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 (八)
雨之2019-08-17 10:023,265

  掌权人的府邸自是华贵非常,所处之地清幽静谧,远离喧嚣,正适宜朱望湖养病,今日府里突起事端,安宁不在,来人很多鼓噪起来,各怀心思争论不休,场面即将失控,可一个能担下大局来的人都没有,恰时丹萼带人赶来,府里早就自乱阵脚,守卫也不敢拦,畅通无阻的走到朱望湖寝居,对上群龙无首的朱望湖属下众人。丹萼占了先机,局势倾倒,端看她镇不镇得住了。

  从朱望湖大张旗鼓的闹着抓人起,丹萼就密切关注起来,但始终是有所忌惮,不敢轻举妄动,朱望湖做事惯常神神秘秘,丹萼不过也只能打探出个大概,还在想着朱望湖夜里去拿人又匆匆撤退到底为何,就得知朱望湖府上乱起来的消息。是一个蒙面人突然出现告知朱望湖和他的亲信都死了,话一说完就立即离开,来无影去无踪。

  死了?丹萼半信半疑,但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值得一试,只是那蒙面人身份不明,莫不是就是朱望湖要抓的人,难不成朱望湖是死于这些人之手?不过这些都影响不了丹萼的夺权大计,亲眼确定了朱望湖的死亡,野心激荡一波高过一波,她只知道再无人阻挡,她想要的终是唾手可得。

  或喜或忧,或惊或慌的府里的人都不知,后院墙外倚着墙围瘫坐着一人,玄黑衣裳,黑纱斗笠遮面,整个人包裹得密不透风,不知到底是隐藏什么,而从那人身上散发出的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却掩盖不住。

  看着就觉得太怪异了,还阴恻恻的,渗人得很。兰采秀举步要走过去,莫已下意识拉住他的手臂,看着那人所在,眼中全是戒备,兰采秀仍是漫不经心笑了下,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莫已才犹豫着放开,还不住提醒

  “不要离得太近了,小心一点”

  “无事,你在这儿等一下”

  的确不太敢也不太想过去,也怕拖累了兰采秀,莫已就默默的点点头,留在原地,忍不住抬手掩住了口鼻,看着兰采秀走近那个人,在仅有一步之距的地方停下,面不改色的寒暄

  “阁下,幸会”

  语气自熟谦和,莫已听得不明所以,难不成兰采秀认识这个怪人?

  “你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对方毫不客气,粗哑的嗓音伴随着急促的喘气,气若游丝却还气势汹汹,莫已感觉那人的黑纱斗笠下,有毒蛇吐信般怨毒的目光正一错不错的对着兰采秀,而兰采秀恍若未觉

  “你我都在这里东躲西藏见不得人,自然能想到一处去”

  话是如此,不过也是兰采秀故意找人。了了前一桩事赶回去时顺路去约定的地方正好拿到依青枕碧刚放下不久的消息,便回去带着莫已过来了,要想知道朱望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如直接找幕后真凶,这出戏即将落幕,幕后之人自然也到了现身之时,所以找到人并不难,只是兰采秀没想到是这么个人,这么的……弱不禁风,恐怕命不久矣,还以为要恶战一场,兰采秀心里一嗤,不想再多费口舌,只有一件事要问

  “你给的解药,如何解?”

  低声问出这话,不想让莫已听见,闻言那人桀桀笑出声来,艰难的微微转头看向莫已,莫已被吓了一跳,不由得又退了一步。兰采秀手指一动,一粒珍珠如锋利暗器,眨眼间就穿破斗笠的黑纱,擦过那人眼角,死死钉入墙中

  “那么快活的药,为何要解”

  那目光被打断,莫已松了口气,没听清他们的对话,只是看到兰采秀脸色微沉,周身透出一种摄人的冷意,莫已立即就意识到他在生气,而那人不为所动,还在桀桀的笑着

  “你想杀了我吗,可是我已经死了很久了”

  猛地掀开斗笠,那人暴露在日光下,头颅上只有稀零的头发,斑驳的头皮,脸上黑青萎缩的皮肉只覆盖了零星的几处,白森森的牙齿和沉着了脏渍的骨头堂而皇之的显露,少了遮掩,那股恶臭更加明显了,能冲到人脑子里去,莫已强压着恶心,不愿多看一眼,这一句话她听得清清楚楚,虽然她没见过,不过死尸腐烂也就是这般模样吧,可死人哪里还会又动又说话的,莫非诈尸一说是真?鬼怪之谈真有其事?无论哪一种,都颠覆了她的常识,若是她一个人碰见,或是天色再暗些,绝对能让她吓得不轻,这下也是强撑着才站在这里,莫已完全侧过身去,背对着尽力平复不适,但余光还留在兰采秀身上,看到对方真正的模样,她可更不放心了。

  “若是死了,这世间就不该是你徘徊的地方”

  兰采秀漠然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却万万不该利用他们,若不是牵扯其中,兰采秀根本无意了解,他本就不是多事之人,独善其身为好,江湖事,有江湖规矩,只有冷眼旁观才能置身事外。虽然被迫卷入,但兰采秀真正计较的事情,是他伤了莫已。

  仇怨与不甘,别的任何人都无法感同身受,他所经历百般磨难,全靠仇恨苦苦支撑。当初他未死透,一副残躯从尸体堆里爬出来,想尽办法对自己用药,想尽办法活下来,把自己弄成如今这副半人不鬼的样子,拖着当初没死透的皮囊苟且偷生、半死不活。

  当年他痴迷药理,于“药”上苦心孤诣,期间“成绩斐然”,本是突发奇想要制造一种毒药,可才成一半,就遭了朱望湖的算计,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将那半成品用在朱望湖身上,没成想他没死,朱望湖也没死。从那时起,他的报仇计划就开始了。他耗尽心血用自己饱浸各种药物的身体培养出一种毒虫,这毒虫和朱望湖中的毒混合起来便是一味完整的毒,无药可解,但其实各自单独分开,都能用“药”解,他料想朱望湖没胆子用那种“药”,一直的监视也证实果然如此。为成毒虫,他几近油尽灯枯,强吊着一口气,立刻行动起来。

  先是在朱望湖的人血药引里动了手脚,再借兰采秀一行,想把仅有的两条母虫之一带到朱望湖身边,不想莫已意外中毒,消耗了毒虫——此毒虫母虫最难得,最凶猛,入体即发作,而虫卵离开母虫则会蛰伏沉眠,只要是在适宜的地方,譬如宿主体内,等待母虫一接近,就会苏醒成长起来。之后他只好亲自带着毒虫出现做诱饵,并且重新设计了这局游戏的开始,只看谁下手快,若兰采秀拿到解药,计划将重回轨道,若是朱望湖拿到,他很想知道不能解毒的“解药”被服下后会产生什么效果,不想阴差阳错中,朱望湖拿了催命的母虫,兰采秀得到了解药,而后兜兜转转,朱望湖还是服下了那“解药”,他也终于得见朱望湖的惨状——用朱望湖亲信的眼睛。趁朱望湖派人外出之机,几经艰难才悄悄将人变成他这样的“活尸”,再加以药物迷惑心窍控制,就为给予朱望湖最后一击。

  大仇得报,他久违的坦露在阳光下。他的这副躯体见不得光,阳光刺照得他像被烈火炙烤,此时却像是一种享受,他即将消逝在阳光下,永远离开这世间,那是一种令他安心的归宿,游荡在没有归属的世间,刨除报仇,空乏一日日侵蚀着他,完成了唯一要做的事情,这世间对他而言不再有意义。完全死去前,他见到了一个不一般的人,俊朗潇洒的江湖客,踌躇满志快意江湖,那也是他年少时的梦想,曾经唾手可得而被他肆意挥霍的,是意得志满的畅意时光,即将陪他归尘归土,他感觉有些熏染,仿佛服下那种“药”,逃脱世俗,得意洋洋,要是没享受过那种滋味,真是人生遗憾,可有些人贪恋世俗,也被世俗贪恋,便舍不得了。他用浑浊的眼睛看着兰采秀,莫名有些耐人寻味,兰采秀不愿理睬,既然问不出他想要的东西,不必和一个死人苦耗。

  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打开后抖落出里头塞满的珍珠,珠落如雨落,高高低低,飞着跳着,弹着滚着,汇到那人身边。自从听莫已说她中毒前只是捡起了一颗不小心从荷包里掉落的珍珠,他便知毒虫从何而来了,得了莫已的同意暂时收过了这个荷包,检查过其余珍珠,便一直带在身上,之前顺手当过暗器,现在既然知道是谁动的手脚,合该全部归还。荷包里还有几枚碎银铜钱,将之收好,少了珍珠,荷包瘪下去了,掂着没多少重量,摩挲过荷包上绣着的海棠花,兰采秀走回去递还给莫已

  “收好”

  接过来拿在手里,莫已依然瞥着那边那人,是要死去了吗,孤身一个死在这个无人关注的墙檐下。她咬了下嘴唇,还是问了一句

  “不管他了吗?”

  “管不了”

  揽了下她的肩膀,轻柔又强势的阻止莫已继续去看。对于生死,他们任何人都无能为力,不必叫莫已徒增烦恼。收回目光,将荷包收到腰间,很快就平复。莫已感觉那是个危险的人,流露出破败和衰亡的气息,油尽灯枯的悲戚又让人有点于心不忍,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说的便是这样的吧。不免有些唏嘘,却再没有更多,她理解兰采秀所说,归根究底,不过是一个陌生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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