的主人公更是妒火中烧。
“拿来!”李子牧伸手。
“什么?”吕宋眼里的泪水慢慢收起,她原先放下的骄傲重回面上。她挺胸抬头,气势凌人。
“你不清楚吗?所有你拍摄搜集到的东西的原件,都要!”
“我辛苦搜集来的东西,可能双手奉上吗?”吕宋冷笑:“李子牧,这辈子我最后悔的事就是爱上你。为什么偏偏是你,我不想去追究它的答案。我只知道,我要得到你,哪怕鱼死网破,哪怕天翻地覆!”
她最后发狠的字眼在李子牧的耳朵里肿胀、变形,不知怎的,李子牧头晕目眩,居然站不稳当。
“你……你……”他笨拙的手在身上摸着,刚才吕宋作势要抱他时,他好像哪里疼了一下。
他没摸到,但看见了,他脚边的地上躺着一支小巧的针管,针管内的液体已经被推挤了一大半。
“你要做什么?”他无力地询问,本能告诉他要远离吕宋这个危险的、失去理智的女人,但还是太迟了,等他跑到窗前,急欲从二楼翻身跳下时,吕宋一把就把他扯了回去,她大方地拉下锁链,红裙坠落,曼妙的身材一览无余。
他的T恤也被撕裂,他想阻止这一切,但手脚都像没有了一般,完全感知不到,连舌头也无法活动……
“你敢动她……”
他说不出话了,眼前一黑,栽倒在床上。
吕宋很冷静,这一幕她早就预见也早就规划好了,她费力地挪动着李子牧,把他在床上摆正姿势,从衣服里搜出手机,开机,找到安宝宝的电话号码,用她的手机拨打过去。
两声呼叫音后,电话就被接起了。
“安助理吗?”她问,面带微笑地爬上床,拉开李子牧的手臂环抱住自己。
“不好意思现在还打扰你,我是想通知你一声,李子牧今晚不回去了,明早你可以来接他吗?”
她顿了顿,省略了很多宝宝的疑问,直接以一句话终结对话。
“关于地址,你会知道的。”
挂掉电话,她静静等着,果然,李子牧的手机来电了。
“安助理,不好意思又是我。他睡了。再见,晚安。”
两部手机都关机,她终于可以安心了,此时此刻,李子牧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她享受着他的温暖,许多年,第一次感觉到了幸福的滋味,看着沉沉睡去的他,她不免娇柔地责怪:
“你怎么总是小看,我爱你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